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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初见苻坚 慕容氏骨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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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还能见到一缕阳光,到了正午,乌云遮住了太阳,天气有些阴沉。正是乍暖还寒时候,春风料峭,山间更比别处寒冷,没有穿狐裘,几层丝绢衣物挡不住寒气,我不自禁打了个寒颤。
羽林中郎将闻飞羽立在车前,一身银白细鳞铠甲,里衣暗红,束着一条四指宽的暗色腰带,腰间挂着一把弯月长刀,身姿挺拔,颇为英武,却长了一张白面书生的脸,虽远不及凤皇漂亮,但也是一副端正斯文的好相貌,东汉以来的羽林郎都是世家子弟,长官中郎将更是家世高贵,闻飞羽一定自幼文武兼修,不是平常武夫,难怪开口就是《论语》。
他传信时只称我们是“慕容氏姐弟”,十分无礼,我原以为他是个仗着皇帝宠信,待人傲慢落井下石的小人,此时他见肃立一旁,眼睛看着地面,既不卑微,也不倨傲,不像是无礼之人,我才醒悟过来:燕国已亡,他不能再称我公主;我还未正是嫁给苻坚,没有封号,他不能称我娘娘;我即将入苻坚后宫,不是平常女子,他作为苻坚的臣子,也不方便称我慕容姑娘。我身份的确尴尬,倒是为难他这个引路人了。
绿珠没有跟我们过来,凤皇便先跳下车去,然后转身扶我下车,待我站定,闻飞羽垂着眼道:“山路泥泞,两位脚下当心。”说完也不看我一眼,转身带路。
真正是道德君子,非礼勿视。
我暗暗嘀咕,不知他是真君子,还是伪君子。年纪轻轻就这么迂腐谨慎,老了怎么得了?
山路确实难行,不长的一段路,我一双粉色绣鞋走得满是污泥,我心中大恨:苻坚欺人太甚,怎么说我也是金枝玉叶,身娇肉贵,现在落架的凤凰不如鸡,爬山爬得一脚泥,这还有没有天理?苻坚爱美人却不懂得怜香惜玉,真真不算男人!
怨天尤人无用,我只好苦中作乐安慰自己:幸好来的五胡十六国,人性还没被扭曲,一双健康的天足可走天下。要是去了明朝,好好的双脚被缠成一对金莲,走路如同弱柳扶风,颤颤巍巍,现在不是更惨?
十里亭就在前方高处,远处水声颇大,小亭姿态怡然,后方应是临着一挂瀑布,我抬眼去看,亭中只有两个人,背对着我们,在欣赏瀑布的景致,一个身材高大魁伟,身姿傲然,穿着枣色常服,头上束着玉冠,腰间配着一把长剑,正是苻坚。另一人做卑躬屈膝状,该是贴身宦官。
难道他就带着两个人出来打猎?胆子也太大了。
再仔细看看周围环境,远处密林中时有身影一闪而过,我心中了然:原来侍卫都在暗处保护。苻坚为人不失谨慎。
我们三人进了十里亭,苻坚似是看风景看入了迷,对我们毫无察觉,我知他是故意轻慢,也不生气,不待闻飞羽通报,拉着凤皇,对着他的背影行礼道:“邺城慕容嫣,慕容冲参见陛下。”稍稍屈膝便已站直,闻飞羽微微皱眉。
我不是古人,“贱妾”“奴婢”之类的话实在难以出口,况且清河本是公主,该有公主的骄傲,如今就算被人轻贱了,再落魄些,也不能自轻自贱。
苻坚终于转过身来,目光放肆地停在我的脸上,一丝惊艳在他眼中划过,一丝而已。
是惊艳,而不是迷恋。
他是第一个统一北方的异族君主,心中有万千丘壑,雄才大略,不是纣王那样的会被美色所迷的昏君,我也做不了妲己,虽然早就预料到他对我会是这般态度,我还是有些失望——他若是个只爱美色不管其他的昏君,我还有些生路。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很久,我讨厌他看我的眼神,他看我就像看一件美丽的器物,看一朵可以任意攀折的花,欣赏,喜欢,想据为己有,因为唾手可得,所以不会珍惜。
迫于身份,我不能放肆地狠狠地看回去,觉得很是吃亏。
片刻之后,他再打量凤皇,大吃一惊,诧异道:“孤只听说新妇会哭嫁,没想到你们的感情这样深厚,冲儿定是对你十分不舍,竟然哭成这样。”然后转身吩咐贴身宦官:“荣宝,上次给张贵人用的药膏,消肿颇有疗效,你回宫之后取一盒给冲儿。”
我松了口气,他被凤皇这副尊荣吓了一吓,眼下是绝对不会对凤皇起坏念头了。眼前的难关算是过了。我下手极重,凤皇恢复本来面貌恐怕得十天半个月,他伤好之前我总能想到办法送他回邺城,再说苻坚之后苻坚国事繁忙,也未必有机会再见他。
荣宝诺诺答应,凤皇被误会堂堂男子却是个哭包,困窘得抬不起头,我只得代他谢恩。
我心中暗想:虚情假意我可不领情,刚摆完威风,让我穿着绣鞋走泥路来拜见你,接着温言软语送药关怀,打一个巴掌给个甜枣么?我不吃这一套。
“听说慕容家的人善于驯服烈马,冲儿是否也精于此道?”苻坚又问。
凤皇语气矜持中带着骄傲:“十岁的那年,哥哥带我去马厩,让我降服自己的千里驹,我相中一匹乌云踏雪,是刚从关外捕来的野马,我花了不少力气,才将他降服,取名烈焰。”
苻坚笑道:“这次出来打猎,闻将军骑了一匹新买的好马,卖马给他的人说是大宛来的名驹,说已经是驯好了的。闻将军骑了它半个月,它都十分温顺,可昨天突然狂躁起来。闻将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都不能将他制服,你可愿意帮闻将军降服它?”闻将军被提到糗事,也不脸红,仍然一本正经的绷着脸。
大宛名驹难得一见,凤皇跃跃欲试,苻坚含笑道:“飞羽你带冲儿过去看看吧。”
闻飞羽带着凤皇离开,荣宝知趣,躬身退到亭外,亭中只剩我和苻坚。
我知他遣走旁人,一定是有重要的话要对我说,便静静等他开口。
“当日我军破了邺城,你的兄长率众投诚,四弟对孤说了一句话。”
苻坚的四弟名融,字博休,官至征南大将军,明察善断,为人严苛,我知道他必然说不出什么好话,心中惴惴难安。
果然苻坚接下去的话十分血腥:“四弟说,慕容氏骨子里的流的是狼王之血,永远成不了驯服的家犬,今日倘若不灭其全族,来日必遭反噬,国破家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