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梦谜情》朱紫绿

5、第五章 伤疤

　　几天后，紫薰接到方乔的电话。
　　在酒吧里并没有留下电话号码，最大的可能就是瘦削的男人从周清童那儿要来的。
　　他邀请她参加他和朋友们的露营活动，地点是100多里的山上。为期2天。
　　她毫不犹豫的拒绝了。原因很简单，他们还没有熟悉到一同风餐露宿的程度。而且，紫薰明白加入这次活动，就意味着开始。她不想给他留下错觉。有时候，人尚不清楚自己需要什么的时候，就干脆站在原地不动，不要盲目走动，避免走入更远的岔路。
　　她现在就陷入了这样茫然的境地。情感的世界里荆棘丛生，阡陌交错。她站在倾空的荒寂里，历数着曾经的繁茂，该怎样铺建通往幸福的道路，她看不清方向。
　　放下电话。所有的往事带着烟尘，点点滴滴，如丝如缕的缓慢渗透每一寸毛孔和每个细胞。
　　她想起14岁那年，班里新来的一个皮肤黝黑的男生。他站在老师身边，面向全体同学，神情冷峻，身板笔直。头发理成毛寸，前额发际线有突出的美人尖，鬓角处是青色的发茬。嘴唇很薄，棱角分明。
　　以前也见过同学被老师罚站，双脚并拢，双手垂在腿边的样子。人蔫蔫的无精打采，透着做错事后的萎靡、懒散。但新来的男生居然把这种姿势站的如此帅气、洒脱，使她萌生了一种异样的感觉。
　　第一次偷偷关注一个男孩，一遍又一遍仔细的观察他。他就坐在身后的一排。课间，他不与人说话，也不笑。只坐在座位上看别人打闹、说笑。他的手很大，关节突出，像成人的手。
　　他上课从不捣乱，一手托腮，另一只手臂蜷屈放在桌上。眼神飘忽。窗外蝉鸣叫的正响，教室内空气凝滞，闷热的没有一点风。
　　他的学习并不好，摸底考试的成绩很烂，各科都维持在末尾的水平。而每次面对朱笔批注的分数，都没有一般同学的羞愧，胡乱揉成一团丢弃在一边。而是叠好，放进书包。若无其事的照常上学、放学。
　　就因他不同与其他同学的淡然和桀骜，让紫薰暗暗的牵挂起来。
　　他有时也笑，笑容转瞬即逝，也许因为肤色黑，显得牙很白。牙齿排列也格外齐整。
　　有一次，他斜靠着走廊的柱子，两手插兜，望向宽阔的操场。两个男生追逐打闹，一个不留神撞到他。无端被打扰而恼怒的他，一把拎起其中一个男生的衣领，力道很大，男生站不稳，身子被拖到他近前。也许是想起了什么，最终没有动手。黑着脸，松开手，进屋闷坐。
　　后来，听一些男生说，他打架很凶狠，被原先的学校劝退了。没办法，到处托人才来到这里寄读。就是说，他还不算正式的学生，如果老毛病不改，他还是要离开的。
　　她有意找他借过笔，也翻看过他的书，书页干净整洁的没有一点使用的痕迹。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喜欢一个所有人眼里的“坏学生”。
　　有次放学，他在前走，与她有十几步的距离。路边有两个陌生的大男孩正等着，他们熟络的勾肩搭背，有说有笑。他很松弛的状态，那根僵硬、刻板的筋骨正逐渐抽离他的身体。他们互相推搡打闹，原来这才是他最真实的面目。
　　他跑动的身体几乎撞到她，灵活的一个躲闪。看到是她，就习惯性的收敛起笑容。等她走过，重又欢快起来。
　　她很沮丧，他从没正眼看过自己。那时的紫薰不过是短发、脸蛋圆润，眉眼胖舯，活脱脱男孩的模样。
　　直到他再次转学离开，她都无法摆脱对他的思慕。而后，也知道了他的年龄，比她大两岁。留级两次。
　　他走后，她没有再喜欢上其他的男孩子。
　　十九岁的那年，遇到一个大她三岁的年轻男子。和他并不是因为喜欢，而是同情。
　　女人骨子里有天生的母性光辉，不论年龄大小。幼年时愿意照顾小猫、小狗，成年以后则喜欢照顾男人，然后是自己的孩子。
　　他是个倒霉的人。打伤人，丢了工作。交往两年的女友也跟他分了手。在他最失意的时候，遇到了紫薰。他们交谈了几句，说了什么，她已经没有任何印象，只记得他说的最后一句。他说，很高兴你愿意跟我说话，我已经很满足了。声音忧郁而感伤，像一支羽箭射中了她柔软、脆弱的心脏。
　　她要用自己的感情，支撑起他灰暗的天空。他们在公园散步、看电影，所有男女一样的花前月下。只是她比其他投身爱情漩涡里的女人多了份清醒和理智。
　　一天，他带她到家里。他的父母去乡下探亲了。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宽敞宁静的房间，孤身男女肌肤的摩擦，还有恰好的时间、适宜的场所，男人的荷尔蒙在体内蠢蠢欲动。野性的欲望在血管里冲撞。他的眼睛燃烧起火焰，声音有发情的甜腻。搂住她，粗鲁的吻着，牙齿尖锐的挤压，她尝到嘴唇被刺破的血腥。她毫无经验，也没有任何防备，微薄的力气终于抵抗不住强壮的臂膀。她只能顺从的任他狂热的释放。
　　他的手臂开始在她身上游走，她被压倒在床上。他去解纽扣和腰带，发出野兽般的喘息。眼睛如同灌满了酒精，迷醉、疯狂。她清醒的意识到他要做什么。
　　他发出惨叫。两排清晰、渗着血丝的牙齿咬合的图案，仿佛是娇艳的花朵在男人的手臂上，绝望的绽放。
　　他托着手臂，疼的吸着冷气。她已经起身，整理好凌乱的衣服。对他的怜悯已荡然无存。
　　耳边传来他强烈的控诉，你怎么能这么对我？你不爱我。我以前的女友为了表示真的爱我，早就把一切给了我。
　　她冰冷的说，那就请你用自己的方法去寻找真爱吧！
　　她头也不回的走出去，斩断了三个月的短暂恋情。
　　两年后，在图书馆里，她从一排书架走向另一排书架。手里拿着一本选好的书。
　　一名男子在一旁翻着厚厚的一本，她无意中瞥见那是马克思的《资本论》。
　　她的手指在书脊上划过，在《瓦尔登湖》的名字上，停住。她一直喜欢梭罗堪破尘世的简洁和纯净，心中向往人与自然、动物之间的和谐相处。
　　准备抽出书的手，与来自另一个方向的大手碰撞。是读《资本论》的男子。他歉意的对她笑，她也还以笑脸。
　　出门等公交的时候，那个男子也在。车来了，他们上了同一辆车。他似乎有意站在她对面。有这种感觉，是因为车厢里的人并不多，他应该有很多选择，可偏偏站在面前，她不得不看他。
　　男子穿了件灰色夹克，雪白衬衣，褐色休闲裤。她让视线停留在雪白的衬衣上，竭力不去看上面的那张脸。
　　车猛然转弯，她控制不住的撞向男子胸前。他本能的搂住她。身体一旦保持平衡，她立即挣脱。分开的同时，看见红色的唇印在雪白的衬衣上俏皮的微笑。
　　她涨红了脸，歉疚的说 ，对不起，把你的衬衣弄脏了。
　　男子大度的说，没关系。低头看了眼红色的唇印，一副开心的模样。
　　她没有再说什么，又不好意思马上走开，目光转向车外。
　　男子却主动搭讪，你喜欢看什么书？
　　她不能听而不闻，只得回答，我喜欢看推理悬疑、历史类的书。
　　他说，好啊，我也喜欢读史记、资治通鉴一类的。
　　男子走过来，并排站立。她闻到他身上陌生而又清新的味道。他的目光长久的停留在她的脸上。
　　下了车，他紧跟在身后。
　　她加快步伐，他追赶上来，我可以跟你做朋友吗？
　　不行。她走的更快，心也急速跳动。
　　男子挡住了去路，她几乎再次撞上去。羞怯的低头，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男子自我介绍，他叫杰，大学毕业刚刚找到一份不错的工作。他早就留意她，从她进书店的那一刻，他一直找机会接近。
　　如此直露的表白，她的脸发烫，心慌乱。咬紧嘴唇，咬的很疼，只有疼痛才能让她保持清醒。
　　怕她不信，又从上衣内侧的口袋里掏出钱包，取出证件给她看。她没有看，已经无须看了，他表露出来的焦灼是最好的证明。
　　她说，你先回去吧！以后的日子还长着。说完，就跑开了。
　　杰似乎懂了话里的含义。之后，经常来学校门口等着，或是找人捎字条给她。
　　起初，她拒绝。时间久了，就默然接受。
　　所有美好的感情都是从初相遇的那一刻开始的。不管历经多少年，依然记得那个灿烂的日子里，他（她）最动人的笑容。那个百转千回的身影烙印在你的皮肤、记忆和呼吸的空气里。无法抹去，也无法忘记。就如同它原本就是缀生在身体内的肿瘤。祛除的时候，难免留下疤痕。那疤痕就像一枚徽章，同屠宰场里盖在动物尸体上的蓝戳没有任何分别。是死亡的标记。
　　所有的花朵都会盛放，而花开也必将有凋谢的那天。因为尚不明确的日期，而沾沾自喜的自我陶醉。
　　这是在以后的日子里，紫薰最深切的感受。
　　她和杰是两种不同的物质，慢慢接近、彼此渗透。他们用了几年的时间相处、相恋，而分开却只是一天里发生的事情。仿佛曾经拥有的上千个日子就是为了最后的破碎而准备的。
　　她跟随他来到这个城市，而他却与另外的女人离开了。留下了孤独和创痛。任她独自在陌生、冷落的城市里舔舐伤口。
　　她没有怨恨。因为她不能阻止他的出现，却可以选择让他留下，还是离开。是自己给了他一把锋利的剑，纵容他的伤害。爱情就是一团火，必须保持适当的距离，离的太近，就有被灼伤的危险。
　　看着他为自己铺陈的美好人生画卷，她不忍说，不。她给予不了他财富和事业，而那个女人却能。她只有廉价的感情和微不足道的关心、呵护。在这个物欲横流的世界，她能给他的太少太少。
　　他打点行装，两人长久的沉默无语。她感到悲凉。不再相爱的两个人，虽近在咫尺，心却如隔着千山万水般的遥远。
　　杰终于走了。飞机飞过城市上空的时候，她正一个人蜷缩在阴暗的角落，没有眼泪，也没有过往，只是呆呆的看着面前的一盆绿植。那是他亲手栽下的，现在才长了尺把高，绿叶青翠，枝干还很稚嫩。他说要给她惊喜，等它开花的那天，就是他兑现诺言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