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剑盖千仇》凤十七

5、鬼手拇指 盖千仇看了

　　盖千仇看了他一眼，霍然长身而起，出手如风，将一双银筷塞进他嘴里，又顺手点了他心脏四周的八处穴道。

　　荆凌云牙关已咬紧，却咬不断这双银筷，所以牙齿间还留着一条缝。

　　所以盖千仇才能将一瓶药倒入他嘴里，手指在他颚上一夹一托。

　　银筷拔出，药已入肚。

　　小姑娘已被吓呆了，正想悄悄溜走，忽然发现一双比刀锋还冷的眼睛在盯着她！

　　酒壶和酒杯都是纯银的，酒罐上的泥封绝对看不出被人动过的痕迹。

　　可是荆凌云已中了毒，只喝了三杯酒就中毒很深。酒里的毒是从哪里来的？

　　盖千仇翻转酒罐，酒倾出，灯光明亮，罐底仿佛有寒星一闪。

　　他拍碎酒罐，就找到了一根惨碧色的毒钉。

　　钉长三寸，酒罐却只有一寸多厚，把尖钉从罐底打进去，钉尖上的毒，就溶在酒里。

　　他立刻就找出了这问题的答案，可是问题并不止这一个。

　　——毒是从钉上来的，钉是从哪里来的？

　　盖千仇的目光冷如刀锋，冷冷道：“这罐酒是你拿来的？”

　　小姑娘点点头，苹果般的脸已吓成苍白色。

　　盖千仇再问：“你是从哪里拿来的？”

　　小姑娘声音发抖，道：“我们家的酒，都藏在楼下的地窖里。”

　　盖千仇道：“你怎么会选中这罐酒？”

　　小姑娘道：“不是我选的，是我们家姑娘说，要用最好的酒款待食客，这罐就是最好的酒！”

　　盖千仇道：“她人在哪里？”

　　小姑娘道：“她在换衣服，因为……”

　　她没有说完这句话，外面已有人替她接了下去：“因为我刚才回来的时候，衣服也已湿透。”

　　她的声音很好听，笑得更好看。她的态度很幽雅，装束很清淡。

　　也许她并不能算是个倾国倾城的绝色美人，可是她走进来的时候，就像是暮春的晚上，一片淡淡的月光照进窗户，让人心里觉得有种说不出的美，说不出的恬静幸福。

　　她的眼波也温柔如春月，可是当她看见盖千仇手里拈着的那根毒钉时，就变得锐利了。

　　“你既然能找出这根钉，就应该能看得出它的来历。”她的声音也变得尖锐了些，“这是蜀中唐家的独门暗器。死在外面的那个老人，就是唐门的人。他到这里来过，这里也并不是禁卫森严的地方，藏酒的地窖更没有上锁。”

　　“我知道江湖中最多只有三个人能解唐家的毒，你就是其中之一。”

　　“出去，你在外面等着。”

　　他就站在那里，看着她慢慢地走出去。

　　过了很久，才听见他的声音从门帘后传出。“解药在桌上。”声音还是冰冷的，“他中的毒并不深，三天之后，就会清醒，七天之后，就可以复原了。”

　　“但是你现在还不能走！”她说得很快，好像知道他立刻就要走。

　　风从窗外吹进夹，门上的帘子轻轻波动，里面一点回应都没有。

　　他走了没有？

　　风还在吹，帘子还在波动，他还没有走。

　　她听见了他的叹息，立刻道：“如果你真的想让他再活一年，就应该做到两件事。”

　　他终于开口：“什么事？”

　　“这七天内你决不能走！”她眨了眨眼，才接着说下去：“中午的时候，还得陪我上街去，我要带你去看几个人。”

　　“什么人？”

　　“决不肯再让荆凌云多活三天的人！”

　　中午。

　　一辆马车停在后园的小门外，车窗上的帘子低垂。

　　“为什么要坐车？”

　　“因为我只想让你看见他们，并不想让他们看见你。”

　　盖千仇还是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苍白的手里，还是紧握着那柄血红的剑。

　　在他眼中看来，这世上仿佛已没有任何事能值得他笑一笑。

　　绿蔷薇却盯着他，忽然问道：“你想不想知道我第一个要带你去看的人是谁？”

　　盖千仇没有反应。

　　绿蔷薇道：“是唐天纵，‘一指动乾坤’的唐天纵。”

　　盖千仇没有反应。

　　绿蔷薇叹了口气，道：“看来你脱离江湖实在已太久了，居然连这个人你都不知道！”

　　盖千仇终于开口，冷冷道：“我为什么一定要知道他？”

　　绿蔷薇道：“因为他也是榜上有名的人。”

　　盖千仇道：“什么榜？”

　　绿蔷薇道：“江湖名人榜！”

　　盖千仇脸色更苍白。

　　他知道已经在江湖中混出了名的人，是谁也不肯向谁低头的！

　　昔年百晓生作“兵器谱”，品评天下高手，虽然很公正，还是引起了一连串凶杀，后来甚至有人说他是故意在江湖中兴风作浪。

　　如今这“江湖名人榜”又是怎么来的？是不是也别有居心？

　　绿蔷薇道：“据说这名人榜是出自青龙主人之手，榜上一共只有十三个人的名字。”

　　盖千仇忽然冷笑，道：“他自己的名字当然不在榜上。”

　　绿蔷薇道：“你猜对了。”

　　绿蔷薇在笑了笑，道：“你为什么不问我，榜上有没有你的名字？”

　　盖千仇不问，只因为他根本不必问。

　　绿蔷薇道：“也许你本来就不必问的，榜上当然有你的名字，也有荆凌云的！”

　　她沉吟着，又道：“这名人榜虽然注明了排名不分先后，可是一张纸上写了十三个名字，总有先后之分。”

　　盖千仇终于忍不住问：“排名第一的是谁？”

　　绿蔷薇道：“是荆凌云！”

　　盖千仇握剑的手一阵抽紧，又慢慢放松。

　　绿蔷薇道：“他在江湖中行走，为什么永无安宁的一日，你现在总该明白了。”

　　盖千仇没有开口。马车已停下，正停在一座高楼的对面。

　　会宾楼的楼高十丈。

　　“我知道唐天纵每天中午都在这里吃饭，每天都要吃到这时候才走。”绿蔷薇道，“他每天吃的都是四样菜和两碗饭，一壶酒，连菜单都没有换过！”

　　盖千仇苍白的脸上还是全无表情，瞳孔却已开始收缩。

　　他知道自己这次又遇见了一个极可怕的对手。

　　江湖中高手如云，何止千百，榜上有名的却只不过十三个。

　　这十三个人，当然都是极可怕的人物。

　　绿蔷薇将车窗上的窗帘拨开一点，向外眺望，忽然道：“他出来了。”

　　日正当中。

　　唐天纵从会宾楼走出来的时候，他自己的影子正好被他自己踩在脚下。

　　他脚上穿的价值十八两银子一双的软底靴，还是崭新的。

　　每当他穿着崭新的靴子践踏自己的影子时，他心里就会感到有种奇特的冲动，想脱掉靴子，把全身都脱得光光的，奔到街心去狂呼。

　　他当然不能这样做，因为他现在已是名人，非常有名。

　　现在他做的每件事都像夜半更鼓般准确。

　　无论到了什么地方，无论要在那地方耽多久，他每天都一定在同样的时候起居饮食，吃的也一定是同样的菜饭。

　　有时他虽然吃得要发疯，却还是不肯改变！

　　因为他希望别人都认为他是个准确而有效率的人，他知道大家对这种人总怀有几分敬畏之心，这就是他最大的愉快和享受。

　　经过十七年的苦练，五年的奋斗，大小四十二次血战后，他所希望得到的，就是这一点。

　　街上有很多人都在打量着他，对面一辆黑漆马车里，好像也有两双眼睛在盯着他。

　　近年来他已习惯被人盯着打量了，每个名人都得习惯这一点。

　　可是今天他又忽然觉得很不自在，就好像一个赤裸的少女站在一大群男人中间。

　　他有这种冲动，却没有去做，因为他到这里来，并不是来找这种麻烦的。

　　近年来他已学会忍耐。

　　他连看都没有向那边看一眼，就沿着阳光照耀的长街，走向他住的客栈。每一步跨出去，都准确得像老裁缝替小姑娘量衣服一样，一寸不多，一寸不少，恰巧是一尺二寸。

　　绿蔷薇轻轻放下了拨开的窗帘，轻轻吐出口气，道：“你看这个人怎么样？”

　　盖千仇冷冷道：“一年内他若还不死，一定会变成疯子。”

　　绿蔷薇叹了口气，道：“只可惜他现在还没有疯……”

　　马车又在“一品香”对面停了下来。

　　一品香是个很大的茶馆，茶馆里通常都有各式各样的人，越大的茶馆里人越多。

　　绿蔷薇又拨窗帘，让盖千仇看了很久，才问道：“你看见了什么？”

　　盖千仇道：“人。”

　　绿蔷薇道：“几个人？”

　　盖千仇道：“七个。”

　　现在正是茶馆生意上市的时候，里面的客人至少也有一两百个，他为什么只看见了七个？

　　绿蔷薇居然一点也不觉得奇怪，眼睛里反而露出赞美之色，又问道：“你看见的是哪七个？”

　　盖千仇看见的七个人是——两个下棋的，一个剥花生的，一个和尚，一个麻子，一个卖唱的小姑娘，还有一个伏在桌上打瞌睡的大胖子。

　　这七个有的坐在角落里，有的坐在人丛，样子并不特别。

　　为什么他别的人都看不见，偏偏只看见了这七个？

　　绿蔷薇非但不奇怪，反而显得更佩服，轻轻叹息着道：“我只知道你的剑快，想不到你的眼更快。”

　　盖千仇道：“其实我只要看见一个人就已足够。”

　　他正在看着一个人。

　　刚才还伏在桌上打瞌睡的胖子，现在已醒了，先伸了懒腰，再倒了碗茶漱口，“噗”的把一口茶喷到地上去，打湿了旁边一个人的裤脚，他就赶紧弯下腰，赔着笑用衣袖替那人擦裤脚。

　　一个人若长得太胖，做的事总难免会显得有点愚蠢可笑。

　　可是盖千仇在看着他的时候，眼色却跟刚才看着唐天纵时完全一样。

　　难道他认为这胖子也是个很可怕的对手？

　　绿蔷薇道：“你认得这个人？”

　　盖千仇摇摇头。

　　绿蔷薇道：“但是你很注意他。”

　　盖千仇点点头。

　　绿蔷薇道：“你已发现他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盖千仇沉默着，过了很久，才一字字道：“这个人有杀气！”

　　绿蔷薇道：“杀气？”

　　盖千仇握紧了手里的剑，道：“只有杀人无数的高手，身上才会带看杀气！”

　　绿蔷薇道；“可是他看起来只不过是个臃肿愚蠢的胖子。”

　　盖千仇冷冷道：“那只不过是他的掩护而已，就正如刀剑的外鞘一样。”

　　绿蔷薇又叹了口气，道：“看来你的眼比你的剑还利。”

　　她显然认得这个人，而且很清楚他的底细。

　　盖千仇道：“他是谁？”

　　绿蔷薇道：“他就是拇指。”

　　盖千仇道：“拇指？”

　　绿蔷薇道：“你知不知道江湖中近年来出现了一个很可怕的秘密组织？”

　　盖千仇道：“这组织叫什么名字？”

　　绿蔷薇道：“鬼手！”

　　盖千仇并没有听见过这名字，却还是觉得有种说不出的压力。

　　绿蔷薇道：“到目前为止，江湖中了解这组织情况的人还不多，因为他们做的事，都是在地下的，见不得天日。”

　　盖千仇道：“他们做的是些什么事？”

　　绿蔷薇道：“绑票、勒索、暗杀！”

　　一只手有五根手指，这组织也有五个首脑。

　　这胖子就是拇指，鬼手的拇指！

　　马车又继续前行，窗帘已垂下。

　　绿蔷薇忽然问道：“一只手上，力量最大的是哪根手指？”

　　盖千仇道：“拇指。”

　　绿蔷薇道：“最灵活的是哪根手指？”

　　盖千仇道：“食指。”

　　绿蔷薇道：“鬼手的组织中，负责暗杀的，就是拇指和食指。”

　　拇指最可怕的地方，就是他有一身别人练不成的十三太保横练童子功。

　　因为他本是宫中的太监，从小就是太监，皇宫大内中的几位高手，都曾经教过他武功。

　　食指的出身更奇特，据说他不但在少林寺当过知客僧，在丐帮背过六只麻袋，还曾经是江南风尾帮，十二连环坞的刑堂堂主。

　　他们手下各有一组人，每个人都有种很特别的本事，而且合作已久。

　　所以他们暗杀的行动，从来也没有失败过。

　　绿蔷薇道：“但是这组织中最可怕的人，却不是他们两个。”

　　盖千仇问道：“是谁？”

　　绿蔷薇道：“是无名指。”一只手上，最笨拙的就是无名指。

　　盖千仇道：“无名指为什么可怕？”

　　绿蔷薇道：“就因为他无名。”

　　盖千仇承认。

　　声名显赫的武林豪杰，固然必有所长，可是一些无名的人却往往更可怕。因为你通常都要等到他的刀已刺入你心脏时，才知道他的可怕。

　　绿蔷薇道：“江湖中从来也没有人知道谁是无名指，更没有人见过他。”

　　盖千仇道：“连你也不知道？”

　　绿蔷薇苦笑道：“说不定我也得等到他的刀已刺人我心口时才知道！”

　　盖千仇沉默着，又过很久，才问道：“现在你还要带我去看什么人？”

　　绿蔷薇并没有直接回答这句话，道：“这小城本来并不是个很热闹的地方，可是最近这几天，却突然来了很多陌生的江湖客。”

　　现在她对这些人已不再陌生，因为她已调查过他们的来历和底细。

　　盖千仇并不惊奇。

　　他早已发现她绝不像她外表看来那么样单纯柔弱。在她那双纤纤玉手里，显然也掌握着一股巨大的力量，远比任何人想像的都大得多。

　　绿蔷薇道：“我几乎已将他们每个人的底细都调查得很清楚，只有一个人是例外。”

　　盖千仇道：“谁？”

　　绿蔷薇还没有开口，忽然间，拉车的健马一声长嘶，人立而起，车厢倾斜，几乎翻倒。

　　她的身子却已在车厢外。只见一个青衣白袜的中年人，倒在马蹄下。

　　已人立而起的健马，前蹄若是踏下来，他就算不死，骨头也要被踩断。

　　赶车的已拉不住这匹马，倒在地上的人身子缩成一团，更连动都不能动了。

　　眼看着马蹄已将踏下，蔷薇非但连一点出手相救的意思都没有，甚至连看都没有去看。

　　她在看着盖千仇。盖千仇也已到了车厢外，苍白的脸上全无表情，更没有出手的意思。

　　人群一阵惊呼，马蹄终于踏下，地上的青衣人明明就倒在马蹄下，每个人都看得清清楚楚，但他却偏偏没有被马蹄踩到。等到这匹马安静下来时，这个人也慢慢地从地上爬了起来，不停的喘着气。

　　他的脸虽然已因惊惧而变色，看来却还是很平凡。他本来就是个很平凡的人，连一点特殊的地方都没有。

　　可是盖千仇看着他的时候，眼神却变得更冷酷。

　　他见过这个人。刚才被拇指一口茶打湿了裤脚的，就是这个人。

　　绿蔷薇忽然笑了笑，道：“看起来你今天的运气真不好，刚才被人打湿了裤子，现在又跌得一身都是土。”

　　这人也笑了笑，淡淡道：“今天我运气不好，比我运气更坏的人还不知道有多少！今天我倒霉，明天还不知道有多少人比我更倒霉！人生本来就是这样子的，姑娘又何必看得太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