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青记》苦卯甘辰

3、第三章 皓

　　皓月当空，微风习习，虽已入秋，但还不算冷，坐在庭院的尹青昭，手里摩挲着一个冰花芙蓉玉镯，晶莹剔透，清爽亮丽，看的出尹青昭对它十分喜爱。
　　“这镯子不比那玉佩差吧？”坐在他旁边的锦衣男子问道。
　　“补偿我吗？”
　　“随你怎么想吧！”
　　尹青昭白了翟瑞良一眼，继续摆弄着手中的镯子。
　　“悦芳让我代她谢谢你。”
　　“谢我什么？荣益可是给我写了借据的哦。”
　　“有没有利息啊？也分我点。”翟瑞良少有的也开起了玩笑。
　　“你这个当爹的也没正形？！孩子的钱，还真要啊？！”
　　“荣益可都招了，你们现在的字画生意很有起色啊，都是有钱人啦！”
　　尹青昭一愣，背后顿感凉气。请那个玉坠，一来确实是想让荣益开心，二来也料到大夫人会知道，希望能借此赢得大夫人的好感，只是没想到买卖字画的事情这么快就暴露了，另外担心荣益把自己给娘家钱的事也告诉大夫人。青昭一下就没了开玩笑打趣的心情。
　　“怎么了？！不用担心，悦芳没责怪荣益，反倒夸他愈发的董事，还让他跟着你好好学习学习呢。另外，除了这件事，荣益其它的，什么都没说。”翟瑞良似是看透了尹青昭的心思，继而又道，“以后缺钱，直接跟管家说，想给娘家送点什么，也尽可大大方方的。”
　　尹青昭的脸火辣辣的，浑身感到不自在，抬眼看了一下翟瑞良，又低下头，似是做错事的孩子。翟瑞良看着她这可怜样，抬起她的手，套上那副玉镯，握紧那双冰冷的手，温柔的说道：“如今你我已是夫妻，不必见外。下月你爹的寿辰，我陪你一起回家看看。”

　　秋风起，白云飞，草木黄落，雁南归。
　　坐在饭厅正中央的尹老爷听到雁声远过，一脸哀怨，举起酒杯独饮，感叹道：“大雁也是春天飞走的。”
　　“爹，今天是您的寿辰，干嘛这么唉声叹气的，而且，我这不也回来了吗？”
　　素杺坊的老板尹老爷并未理会女儿，一连又喝了三杯。旁边的尹夫人夺过他的酒杯，有些责怪他：“女儿好不容易回娘家一趟，你这是干嘛啊？”
　　“我干嘛？你问问他们俩干嘛？回来气我吗？！我尹淮庸的独生女儿啊，从小就捧在手心里的宝贝，舍不得打，舍不得骂，给她请师傅教她读书写字，弹琴下棋，大半个素杺坊都交给她打理了，结果…结果…擅自做主，给人家做小的去了？”
　　“爹，这不能怪青昭…”
　　“不怪青昭，怪你？！你也不是个东西！她是主动要嫁，你也就娶了？！翟瑞良，你摸着良心自己说说，我待你如何？生意上对你有多照顾，家里那些个好酒又被你喝了多少？！把你当做挚交，结果你竟然趁我危难的时候，把我女儿拐走了？！”翟瑞良想帮尹青昭说两句话，可反而火上浇油了，尹老爷越说越气，索性拂袖离席。
　　一时间，翟瑞良和尹青昭不知所措，倒是尹夫人把一碗排骨混米饭放到女儿跟前，宽慰她：“别理你爹，他啊，就是太疼你了，舍不得你。快把这吃了吧，不是就好这口吗？”继而又向翟瑞良解释，“青昭在家被我们惯坏了，就爱这么吃，失了些规矩，别介意啊。”
　　“娘，她在我们家也这么吃。”见尹夫人有些吃惊，翟瑞良赶忙又说道，“私下的，不当众人面。”
　　尹夫人看着吃不下的尹青昭，泪水就噙在眼眶里，手把手的让青昭拿起筷子：“你这犟脾气，别跟你爹较劲。再者说了，你不吃，你肚子里的那个也得吃！”
　　尹青昭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这里面已经有了一个小生命了，是属于她和翟瑞良的小生命，想到这，拿好了筷子。尹夫人则在耳旁不停地提醒她要注意这个，要注意那个，更是不忘提点翟瑞良应注意的事项，生怕自己的女儿吃亏受委屈。
　　尹青昭在决定嫁给翟瑞良之前，曾向尹夫人倾诉过她对翟瑞良的情思，而翟瑞良也在回门时向尹夫人袒露自己早已对青昭有爱慕之情，只是顽固的尹老爷对此事仍旧耿耿于怀。

　　尹淮庸，家中独子，年少时专心科举，无奈赶考途中，闻父丧，遂弃考回扬州接手家业——素杺坊。素杺坊传到尹淮庸这里，已从当年的小作坊，发展成为在扬州小有名气的集织染与加工于一体的布坊了，只是尹老爷志不在此，加之心无城府，好在有尹夫人在旁敲打，才不至于让祖传的家业毁于他手。
　　对于青昭这个独女，尹淮庸夫妻二人对她甚为上心，别人家孩子有的，她有，别人家孩子没有的，她也有。青昭也不负父母的期望，自小聪明好学，教过她的师傅都对她夸奖有加，不过，她也深知，才学不是卖弄的，是要为所用的，于是小小年纪，就帮她爹出谋划策。
　　尹老爷虽不擅经营，但却十分有爱心，时不时的就给穷人们送些衣物，赊些粮食，之前尹淮庸总以女子不好抛头露面为由，不要尹青昭参与这些活动，但挨不住女儿的软磨硬泡，终于答应在尹青昭十五岁的生日当天，让她去帮忙赊粥。
　　一大早，尹夫人帮青昭上了妆，精选了饰品，再穿上小碎花的新衣，整个人艳丽中不乏清新，青昭也兴奋的不得了，早早的就跑去厨房问粥什么时候熬好，待到赊粥时，更是对每个人都嘘寒问暖，热情十足，大家都夸赞素杺坊的小姐是人甜心美，她也始终沉浸在帮助别人带来的快乐中。
　　当她边和一位老大爷聊天边给人家盛粥时，突然被拉到一边，她刚想抬头质问拉她之人时，只听“啪”的一声，一盆绿萝砸到她刚才所站之地，尹青昭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赶忙向拉她的人道谢。
　　“擦擦吧！”那人掏出手帕递给尹青昭，青昭这才意识到粥撒到了她的新衣服上。
　　一旁的尹夫人赶忙跑过来，责备她道：“跟你说了不让你把那盆花放在那，你偏不听，看看，多危险，要不是翟老爷，你的脑袋就开花了。”
　　躲过一劫的尹青昭倒是嘿嘿的傻笑起来，早上，一时兴起，把家里的一盆绿萝搬到素杺坊的铺面来，左摆右摆，觉得摆在二楼的围栏上可以让大家一目了然，也未理会尹夫人的劝阻，这下好了，在铺面前赊粥，倒是要砸了自己，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傻笑什么，还不赶快谢谢人家？！”尹夫人推了青昭一下。
　　“尹夫人好，这位就是尹小姐吧，刚才她已谢过我了！”救命恩人替她说了句话。
　　尹青昭抬眼看去，这位娘口中的“翟老爷”可一点也不老，不过二十多岁的年纪，气质倒是成熟稳重，面相也是轮廓清晰，眉毛浓密，鼻梁挺拔，眼窝略深，那眸子似是一汪深潭，看不透看不穿。看的有些入神的尹小姐不禁莞尔一笑：“青昭多谢翟老爷的救命之恩，这帕子…”
　　“这帕子也是素杺坊的布做成的，现在为小姐所用，正是物归原主，您留着吧！”回了尹青昭，翟老爷继而转向尹夫人道，“夫人，不知尹老爷可在？”
　　“在，他刚还说今天约了您，先进去准备了，请吧！”
　　“多谢！”
　　那天，尹青昭望着翟瑞良的背影好一会儿。

　　翟瑞良十四岁丧父，翟氏船厂由他二叔翟烨逊接手，三年后，因与倭寇做船只交易，翟烨逊被判斩立决，本来翟氏一门都要受到牵连，此时翟瑞良出面，多方斡旋，保全了这一家老小的性命，怎奈翟烨逊的夫人因不能接受事实，竟带着子女上吊自尽了，翟氏船厂也因此事元气大伤，留给了十七岁的翟瑞良一个烂摊子。经过多年的苦心经营，翟氏船厂不仅恢复了昔日的兴旺，亦有愈来愈强之势。
　　翟瑞良与尹青昭出遇那年，他二十六岁，已有三房妻室，四儿二女，历经风雨的男人味也在他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

　　自从赊粥之后，尹青昭时不时的就往柜上跑，起初还只是东瞧西看，帮个小忙，后来逐渐的发展为二老板了，许多事情，不用再请示尹淮庸了，直接她就能做主，素杺坊有了这个二老板后，生意也起色不少。
　　翟氏船厂是素杺坊的大客户，青昭与翟瑞良的接触也逐渐多了起来，只是每次翟老爷都是寒暄几句就直找尹淮庸，而尹青昭也觉得每次见到他心里都怪怪的，所以对他有些阴阳怪气。
　　某日翟瑞良急需定制一批帆布，恰逢尹淮庸不在，尹青昭坐店。
　　“尹小姐，之前我们船厂与素杺坊定的价格不是这个。”翟瑞良与素杺坊合作多年，价格波动一直不大，这回尹青昭的报价涨太多，让他有些吃惊。
　　“翟老爷，您也说是之前定的啊。如今这米啊菜啊都在涨，帆布的原料也在涨啊。这市面上的行情，您应该比我清楚，我爹给你的那个定价，已经不是低的一星半点了。我也得顾着别家不是？！！”尹青昭早就对尹淮庸给翟氏船厂的报价不满，每次货量虽大，但盈利都不算多。翟瑞良点头笑了笑：“尹老爷这人看重交情。”
　　“我爹啊，他是将心托明月，奈何明月被犬食。”
　　翟瑞良皱了皱眉，正色道：“尹小姐，何出此言？”
　　尹青昭只是轻轻一笑：“没什么，随便发个感慨而已。突然想到有些奸商，正是利用我爹的讲情重义，从我们这低价拿货。”
　　这下翟瑞良真的有些气着了：“不知尹小姐是否有所指，但我想说，这感情沾了利字，便没有了纯粹的感情，能达到共赢的局面就是最好。做生意呢，有时一笔会挣许多，可那也许就是一锤子买卖，有时候看似挣不多，细水长流下来其实也不少。”翟瑞良也平缓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我们的伙计回去时常夸赞尹小姐人好，就是不知翟某是否得罪过您，为何您每次见我却是冷言冷语，你我不能和善相处吗？
　　尹青昭白了他一眼，没有接话，翟瑞良继而又道：“人人都说您是小才女，善经营，可恕翟某直言，这饱读诗书，为的是从中学道理、长见识，琴棋书画应是陶冶情操，至于素杺坊，尊祖父在世时，已打好坚实基础，不出大意外，稍加用心打理，还是会有所发展的。我想说的是，这往来之客说些逢迎奉承之话是人之常情，还望尹小姐不要为名利所扰，既然涉足这生意场，就要讲究个诚信为本，和气生财。”
　　翟瑞良也不知道为何自己会说出这番话来，不要说冷言冷语，就是看过多少冷脸，碰过多少钉子，他又何时真的在意过，可为何尹青昭的不理不睬却让他感觉不舒服，耿耿于怀？！生意场上本无情，可为何看到现在有些心浮气躁的尹青昭，就想点醒她？！他想应该是尹老爷为人质朴真的打动他了吧，可真的只是因为尹淮庸吗？！
　　尹青昭心里清楚，纷至沓来的夸奖和赞美确实让她很享受，这两年素杺坊因业务增长，又添了二十多个伙计。她有时候真的觉得自己挺有才能的，尹老爷和夫人也曾多次提醒她，但她这把火正旺着呢，浇不灭。倒是翟瑞良这席话，让她冷静不少，也许是第一个外人来提点她，也许是因为不想被他说自己不好？！
　　不管心里怎么想，嘴上是不能输的，于是尹青昭转移了话题，依旧冷着脸问道：“不知今天翟老爷是来教训我的，还是来买布的？”
　　看着青昭有些怪异的表情，翟瑞良明白她是听进去自己的话了，露出由衷的笑容：“刚才一席话，如有得罪，还请见谅。今儿来自然是买布的，不知尹小姐开出的价还可否商量？”
　　尹青昭沉思了许久，拿着算盘拨弄了半天，开出了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价格，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