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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当断则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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嗅到薄荷油刺鼻的味道,我悠悠醒转,发现自己半躺着,车里只有我和我那美人弟弟,他一手搂着我,一手拿着个精致的小瓷瓶,凑到我鼻前,满脸惶急,见我醒了,长长吁了口气:“大夫说阿姐没事,用点醒脑的东西就会醒,这东西还真灵。”
我想着反正已是绝境了,不如死马当做活马医,走一步看一步好过坐以待毙。
“凤皇,你说阿姐之前因为投水自尽昏睡了三天?”
“嗯,大夫明明说阿姐身体并无大碍,可阿姐就是不醒。”
“你知道阿姐在梦中见到了什么?”
“?”
“阿姐只记得自己坐在一个茶摊里,面前摆着一个空茶碗,看茶摊的老奶奶的笑容很和善,说不够可以再来一碗,不收钱。我朝老奶奶道了谢,才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要去哪里,家住何处,是否还有亲人,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了。前尘往事只剩些断章残片,模糊不清。”
我顿了一顿,看着目瞪口呆的凤皇,继续道:“茶摊上只有我和老奶奶两个人,旁边的小路上也没有一个行人,天渐渐黑了,夜风很凉,老奶奶还在对我笑,可她越对我笑,我越觉得胆战心惊,一身冷汗,胸口闷得难受,像压着块大石头!”
凤皇的脸孔煞白,我拉着他冰凉的手,觉得吓唬孩子挺不应该,硬着头皮继续道:“之后我就醒了,见了绿珠,她唤我长公主,可我不认识她,之后见了你,你叫我阿姐,说我有了孩子,可我也不知道孩子的爹是谁?弟弟,你说我该怎么办?”
虽然官至大司马,中山王,可是凤皇此刻才十二岁,面对如此诡异的故事,他愣住了,眼里都是不可置信,发了一会呆,才讷讷道:“那个老奶奶是孟婆吧,阿姐一定是喝了孟婆汤,所以什么都不记得了。可凡人喝了孟婆汤该是投胎去了,阿姐你喝了孟婆汤还能还阳,真是奇闻!”
小孩子越来越不好骗了。
我捏了捏他的手,诚恳道:“阴间的事谁说得准呢?也许是阎王大人好心,怕我投胎去了你难过,所以让我还阳吧。”
凤皇暂时打消了疑惑,理了理衣襟,跪下来,恭敬的对着远方磕了个头,“谢谢阎君大人让阿姐回来。”我摸了摸他漆黑的头发,对自己说,他是真心待我好呢,无论如何,我得想办法保他不受荼毒。
他磕完头,想起我之前的问题,像是要哭出来,一把攥住我的手,生疼:“阿姐,你什么都不记得了,以后怎么办?孩子怎么办?你这样怎么去长安?”
“凤皇别难过,阿姐不记得的事你可以告诉阿姐,我们一起想办法,车到山前必有路,你是王子,拿出王子的气魄来!”
“好,我和阿姐共度难关。”
“我们现在要去长安?”
“对,送阿姐去和亲,大燕亡了,秦国的皇帝苻坚向皇兄求娶阿姐,皇兄答应了,我知道阿姐不愿意,我带阿姐……”
我截断他:“送亲队伍共有多少人?你为何会跟我一起去,这是苻坚的意思?”
“大哥派了一百亲卫送嫁,苻坚的使者带了五百人迎亲,以示对我慕容一族的尊重,我舍不得阿姐,求皇兄让我送嫁,就陪阿姐过来了,不是苻坚的意思,阿姐你怎么这样问?”
苻坚派了五百人,哪里表示尊重,分明是示威,是押送。凤皇一直说要带我走,我还以为他胸有成竹,没想到外面有五百人看守,不知道有多少眼目盯着凤皇和我,想暗中逃走是肯定不行的。而亲卫族人却只有区区一百人,想要硬冲出去也绝无可能。
看来凤皇年幼单纯,不知道以目前的形势,他不让我受委屈的承诺注定是会落空的。
我一个头变成两个大,心中一团乱麻,目前的局势:我在出嫁途中,嫁的十有八九不是良人,腹中怀了不知道是谁的孩子,到了长安,苻坚不是好打发的,炮烙凌迟腰斩点天灯,希望他斯文点,赐我一杯毒酒,恐怕还要殃及亲属。逃也逃不了,就算真能走,人没了,也免不了连累亲族,难怪这个身体的主人——清河公主要寻短见,的确是无路可走了,只能以死解脱。
可她解脱了,我该怎么办呢?
或许我也只能一死以谢天下,找跳河再跳一次,反正死过一次了,我并不怎么恐惧,可是死之前我得救救面前这个一心为我着想,千里送嫁给自己招来大祸的傻孩子,他还这么小,我死了,一了百了,他活着任人凌辱,我怎么忍心?
“你与苻坚可曾见过?”
“邺城被秦军攻破时,皇兄带着族中男丁在城前跪拜献上降表,凤皇那几日正生病,不能出门,所以没去。”
我心中稍安,苻坚并未见过凤皇,不是他指名让凤皇去长安,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那好,你马上回邺城去,一刻都不许耽误!”我斩钉截铁道。
凤皇呆住,杏眼睁得圆圆的,片刻之后回过神来,又急又气:“凤皇不走,阿姐有难,凤皇不能丢下阿姐不管!”
我气苦,他怎么就不能让我死得安心一点!
我强颜欢笑道:“长安是锦绣之地,不是阿鼻地狱;苻坚是一代豪杰,不是杀人魔王。我是去嫁人,不是去送死,你不必为我担心。”
“阿姐,我不是小孩子了,你何必哄我,你这样还怎么嫁人?苻坚怎么容得下你,你到了长安就是进了阿鼻地狱,我怎么忍心让你一个人去送死?”
我哭笑不得,只能尖锐道:“ 所以你就要陪我一起去送死?真是我的好弟弟!”想必他没被真正的清河公主这么呵斥过,表情很是惶惑,我握着他尚显单薄的肩膀,直视他的双眼,一鼓作气
道:“可你忘了,你不光是我的弟弟,你还是大燕国慕容氏的中山王,大司马,慕容一族现在风雨飘摇,正处多事之秋,你不呆在皇兄身边辅佐他,以图复国,反而不知自重,将自己置身险地。你怎么对得起死去的父皇,怎么对得起为皇兄?你忘了大燕亡国的原因了?”
他讷讷道:“凤皇不敢忘,大燕被灭是因为叔父投降了苻坚,皇兄失去了臂膀依仗,所以燕军不敌秦军!”
我冷笑:“原来你还记得,那你为何要陪我送死,再断皇兄一个臂膀?叔父十三岁受命骑都尉,勇冠三军,之后辅佐皇祖父父皇,纵横天下,打下了慕容氏的江山。你已经十二了,我和慕容氏孰轻孰重,你该伴着皇兄还是伴着我,你难道不明白?”
凤皇脸色灰白,羞愧和难过的表情在他的脸上交织,我十分不忍,接着柔声道:“阿姐也舍不得你,此去长安未必就是绝路。苻坚迎娶的是清河公主的身份,而不是阿姐这个人。目前四方未平,仇池氐杨氏,凉国张氏,都是苻坚的心腹之患。燕国虽亡,慕容氏余威仍在,只有安抚好慕容氏,他才能无后顾之忧地继续征战,所以他未必会杀我,你不用担心。”
我是骗他的,慕容氏此刻若真有牵制苻坚的实力,历史上也不会发生苻坚肆无忌惮地将慕容氏的王子纳入后宫的奇事了。叔父慕容垂是燕国的战神,国家的支柱,自他投降苻坚,慕容氏便再也无法和秦国抗衡了。
“既然没有危险,那我送阿姐入宫,反正还有两天就到长安了”他打蛇随棍上,坚持要陪我送死,说完又想起一事,“阿姐想起来旧事了?叔父的事你都记得!”
我暗叫不好,大人物的事迹我以前在书上读过,侃侃而谈毫无问题,有关清河公主的事情却淹没在历史的尘埃里,我毫不知情,在旁人看来,的确很怪异。
我强作镇定道:“可能那孟婆汤对还阳的人不怎么管用,重要的事我还记得一些。”
他来了兴致:“孩子的爹是谁最重要了,阿姐还记得么?”
我没好气:“不记得了!孩子的爹是张阿三还是李阿四,眼前都不重要。”我正色岔回题,“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此去长安未必有事,也未必无事,我可以去冒险,你不可以。因为我是公主清河,你是王子凤皇。公主为了亲族的平安远嫁他国,就算死于敌国也是天经地义,这是公主报答家国的方式,而王子不该这样。你应知道你该怎么报答家国!”
软硬兼施之下,他终于听了我的话,眼里涌起一阵薄雾,既伤心又无奈的点了点头:“好,我即刻动身回邺城,阿姐你自己保重。”我放下心中大石,松了好大一口气,终于可以“死而无憾”了,等他走了,我让自己死于“意外”,应该不难,人死万事休,慕容氏也不会因我受牵连。他不去长安,见不到苻坚,禁脔之祸也可避免。
想到马上就是死别,我也十分难过,摸摸他光洁的脸颊,轻轻地拥住这个只有半天缘分的弟弟,细语安慰:“阿姐会好好的,等着有一天,我的凤皇长成叔父那样的战神,带着千军万马到长安来接阿姐,我们一起回邺城。”
肩上一片潮湿,他终于哭出声来,我拍拍他的背:“再留半个时辰吧,说说阿姐的事情,阿姐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我很舍不得他,也不想做个糊涂鬼——我现在明明是清河公主,却对清河公主的事一无所知。
凤皇渐渐止住悲戚,坐直身子,看着我缓缓道:“父皇和母后唤阿姐嫣儿,阿姐叫慕容嫣……”
他将有关慕容嫣的种种一一道来,嗓音清越,如金撞玉,我听得入神,几乎忘了时辰。
耳边突然传来欢呼声,仿佛水如滚油,一下子喧腾起来。
凤皇停下话头,疑惑的看着我,我心中不安,扬声问道:“绿珠,何事如此喧哗?”
“长公主,听说陛下出城打猎,就在前面五里处,知道公主和王子在这里,要亲自来迎呢。”绿珠的声音颇欢快。
我手脚一片冰凉,看着凤皇,只想大哭一场。
难道真是天命如此,我救不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