《没有人相信我是天使》墨色de皙

4、飞翔

　　我是天使。
　　没有人相信我是天使。
　　天使行走在人间。

　　夜晚的天空飘起了雨，从淅淅沥沥的小雨点，变成了骤雨，打在人脸上生疼。这让我想起了那个午后，我与小丑第一次相遇的午后。可是这一次，小丑不在我的身边，他又一次离开了我。
　　他像往常一样把我带上摩天轮的顶端，这一次他没有为我织梦，只是静静地望向阴霾的天空，问我：“你相信吗？我是天使。”我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上，也问他：“我是天使，你信不信？”出乎我的意料，他没有像过去那样，毫不犹豫地摇头，而是拢了拢我的头发，淡淡地说了一句：“睡吧……”我顺从地闭上眼睛，沉沉睡去，隐约听到小丑轻声地自言自语：“天要下雨了……”
　　当我被雨淋醒的时候，小丑已不在我身边。我将手放在他离开前坐的地方，试图感受他留下的余温，只触及一片冰冷。我保持着这样的姿势，很久。忽然，我想站起来，大声呼喊小丑。可是，我不知道我应该如何呼喊他，我从不知道小丑叫什么，也从未问过小丑，他叫什么。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我叫什么。
　　雨依旧下着，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似乎要永远这样下着。我有些恨小丑，他没有兑现他的诺言。他说过，无论我是什么，他会永远陪伴我，因为他无法再一次承受等待。可是，他凭什么让我一次又一次地等待他？只因为他曾经等待我么？可是那短短的一年，我早已用另一个两年来回报，他为什么又要离开我，为什么？
　　我觉得自己有点傻，那个曾经游离于时间之外的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斤斤计较的我，计较着付出和回报，计较着时间的流逝。究竟是什么改变了我？是时间？是我自己？还是小丑……没有人能给我答案，或者根本就没有答案，就像没有人能告诉我，他相信我是天使……
　　小丑告诉我，孩子不是天使，有些事只有天使能做到，比如说，坐在摩天轮的顶端。我总是问小丑，他是否相信我是天使，而他，也是用同样的问题回问我。我们都不告诉对方自己心中的答案，其实我何止一次想对他说：“我相信，我相信你是天使。”可是相信的力量，并不能将所有便成现实。就像有人相信上帝，而上帝却从未眷顾过他。就像我相信小丑会永远守护在我身边，而他却一再地离我而去……
　　我站起来，俯视着雨幕中沉睡的城市。没有人会在意，这座城市中有一个我存在，我也从未在意这座城市的存在。因为没有我，这座城市不过是少了一位过客。如果没有这座城市，总有下一个城市在等待着我。
　　闭上双眼，我向前面的虚空迈出一步，耳边是呼啸的风。不知道自己要证明什么。或许是为了证明自己是无所不能的天使，或许是为了证明小丑是天使，或许是为了证明我在小丑心中不可取代的位置……
　　耳边的风声停了，睁开眼，看到的是渐渐远去的天空。小丑轻轻将我抱紧，他的下巴抵着我的额头，我看不到他的表情。
　　“傻瓜……”他放开我，退后了几步。他濡湿的头发遮住了眼睛，我看不到他眼中的表情。他的身后站着两个……两个天使……洁白的光芒笼罩着他们，微阖的翅膀颤动着，似乎随时就将展翅飞去。与我和小丑被淋得透湿不同，雨水似乎很轻巧地避开了他们。他们手中各牵引着一条黑色的锁链，锁链的尽头系着小丑……
　　“走吧，梦魇，时间不多了。”其中一个天使收紧了手中的锁链。
　　梦魇，这是他的名字吗？小丑并不着急，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透明坠子，为我戴上，附在我耳边说：“戴上它，去找一个相信你是天使的人。”然后，转身跟随着天使离去。
　　对着他的背影，我轻声地呼唤：“梦魇……”小丑似乎没有听见，我大声地叫他的名字：“梦魇！”他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着我。我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只能沉默。在他即将再次起步离开时，我终于想到了我要问他的问题：“你能告诉我，我的名字吗？”
　　小丑笑了，笑得那样不经意。他指了指我，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是吊坠。我把吊坠拿到眼前，是一个天使，神情安详，双手叠抱在胸前，展开翅膀，似要凌空飞去。在反面，天使的双翼上，各刻着一个纤细的字“天”、“使”。这是我的名字？天使……
　　我回到了与小丑初次相遇的广场，没有了小丑，广场上的人们依旧有着自己的欢乐。我在广场上坐了很久，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他们总是乐此不疲地奔波着。每个人的脸上都刻着同样的表情，没有表情的表情。他们都异口同声地向熟识的人抱怨着同一个话题“累”，却又都死性不改地使自己卷入一场又一场奔波中。
　　有一个小女孩引起了我的注意，她穿着一条红裙子，绕着喷水池一圈圈地奔跑着。我走到她的面前，她停了下来，好奇地看着我：“姐姐，你有什么事吗？”
　　我蹲下来，与她平视：“你相信姐姐是天使吗？”
　　她笑了，点点头说：“相信。因为我也是天使啊。”
　　我叹了口气，摸了摸她的头，从口袋里拿出一颗糖给她。她犹豫着，没有接过去：“妈妈说，不可以拿陌生人的东西。”
　　我说：“没关系，拿着吧。姐姐不是坏人，就当时你回答姐姐问题的回报吧。”小女孩接过了糖，跑开了几步，回过头来，认真地看着我：“姐姐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天使，对吧。”我无言以对。她见我没有回答，径直跑开了。
　　我怎么会不相信这世界上有天使呢？我亲眼看着他们带走了小丑。可是世界这么大，我要到何处才能找到天使的居所，找到小丑，找到梦魇……
　　是的，我不相信这世界上有天使，有谁见到过他们？我宁可相信带走小丑的是梦境，从头到尾都只是我的一个梦。
　　“跟我走吧，我带你去找他。”我循着声音的来源，向上望去，是那个小女孩。她的身后是一双不相衬的，硕大的羽翼。“你就是天使，为什么要问别人呢？现在，张开你的羽翼，随我来，审判者正等着你。”我迷惑地望着她，她叹了口气：“你连如何张开羽翼都忘了吗……上一次，你还记得的……你忘记的越来越多了……”她将手覆在我胸前的天使吊坠上，默诵着一串冗长的咒语。
　　“嘭——”一双，不，是三对羽翼在我身后展开。这是炽天使的象征……
　　我尾随着女孩飞过城市的天空，两个天使就这样从人们的头顶掠过，却没有人注意到这幅神奇的图景。难道这座城市已经盲了吗？究竟是什么在蒙蔽人们的双眸？
　　审判者垂手站在轮回之门前，看到我的到来，他微笑着张开双臂：“欢迎回来，天使。”我径直停在他的面前，他侧过身，整个轮回之门展露在我面前。门缘上，刻着天使降临人间的图景。人们虔心祷告，却没有人知晓，只有堕天使才会降临人间。而他们堕落的原因，便是同情卑贱的人类。
　　“已经九千九百六十次了，你确定还要继续吗？我知道，你在那里过得并不快乐。为了他，值得吗？他真的，如此令你留恋？”审判者开启轮回之门时，问我。这是一万次的轮回，一万次之后，如果我还不悔改，从此不再是天使。
　　我笑了：“你说呢？我留恋的，并不是小丑，或是梦魇，而是人间。在人间，我看到了人类的堕落，看到了人类的自私，看到了人类的残忍，但那都是真实的。毕竟人类原本也是天使，只是他们失去了羽翼，也正因为没有羽翼，他们的情绪被无限地放大了。我喜欢这种放肆的爱与恨，喜欢这种喧闹，所以我宁可流放人间。”

　　重新坐在广场的喷水池边，我静静地看着广场上的小丑在孩子中间，玩这种种把戏。我起身，准备离开。
　　“美丽的小姐，这朵花送给你。”小丑忽然出现在我眼前。我伸手接过那朵火红的玫瑰，点头致谢。走了几步，我回过头，看着小丑张扬的波斯菊色的衣裤，在风中呼呼作响，问：“你相信我是天使吗？”
　　小丑半哭半笑的脸上，咧出了一个大大的微笑：“天使？谁不认为自己是天使呢？”
　　他抬起头，看着欲雨的天空。“但在这个世界上，毕竟有的人适合飞翔……”他深邃的眼睛静静地看着我，“而有的人适合流浪……”

　　我是天使，没有人相信我是天使。
　　但这并不重要，相信的力量改变不了什么。
　　如果你愿意，请告诉我你的愿望。
　　或者，你也可以，聆听我的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