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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青龙隐现 荆凌云凌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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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凌云凌空翻身,退出两丈。
硝烟尘土散时,黑寡妇和孩子都已不见了,地上却多了个大洞。
人群围过来,又散了。
荆凌云还是呆呆地站在那里,过了很久,才转身面对盖千仇。
盖千仇冷如雪。
荆凌云终于忍不住长长叹息,道:“这次你又没有看错。”
盖千仇道:“我很少错。”
荆凌云叹道:“但孩子们还是无辜的,他们一定也从小就被黑寡妇拐出来……”
黑暗的夜,襁褓中的孩子,丰满的妇人夜半敲门……
伤心的父母,可怜的孩子……
荆凌云黯然道:“她一定用尽了各种法子,从小就让那些孩子学会仇恨和罪恶。”
盖千仇道:“所以你本不该放她走的。”
荆凌云道:“我想不到她那包糖糕里竟藏着江南霹雳堂的火器。”
盖千仇道:“你应该想得到。糕里既然可能有五毒钉,就可能有霹雳子!”
荆凌云道:“你早已想到?”
盖千仇并不否认。
荆凌云道:“你既然也认为不该放她走,为什么不出手。”
盖千仇冷冷道:“因为她要杀的不是我,也因为想不到你会这么蠢。”
荆凌云盯着他,忽然笑了,苦笑:“也许不是我太蠢,而是你太精!”
盖千仇道:“哦?”
荆凌云道:“直到现在我还不明白,那烟中的毒雾,鞍里的毒蛇,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盖千仇沉默着,过了很久,才缓缓道:“杀人的法子有很多种,暗杀也是其中一种;而且是最为可怕的一种。”
荆凌云道:“我知道!”
盖千仇说道:“你知不知道暗杀的法子又有多少种?”
荆凌云道:“不知道!”
盖千仇道:“你知不知道这三百年来,有多少不该死的人被暗杀而死?”
荆凌云道:“不知道!”
盖千仇道:“至少有五百三十八个人。”
荆凌云道:“你算过?”
盖千仇道:“我算过,整整费了我两年时光才算清楚。”
荆凌云忍不住问:“你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功夫,去算这些事?”
盖千仇道:“因为我若没有去算过,现在至少已死了十次,你也已死了三次。”
荆凌云轻轻吐出口气,想开口,又忍住。
盖千仇冷冷接道:“我说的这九百八十三人,本都是武林中的一流高手,杀他们的人,本不是他们的对手。”
荆凌云道:“只不过这些人杀人的法子都很恶毒巧妙,所以才能得手。”
盖千仇点点头,道:“被暗杀而死的虽有九百八十三人,杀他们的刺客却只有七百八十三个。”
荆凌云道:“因为他们当中有些是死在同一人之手的。”
盖千仇又点点头,道:“这些刺客杀人的法子,也有些是相同的。”
荆凌云道:“我想得到。”
盖千仇说道:“他们一共只用了三百二十九种法子。”
荆凌云道:“这三百二十九种暗杀的法子,当然都是最恶毒、最巧妙的。”
盖千仇道:“当然。”
荆凌云道:“你知道其中多少种?”
盖千仇道:“三百二十九种。”
荆凌云叹了口气,道:“这些法子我本来连一种都不懂!”
盖千仇道:“现在你至少知道三种。”
荆凌云道:“不止三种!
盖千仇道:“不止?”
荆凌云笑了笑,道:“你知不知道这半年来我已被人暗杀过多少次?”
盖千仇摇摇头。
荆凌云道:“不算你见过的,也有一百零三次。”
盖千仇道:“他们用的法子都不同?”
荆凌云道:“非但完全不同,而且都是我想不到的,可是我直到现在还活着。”
闭上嘴的人是盖千仇。
荆凌云已大笑转身,走人了对街的横巷。巷中有高楼,楼上有花香。
是什么花的香气?
是不是栀子花?
高楼,楼上有窗,窗前有月,月下有花。
花是栀子,月是明月。
没有灯,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荆凌云身边的栀子上。
夜更深,月更清,人更美,他脸上的表情却仿佛更痛苦。
她凝视着他,已很久很久,终于忍不住轻轻问:“你在想什么?”
荆凌云也沉默良久,才低低回答:“我在想人,两个人。”
绿蔷薇的声音更温柔:“你想的这两个人里面,有没有一个是我?”
荆凌云道:“没有。”
他的声音冰冷,接道:“两个人都不是你。”、
她又问道:“不是我,是谁?”
荆凌云道:“一个是盖千仇。”
绿蔷薇道:“盖千仇?就是在天涯镇上等着你的那个人?”
“嗯。”
“他是你的仇人?”
“不是。”
“是你的朋友?”
“也不是。”
他忽然笑了笑,又道:“你永远想不到他为什么要在明月镇等着我的。”
“他在等着杀我。”
绿蔷薇轻轻吐出口气,道:“可是他并没有杀你。”
“非但没有杀我,而且还救了我三次。”
绿蔷薇又轻轻叹了口气,道:“你们这种男人做的事,我们女人好像永远也不会懂的。”
“你们本来就不懂。”
绿蔷薇转过头,凝视着窗外的明月:“你想的还有一个人是谁?”
荆凌云目中的讥诮又变成了痛苦,缓缓道:“是个我想杀的人。只可惜我自己也知道,我永远也杀不了他。”看着他的痛苦,她的眼睛黯淡了,窗外的明月也黯淡了。
一片乌云悄悄地掩过来,掩住了月色。
她悄悄地站起,轻轻道:“你该睡了,我也该走了。”
荆凌云头也不抬。
绿蔷薇道:“我知道你现在的心情。我本该留下来陪你的,可是……”
荆凌云打断了她的话,冷冷道:“可是你非走不可,因为虽然在风尘中,你这里却从不留客,能让我睡在这里,已经很给我面子。”
绿蔷薇看着他,眼睛里也露出痛苦之色,忽然转过身,幽幽的说:“也许我本不该留你,也许你本不该来的。”
人去楼空,空楼寂寂,窗外却响起了琴弦般的雨声,渐近,渐响,渐密。
好大的雨,来得好快,连窗台外的栀子花,都被雨点打碎了。
可是对面的墙角下,却还有个打不碎的人,无论什么都打不碎,非但打不碎他的人,也打不碎他的决心。
荆凌云推开窗,就看见了这个人。
“他还在!”雨更大,这个人却还是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就算这千千万万滴雨点,化作千千万万把尖刀,这个人也决不会退缩半步的。
荆凌云苦笑,只有苦笑:“盖千仇,盖千仇,你为什么会是这样的人?”
一阵风吹过来,雨点打在他脸上,冷冷的,一直冷到他心里。
他心里却忽然涌起了一股热血,忽然窜了出去,从冰冷的雨点中,掠过高墙,落在盖千仇面前。
盖千仇却已到了远方,既没有感觉到这倾盆暴雨,也没有看见他。
荆凌云只不过在雨中站了片刻,全身就已湿透,可是盖千仇不开口,他也决不开口。
盖千仇的目光终于转向他,冷冷道:“外面在下雨,下得很大。”
荆凌云道:“我知道!”
盖千仇道:“你本不该出来的!”
荆凌云笑了笑,道:“你可以在外面淋雨。我为什么不可以?”
盖千仇道:“你可以?”
说完了这三个字,他就又移开目光,显然已准备结束这次谈话。
荆凌云却不肯结束,又道:“我当然可以淋雨,任何人都有淋雨的自由。”
盖千仇又似已到了远方。
荆凌云大声道:“但我却不是特地出来淋雨的!”
他说话的声音实在太大,比千万滴雨点打在屋瓦上的声音还大。
盖千仇毕竟不是聋子,终于淡淡地问了句:“你出来干什么?”
荆凌云道:“我想告诉你一件事,一个秘密。”
盖千仇眼睛里立刻发出了光,道:“现在你已准备告诉我?”
荆凌云点点头。
盖千仇道:“你本来岂非宁死也不肯说的?”
荆凌云承认:“我本来的确已下了决心,决不告诉任何人。”
盖千仇道:“现在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荆凌云看着他,看着他脸上的雨珠,看着他苍白的脸,道:“现在我告诉你,只因为我忽然发现了一件事。”
盖千仇道:“什么事?”
荆凌云又笑了笑,淡淡道:“你不是人,根本就不是。”
不是人是什么?
是野兽?是鬼魅?是木石?还是仙佛?
也许都不是。
只不过他做的事偏偏又超越了凡人能力的极限,也超越了凡人忍耐的极限。
荆凌云有很好的解释:“就算你是人,最多也只能算是个不是人的人。”
盖千仇笑了,居然笑了。
纵然他并没有真的笑出来,可是眼睛里的确已有了笑意。
这已经是很难得的事,就像是暴雨乌云中忽然出现的一抹阳光。
荆凌云看着他,却忽然叹了口气,道:“令我想不到的是,你这个不是人的人居然也会笑。”
盖千仇道:“不但会笑,还会听。”
荆凌云道:“那么你就跟我来。”
盖千仇道:“到哪里去?”
荆凌云道:“到没有雨的地方去,到有酒的地方去。”
小楼上有酒,也有灯光,在这夏日炎炎的雨夜中看来,甚至比盖千仇的笑更温暖。
可是盖千仇只抬头看了一眼,眼睛里的笑意就冷得凝结,冷冷道:“那是你去的地方,不是我的!”
荆凌云道:“你不去?”
盖千仇道:“决不去。”
荆凌云道:“我能去的地方,你为什么不能去?”
盖千仇道:“因为我不是你,你也不是我。”
——就因为你不是我,所以你决不会知道我的悲伤和痛苦。
这句话他并没有说出来,也不必说出来。
荆凌云已看出他的痛苦,甚至连他的脸都已因痛苦而扭曲。
这里只不过是个妓院而已,本是人们寻欢作乐的地方,为什么会引起他如此强烈的痛苦?莫非他在这种地方也曾有过一段痛苦的往事?
荆凌云闭上了嘴。
他已不想再问,不忍再问。
就在这时,高墙后突然飞出两个人,一个人“噗”的跌在地上就不再动了,另一个人却以“燕子三抄水”的绝顶轻功,掠上了对面的高楼。
荆凌云出来时,窗子是开着的,灯是亮着的!
灯光中只看见一条纤弱轻巧的人影闪了闪,就穿窗而人。
倒在地上的,却是个脸色蜡黄,干枯瘦小,还留着山羊胡子的黑衣老人。
他一跌下来,呼吸就停顿。
荆凌云一发觉他的呼吸停顿,就立刻飞身跃起,以最快的速度,掠上高楼,穿窗而人!
等他穿过窗户,才发现盖千仇已站在屋子里。
屋子里没有人,只有一个湿淋淋的脚印。
脚印也很纤巧,刚才那条飞燕般的人影,显然是个女人。
荆凌云皱起了眉,喃喃道:“会不会是她?”
盖千仇道:“她是谁?”
荆凌云道:“绿蔷薇。”
盖千仇道:“绿蔷薇就是这里的主人?”
荆凌云点点头,还没有开口,外面已响起了敲门声。
门是虚掩着的,一个春衫薄薄,面颊红红,眼睛大大的小姑娘,左手捧着个食盒,右手拿着一罐还未开封的酒走进来,就用那双灵活的大眼睛盯着盖千仇看了半天,忽然道:“你就是我们家姑娘说的那位贵客?”
盖千仇不懂,连荆凌云都不懂。
小姑娘又道:“我们家姑娘说,有贵客光临,特地叫我准备了酒菜,可是你看来却一点也不像是贵客的样子。”
她好像连看都懒得再看盖千仇,嘴里说着话,人已转过身去收拾桌子,重摆杯筷。
刚才那个人果然就是蔷薇。
黑衣老人本是想在暗中刺杀荆凌云的。她杀了这老人,先不露面,为的是也许就此想把盖千仇引到这小楼上来。
荆凌云笑了,道:“看来她请客的本事远比我大得多了。”
盖千仇板着脸,冷冷道:“只可惜我不是她想像中那种贵客。”
荆凌云道:“但是你毕竟已来了。既然来了,又何妨留下?”
盖千仇道:“既然我已来了,你为什么还不说?”
荆凌云又笑了笑,走过去拍开了酒罐上完整的封泥,立刻有一阵酒香扑鼻。
“好酒!”他微笑着道:“连我到这里来,都没有喝过这么好的酒!”
小姑娘在倒酒,从罐子里倒人酒壶,再从酒壶里倒人酒杯。
荆凌云道:“看来她不但认得你,你是怎么样一个人,她好像也很清楚。”
酒杯斟满,他一饮而尽,才转身面对盖千仇,缓缓道:“我的心愿未了,只因为有个人还没有死。”
盖千仇道:“是什么人?”
荆凌云道:“是个该死的人。”
盖千仇道:“你想杀他?”
荆凌云道:“我日日夜夜都在想。”
盖千仇沉默着,过了很久,才冷冷道:“该死的人,迟早总要死的,你为什么一定要自己动手?”
荆凌云恨恨道:“因为除了我之外,决没有别人知道他该死。”
盖千仇道:“这个人究竟是谁?”
荆凌云道:“青龙主人!”
屋子里忽然静了下来,连那倒酒的小姑娘都忘了倒酒!
青龙主人!
这四个字本身就仿佛有种令人慑服的力量。
雨点从屋檐上滴下,密如珠帘。
盖千仇面对着窗户,过了很久,忽然道:“我问你,近二十年来,真正能算做大侠的人有几个?”
荆凌云道:“有一个。”
盖千仇道:“只有一个?”
荆凌云道:“我并没有算上你,你……”
盖千仇打断了他的话,冷冷道:“我知道我不是。我只会杀人,不会救人。”
荆凌云道:“我也知道你不是,因为你根本不想去做。”
盖千仇道:“你说独孤六道?”
荆凌云点点头,道:“只有他才配。”
这一点江湖中决没有人能否认。
盖千仇道:“现在呢?”
荆凌云冷笑道:“今日之江湖,当然已是青龙主人的天下。”
一年有三百六十五天,从正月初一到除夕,恰巧是三百六十五天。青龙会据说也有三百六十五个秘密的分舵对应一年中的每一天。据说青龙主人曾经向人夸口,只要阳光能照得到的地方,就有青龙会的力量存在;只要海未枯,石未烂,青龙会也不会毁灭。
“青龙会”组织之严密,手段之毒辣,力量之可怕,范围之广阔,财力之强大。江湖中的每个人都很清楚。
盖千仇道:“你为什么要杀他?”
荆凌云慢慢地点了点头,道:“我要杀他,既不是为了争名,也不是为了复仇。”
盖千仇道:“你为的是什么?”
荆凌云道:“我为的是正义和公道,因为我知道他的秘密,只有我……”
他第三次举杯,突听“波”的一响,酒杯竟在他手里碎了。
他的脸色也变了,变成诡秘的惨碧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