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相信我是天使》墨色de皙

5、前传 那些遗失的记忆

　　我是天使
　　没有人相信我是天使
　　天使行走在人间

　　我是谁？我无数遍问自己同一个问题。我穿着红色的衣裙，身后展开巨大的羽翼。我在天空中翱翔，轻点湛蓝的水面，凌驾于所有人的心灵之上，冷眼注视着芸芸众生。
　　我是天使。
　　但没有人相信。因为在人类的童话里，天使是上帝的化身，象征着永恒和纯洁，而我的出现往往代表着灾难的降临。
　　这才是天使的职责，代替上帝伸出“神之手”，惩戒那些罪恶。对于善与爱，这都不必在意。因为越是善良、越是充满爱的人，只能成为恶魔的猎物。天使抑制恶，恶魔遏制善，这个世界才能平衡，并永存。
　　但是我不明白这个道理，我在成为天使的那一刻，我以为终于到了我扬善的时刻，而我接到的所有任务只是为了惩恶。于是我背叛了上帝，坠落人间。我把我的力量和记忆送给了一个小丑，我那样急于放弃这一切，去寻找我自己所希冀的目标，以至于没有注意到那个小丑是恶魔的化身。多么讽刺，天使急于摆脱身份，而恶魔却同时要面对两种对立的责任。

　　最初见到小丑时，我正在逃离天使审判团的追捕。和人类一样，人类由天使审判，而天使由天使审判团来审判，无论是谁都在冥冥之中受到他人的的监视与控制。
　　我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穿梭，旁人看来我只是神色匆匆的路人甲，天使审判团是不会在人类面前现身的——因为他们比天使更靠近上帝，所以更加孤傲，鄙夷心中满是污秽的人类。我穿过人群而他们为了自尊会尽力避开身边的人类，这给了我喘息的机会。
　　就在我满心欢愉地飞奔，想象着身后那些审判团的天使的狼狈模样时，我与一个人撞了个满怀。
　　他是一个小丑，夸张的波斯菊色的衣服在阳光下分外刺眼，厚厚的妆容是一张半哭半笑的滑稽像。他身上的一切都那么滑稽可笑，但当我注视着他的眼睛时，却愣住了。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深邃、透彻，连天使都不会拥有的明净。落日的余晖洒进双眸，星星点点的金光，倒映出我瞬间的沉迷。
　　“美丽的小姐，为何如此匆忙？是什么牵引你跌进我的怀抱？”他微笑着问我，而他脸上的妆容却将这微笑无比夸大，似是充满了嘲弄。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身后，我回过头，天使审判团的天使远远的就停住了脚步，正一脸鄙夷地看着我。
　　等等，这小丑怎么可能看得见他们！我看向小丑的眼眸，那里除了川流不息的人群，并没有倒影出天使审判团的身影。是我多心了吧，人类怎会看得见他们。
　　“美丽的小姐，我想我的怀抱是否还要借你多用一会儿？”他看着我，眼中流露出一丝狡黠。我竟被他看红了脸，立即挣脱了他的怀抱。“恩……那个谢谢，哦，不是，那个，对不起……”
　　他伸出手撩了撩我肩头的碎发，说：“漂亮的小姐主动投怀送抱，是我的荣幸。”他从头到脚打量了我一番，又说：“你的红裙子美极了，不过……还缺了点什么……”说着，他嘟囔着伸手到宽大的裤子口袋中努力掏着。我觉得有趣，就耐心地等着看他会变出什么花样。
　　他终于摸到了他要的东西，很是神秘地揣在手心里，放在我面前。我伸手去接，结果一片布制的玫瑰花瓣轻飘飘地躺在我手中。我哑然失笑，只能说这花瓣的颜色确是和我裙子的颜色很搭调。小丑似是猜到我的反应，将手覆在我的手上，调皮地眨眨眼睛。我觉得手心微微发热，然后又被塞得满满的。小丑挪开他的手，是一朵玫瑰花，柔柔腻腻的手感，是真的玫瑰！要不是，眼前的人是小丑，我一定会怀疑他有神通，不是凡人。他拿起玫瑰小心插在我的鬓角，然后……
　　然后，他挑衅地望向天使审判团的方向。我震惊地看着他，不知所措地回头。天使审判团似乎也很是惊讶，但很快，他们好像明白了什么，默契地振翅直冲苍穹，消失了。
　　我回过身来，探究地注视着小丑。他却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向我发出邀请：“美丽的小姐，能否赏光到我家去小憩，我相信露宿街头这种事不应该发生在小姐身上。”
　　我耸耸肩，确实没比这更好的选择了。当时的我做梦也没想到，这不但不是个好选择，而且将我以后的人生推向了不可挽回的……深渊……或许可以这么说吧……
　　其实，小丑或许也没有家。他带我去了游乐园。午夜的游乐园没有了熙熙攘攘的人流，没有了孩童的欢笑，没有了美轮美奂的童话故事……所有的游艺设备都黯淡无光，只有少数的聚光灯打在上面。我想，我用坟墓来形容午夜的游乐园并不为过。是的，游乐园就是心灵的坟墓。在这里，让人们埋葬往日的忧愁、失意与烦恼，然而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却没有人为游乐园解开忧伤。
　　小丑走到摩天轮的旁边，问我：“你知道这座城市从哪里看可以看到她最美的一面吗？”没有等我回答，他继续说：“是摩天轮的顶端。因为所有的恋人都在这摩天轮之下许下最美好的夙愿，所以这里是这座城市唯一只有美好的地方，在最美好的地方总有最意外的的收获，不是吗？”我不以为然，美与丑究竟有多遥远？或许根本就没有分别，毕竟只是看的人眼光的不同罢了。
　　小丑邀请我登上摩天轮——不是车内，而是车顶。他微笑说着打了一个响指，无声地摩天轮缓缓开动，夏夜的风和夜空扑面而来。
　　“能告诉我，你为什么受到追捕吗？”虽然知道小丑异于常人，但听到他这么问，我还是吃了一惊。看着小丑已卸去妆容的脸庞，很平凡的长相，平凡到让人诧异。只有那双眼睛出奇地深邃，看着让人不由自主地沦陷其中。
　　“你相信吗？我是天使。”我微笑着，看着他的反应。小丑歪着头，迷惑地看着我：“我不知道除了天使，还有什么能得到天使审判团追捕的荣幸。你犯了什么罪？打家劫舍，杀人放火，还是和别的天使聚众斗殴了？”
　　我无奈地笑笑：“天使在你眼里就如此的不堪？我想，我长得并不像那种人吧。”
　　“……谁知到呢，天使都长着一副好皮相，坏人也不会在自己的脸上刻字啊。”
　　“那你为什么要帮我？”
　　“……”
　　小丑没有回答。我叹了口气，抬头看着城市被霓虹染红的夜空，说：“你说的不错，天使本身就不是慈善家，未必做好事。我被追捕是因为我阻挠同伴执行任务，几乎错手杀了他们。”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只是看不下去，看不得他们为了完成任务，连年幼的孩子也不放过。我的心还不够坚定，不能承受人类生死离别的苦痛，毕竟这是我曾拥有的感受。”身下的摩天轮微微震动了一下，停止运行，我们已经到了顶端。
　　小丑站起身来，看着天空，忽然问我：“你见过真实的天空吗？没有烟尘的笼罩，也没有霓虹的倒映，真正的夜空，很美的夜空。”
　　我站在他身旁点点头，我当然见过。只要展开双翼，飞越尘埃对光的束缚，天空就出现了。那里的点点繁星，与云隙间偶尔露出的城市灯光相互呼应，常常令我迷失方向。
　　“是这样的吗？”小丑将手覆在我的双眼上，然后，我看见了星空，没有一丝阴云的天空。深沉的蓝黑色，点缀上点点星光，偶尔还能看到若隐若现的星云在流动。
　　“这是……”
　　“星空，真正的、属于夏夜的星空。人们追逐着所谓的绚烂，制造出烟火、霓虹，却不知道只有这片永远守护着他们入梦的星空才是最美好的存在。这样的人类是你想要帮助的吗？是你值得费尽心机去守护的吗？”
　　我沉默了。是啊，这真的是我要守护的吗？即使成为同类中得罪人，也无怨无悔的、自认为正确的职责在此刻动摇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那个曾经令我执着的理由去了哪里。或许，从来就没有理由，只是我固执地不愿放弃曾经身为人类的我对于天使含义的理解。但是，我又该怎么办，那一分固执早已根深蒂固，成为羁绊我继续履行天使义务的绊脚石。
　　“请问，可不可以……”我睁开双眼，期待地看着小丑，“我可不可以把我的职责暂时交由你保管，我想在我明确认识到自己正确的身份后，再回到属于我的位置，可以吗？”
　　小丑愣住了，他可能没想到会有人不愿承担天使这个“光荣”的地位。“这……不太好吧……我……的身份……”
　　“不、不管你的身份有多特殊，拜托你。我知道，你既然愿意救我，你的心一定可以胜任天使的职责……至少，你不会用力量去伤害人类……”
　　小丑撇过头，淡淡的说：“想要守护他们，你应当自己亲自去守护。至于我……如果，你知道了我的真正身份，只怕会厌恶地离开，再也不要见到我吧。”
　　“怎么会！”我摘下象征天使身份和力量之源的吊坠，放到小丑手中，“除非你是恶魔。”
　　“……”小丑看着我，不出声。
　　“你……”
　　“后悔了吗？后悔，就快把这个收回去。等到我对这个有了兴趣，只怕你就拿不回来了。”
　　“我……”我合上小丑伸向我的手，坚定地看着小丑，“我愿意相信你。所以，拜托你，在我被带走，遗忘今天的约定的时候，代替我，作为一个守护者。拜托了……”
　　小丑的手有些僵硬，将吊坠放在面前摊开。“天使……这是你的名字吗？”
　　我摇摇头，淡淡地笑笑：“并不是，你应该知道，天使和恶魔不同，是没有名字的。自从，那个天使叛变之后……”
　　“梦魇。我的名字。我会在这里等你……可以吗？”
　　我低下头，看着遥远的地面。那里有两个发光的身影。“如果，你愿意……”说着，我飞身跳下摩天轮。耳边是风声呼啸，我在其间听到了一声叹息：“你还是忘记了，这个约定，在很久以前就……已经有过了……”

　　“真的要轮回吗？我知道，你其实知道所谓“遗失”的力之源在哪里。放弃吧，当初是你，决心抛弃那个浮躁、喧嚣的人间的。现在，为什么又要回去哪？”审判者拦住了径直走向轮回之门的我。
　　我看着他，却说不出理由。
　　他叹了口气：“我明白了，还没有想到理由吗？那就去寻找吧。我在这里等你。等你再一次厌倦，再一次会来……”
　　再一次……是再一次吗？我遗忘的太多了吗？忘记了为什么要当天使，忘记了为什么要离开，忘记了为什么要回来……忘记了许多值得记忆的事……

　　我是天使，没有人相信我是天使
　　其实，
　　真正不相信的人
　　只有我自己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