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相信我是天使》墨色de皙

3、等待倒计时

　　我是天使。
　　没有人相信我是天使。
　　天使行走在人间。

　　我不知道，我的选择是否是正确的，我决定离开小丑。没有任何理由，或者是有太多的理由了。我试着向小丑道别，可是我不能，我从未向任何人说过“再见”，我也不会和那些人再见了。
　　他似乎早就知道我要离开，于是，他先我一步离开了。
　　在那样明媚的午后，他甚至没有卸去小丑的浓妆，就这样，汇入人流，消失了。留下我一个人茫然地站在摩天轮下，思考着是否应当离开这里。直到漫天的星光升起又落下，我决定在这里等他，就像他当年等待我一样。一年，我对自己约定，就当作这是我还给他的光阴。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选择留下，或许我已经厌倦了游荡，那种游离于时间之外的游荡；或许我想建立一个属于自己的家，一个能承载我的过去、现在、以及将来的地方；或许我已经不再是过去的那个我，从遇见小丑开始……
　　小丑再次回来，已经是两年以后的事了，我没有遵守对自己的约定。在那个游乐园，我等了他两年，整整两年，第一次感觉到时间的流逝。我在摩天轮下开了一家小店，很小很小的店面，小到只容得下我一个。
　　然后，小丑回来了，依旧是那半哭半笑的妆容。他走到我面前，安静地看着我，良久。他轻轻地从身后拖出一个女孩，他说：“她叫梓舞。”女孩空洞的眼眸望向我，没有任何征兆，一滴泪缓缓从她的眼眶滑落。
　　她说：“请把我的回忆，还给我。”

　　巴士驶进了隧道，四周骤暗。打开后侧的顶灯，梓舞看着车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苍白的脸颊，悲伤的眼眸，单薄得几乎随时都会消失。一只温暖的手轻轻蒙上她的眼睛，温柔地将她的头拉到宽厚的胸膛。“别再看了。”一个温柔的声音在她的耳畔响起。她点点头，看到坐在她对面的那些人空白的脸，她几欲抬头，最后还是放弃了。
　　“啪嗒——”顶灯被熄灭了，四周再次归为黑暗。
　　“莫柘。”梓舞轻声呼唤身边的人。
　　“怎么了，梓舞？”
　　“我爱你。”
　　“嗯。我也是。”
　　“我不要你也消失。”
　　“我不会消失的。”莫柘搂紧梓舞，不知为什么，最近梓舞总说一些这类不明所以的话。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或许即将消失的不是他，而是梓舞，他愿为她付出一生的爱的梓舞。
　　梓舞没再说什么，安静得靠在男友的胸膛。莫柘不会明白她此刻的心情，不会明白时光的流逝对她有着如何深重的折磨。谁的脸庞都可以消失，只有他，不可以。梓舞对自己说。
　　莫柘拍了拍，怀中梓舞的背，以示宽慰：“休息一下，前面的路不远了，很快就到游乐园了。”
　　很快……

　　我不明所以地看着小丑，他已经走到一群孩子中间，向孩子们分发他从我这儿拿走的糖果。他偶尔抬起头，望向我，或许是望向呆呆坐在我的小店中的梓舞。我不得不站在小店的外面，因为小店真的太小了。
　　似乎又一次有了继续游荡的冲动，我决定离开，这里已不再属于我。最后看了一眼摩天轮，最高处的车厢顶所反射的阳光，刺得我眼睛生疼。回过身，小丑不知何时已站在我的面前。虽然隔着厚厚的浓妆，我看到他淡定地笑了笑：“这是你店里最后一包糖果，让我替你全都分发了吧。”我点点头，他依旧笑着。转身走向人流前，他回过头对我说：“等我。”没有给我拒绝的机会，他很快被一大群孩子“淹没”了。

　　梓舞醒来时，车上已空无一人，包括莫柘。走下车，面前就是游乐园。与往日不同，没有来往的人流，没有嘈杂的音乐，只有空荡荡的游乐园。一阵冷风吹来，只听到帆布猎猎作响，各种机械摇摆，发出的古老的咯咯声。
　　“莫柘……”没有人回应。梓舞独自在游乐园中行走，企图找到可能隐藏在某处的人。可是没有，一个人，哪怕是一个生灵都不存在。
　　突然间，她看到了一个人，是一个小丑，半哭半笑的脸和滑稽的波斯菊色的衣裤。她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而小丑好像故意和她玩这样的追逐游戏，时而出现时而消失。终于她追上了小丑，小丑将手指向一个方向，顺着这个方向，梓舞看到了一个穿着红衣的小女孩，正冲着她咯咯地笑。小女孩的周围铺满了照片，梓舞走近女孩，低头，看到铺了一地的竟全是自己与别人的合影。其中的大多数，在梓舞身边的人看不清面容。
　　“你很在意他吗？”小女孩扬了扬手中的一张照片，那时梓舞和莫柘的合影。“可是怎么办，我就要抹去他了啊。”女孩说着拿起手中的一块精致的橡皮擦，放到莫柘脸的位置。似乎是突然明白了女孩在做什么，梓舞扑过去，试图夺走照片，却径直穿过了女孩的身体。无助地望向小丑，小丑只是向梓舞耸耸肩，表示无能为力。
　　“既然这样，”女孩饶有兴致地看着梓舞惨白的脸，“我就让游戏变得更好玩一些吧。我给你一百秒的时间，这是最大的宽限了。这个游戏太好玩了！”
　　梓舞怔怔地看着女孩，一步一步向后退去。
　　“一百、九十九、九十八……”
　　“不——”
　　梓舞睁开眼睛，就看到莫柘关切的眼神。莫柘为她擦去额角的汗水：“做噩梦了吗？”
　　“不要消失。”
　　“我不会消失的。”
　　“答应我不要消失。”
　　“好，我答应。游乐园到了，你不打算下去吗？”
　　走下车，梓舞松了口气，熟悉的人流和嘈杂的音乐让她安心。刚才不过是个梦。梓舞告诉自己。
　　从过山车上下来，梓舞又一次看见了小丑，半哭半笑的脸几乎看不出表情。小丑把手放在耳边，做了个“听”的动作，梓舞的耳边立即响起了一个稚嫩的童声：“十、九、八……”
　　莫柘看到梓舞忽然停下来，顺着她的目光，看到前面的一辆出售冰激凌的推车，于是走过去，为梓舞买了一个冰淇淋。
　　梓舞回过神来，小丑早已消失不见，同样消失的还有比肩的莫柘。只有倒计时的声音始终不绝：“三、二、一，魔咒开始喽。”梓舞看见前方有个穿着红衣的小女孩，女孩回过头，冲她甜甜地一笑，没入人群。
　　莫柘买完冰激凌，回头，看到梓舞正向人流拥挤的地方快速走去，立即追上前。然后，他看到了他今生都不会忘记的一幕。梓舞面目狰狞，死死地掐着一个穿红色衣裳的小女孩，口中声生念着：“把他还给我，把他还给我……”

　　梓舞忽然站起来，径直走向摩天轮。我下意识地拉住了她，她转过头，看着我，空洞的眼神中竟带着一丝的残忍。我犹豫了，不知是否该放手。有一个声音却告诉我，不要也不可以放手。
　　雪白的病房，梓舞这样就静静地呆坐在里面，床头，同样是白色的百合吐露着芬芳。病房外，莫柘透过玻璃看着漠然的梓舞，刚才医生的话回荡在耳边。
　　“这位小姐患的是‘爱丽丝梦游仙境综合症’。”
　　“‘爱丽丝梦游仙境综合症’？”
　　“是的。这种病症的患者无法像普通人一样，通过面部特征识别他人。随着时间的推移，即使最为亲近的人的样子也无法识别。大多数患者被认为是健忘症。医疗记录显示，这位小姐的病症从半年前就开始了，当时，她拒绝了药物试验。长期的高度紧张和病情的不断恶化导致了她可能患上了抑郁症、幻想症。那个小女孩可能成为了她假想中的敌人。”
　　“能治愈吗？”
　　“这种病症现在还处于研究阶段，是近几年才被发现的。而镇定剂和一些抗抑郁药物，可能加重她的病情，我们的建议是留院观察。”
　　莫柘叹了口气，推开病房的门，微笑着走到梓舞面前。
　　“别过来！你是谁！”梓舞警惕地看着莫柘。
　　莫柘的笑容凝固在脸上：“梓舞，我是莫柘啊。”
　　“是莫柘啊。你知道我的病了是吗？你会嫌弃我吗？”
　　莫柘走上前，轻轻抱住梓舞，安慰道：“怎么会，小傻瓜。”他怀里的梓舞没有说话，低头，他看到梓舞茫然的眼神，心下一紧。
　　梓舞缓缓地推开他，神情严肃地说：“先生，你是谁？请放尊重一点。”
　　“……我是莫柘……”
　　“莫柘是谁？……我是谁？……小丑先生，你快过来，告诉我，我是谁……那个恶魔究竟对我做了什么……”
　　在病房的一角，小丑的身影慢慢显现，病房中僵持的两个人都不曾看见。“你不是答应我会放过她吗？”
　　“我不是已经放过她了吗？”虚空中一个童声回答小丑。
　　“可在那之前，你夺走了她的一切。”
　　“这是她自己要求的。她说，她要得到这个男人的爱，并且愿意为此付出一切代价。”
　　望向梓舞，小丑低声说：“天使已经走了。受罪的羔羊，请安心吧。愿主保佑你和你的爱。”说罢，小丑渐渐隐去，那张半哭半笑的脸最后停留了半刻，完全隐去了。

　　我依旧拉着梓舞，不知如何是好。转身拿起了小店柜台上的一颗糖果，塞进梓舞手中：“吃了它，请你吃了它再走。”拖延时间，这是我唯一能做的。梓舞漠然地拨开糖纸，将糖塞进嘴里，目光落在我依旧拉着她的手。
　　“梓舞，原来你在这里！”一个男子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梓舞注视着他，漠然的目光渐渐变得柔和。我不由地松开手。梓舞走到男人面前，伸手替男人擦去额角的汗水，柔声说：“傻瓜，我又不是三岁小孩，不会走丢的。莫柘，我累了，我们回家吧。”男子的眼睛忽然变得雪亮：“你刚才叫我什么？”
　　“莫柘啊。我不是一直这么叫你的吗？有什么不对吗？”
　　“对！对！万能的主，你终于听到我的请求了！梓舞，我的爱！”男人有些失态地高呼。
　　看着两人渐行渐远的身影，我不由哑然。这时，我的手被人牵起，是小丑。他的浓妆已经卸去，眯着眼，微微笑着，看着我：“你的糖果一定很好吃。现在，我们也回家吧。”
　　“在哪里？”
　　小丑指了指我的小店，我疑惑地看着他。
　　“嫌太小吗？”小丑又指向摩天轮最高的车厢，“那上面哪？你很久没上去了吧。”
　　我点点头，小丑安静地看着我，笑着。

　　我是天使，没有人相信我是天使。
　　天使会和小丑一起，降临到你的面前。
　　无论你是谁，请告诉我你的愿望。
　　每一个爱的誓言，都将被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