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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岑 自欺欺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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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夜晚的时候雾气很浓,她躺在摇椅上,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已经老了,17岁的躯体,65岁的思想。
看网友给的评论,说羡慕有个人可以去执着。
她很喜欢一直留意自己的ID为“一二三,我们一起哭”的女孩说的一句话:就这样吧,也只能这样了,一二三,我们一起哭。
那个女孩在翻出她很久以前的文看了之后给她留言:丫头,雨停了,阳光柔和。
她的眼泪忽然就掉下来,绵延不绝,一点一滴,模糊了时间。
傻瓜,雨还没有开始下。
岑是她□□好友中第一个暗下去的孩子。对,他只能是孩子,因为他再也长不大。
攥了很久的拳头给他写的文放到网上蒙了灰尘,有着永远美好的结局。
淡定回忆。
认识他,是在她很小很小的时候。
那一天,她拖着滚烫的身体冒雨溜出医院,磕磕绊绊,走走停停,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这么漫无目的眼神空洞地游走,没有,生气。
任唇愈渐苍白,她感到自己越来越无力,终于,在天空炸响第一声惊雷时,她重重地向后倒去,用后脑勺落地的沉闷声响,作为她昏沉入睡的前奏。
睁眼的时候,她看到的,是一双无比清澈的眼,就凑在她的额前,目不斜视地看着她。
她慌得一下子坐起,手足无措。
咬紧嘴唇,她听见身后男孩明净的轻笑。
不怕,这是我家,父亲出去为你买药了。
他淡淡的语气,伴着柔和的音,缭绕在她耳边,她挺得笔直的脊背悄悄松下来。
哦。她小声地应。
哪料到旁边的男生突然凑近,很仔细地打量着她,令她又一次紧张地朝床里侧靠了靠。
看到她慌张的模样,他终于忍不住大笑出声。
诶,好歹,我也算你恩人耶,都不说谢谢的吗?
啊?她惊愕抬头,又迅速低下去,小小声地答,谢谢。
他怪异地盯着她,然后失笑,你一直,都是这么小心翼翼地活着的吗?
她愣在哪里,不知该怎么回答。
很久以后,才听到他带着些希冀的嗓音,以后,常来找我玩吧。
指甲冷不丁地嵌进指腹,她的眼一下子睁得好大,待到指尖传来真实的痛感,唇间,才吐出模糊的字节,哦。
他长出一口气,然后半跪在她身前,歪歪头,俏皮地问,以后,叫你丫头好不好?
她怔住,良久,才静静地答,哦。
他的头一下子垂下,很丧气的样子,接着将脑袋靠上她的膝盖,撒娇般求,可不可以,不要说“哦”?
她一呆,微微张嘴,终于灿烂地笑,恩。
唇角,是满溢的阳光。
丫头,喜欢什么颜色?
蓝。
丫头,喜欢雪吗?
恩。
丫头,喜欢安静吗?
恩。
丫头,喜欢我吗?
………恩。
她在他面前总是很拘谨,或者说,她一直活得很拘谨,可是他不一样。
他喜欢笑,喜欢跳,喜欢在窗前看着她安静地来去,随风舞蹈。
他会在她翻书的时候搬出她最爱的薯片,然后坐在她身边,看她欣然而感动的样子。
他会在她发呆的时候掏出她喜欢的蓝色饰品,悄悄地塞进她的口袋,然后若无其事地打断她思绪的游荡。
他会在她低头说“哦” 的时候很严肃地告诉她“哦”是很随意很敷衍很不具特性的字眼,然后很无奈地求她不要在提到“哦”。
他会讲很多东西给她听,他和善的父母,他无忧的生活,他简单的快乐,还有,他没有朋友。
她随心地聆听,偶尔应几声,偶尔看着他笑。只是那一次,她抓紧了他的手,接着很认真的说,我,想要做你的朋友。
他愣住,然后笑,傻丫头。
她看着他的侧面,突然觉得,他们,都是孤独的人。
一直固执地相信,他是热情的射手,她是沉默的摩羯,他们,可以一直安静而无忧相伴。
所以,她开始很努力地为他改变自己,开始紧记着他的告诫不再说“哦”,开始一点点地蓄起长发,开始唇边挂起若有若无的笑,甚至,她开始用稚嫩的笔迹纪录下他们的一点一滴。
她会送他很多糖,青涩的柠檬糖,淡酸的苹果糖,还有,柔蜜的大白兔奶糖。
她会带上纸墨笔砚和他一起书写黑白世界,会让他在纸上写很多遍他的名字然后带回去偷偷模仿。她想,他们都是不愿长大的孩子,宁愿活在自己的世界,沉溺于简单的快乐。
可是,人终究要长大。而且往往,是一夜长大。
她还记得那一天他一边看她吃薯片一边说薯片多吃不好时宠溺的样子,还记得他送她蓝色风铃时郑重其事的样子,还记得……卡车冲过来时他着急而不顾一切的样子。
她永远不会忘记,他最后的呼喊,还有卡车短促刺耳的刹车声和……撞上他躯体时的沉闷声响。那声音像雷一般震得她耳膜轰隆作响,打碎所有她对美好未来的向往和渴望。
她看见满地鲜红的血,还有…………沾染了血色的风铃,在空旷的街道上,随风发出清脆的铃音,孤单,寂寥。
医院的走廊,充满消毒水味的地方,她弱小的身躯蜷缩在塑料椅子上,发呆,对大人们的惊叫和责问置若罔闻,只顾着心悄悄地飘,飘到过往的上空,慢慢地碎掉。
她就这样,一夜长大。
那一年,她搬家了。
那一年,她变得坚强。
那一年,她开始倔强而不可理喻地禁止别人说“哦”,即使随口,也不可以。
听说,他救过来了。
听说,他的声带坏了。
听说,他毁容了。
听说,…………他失忆了。
她不再是文弱而纤秀的大家闺秀,她会快乐而无顾忌地笑,只是,她还会经常发呆。
她不再是唯诺而犹豫的小家碧玉,她会快速而果断地决定,只是,她还是喜欢薯片,喜欢蓝色,喜欢风吹过风铃孤单的声音。
她就这么继续近乎疯狂地活着,逃开一切过往,避掉所有悲哀,只是偶尔会想起他,想起他清澈的眼睛。
只是,不知谁说过,越想逃开的,越会在心上驻扎,然后在某一天,在现实生活中,再次出现。
那个男生,是在她最脱离现实的时候出现的。当时,她靠在墙上,发呆,手中握的笔,无意识地在纸上重复着他的名字。恍惚间,她听见男孩在念自己的名,模糊的音节,分辨不清。她笑,很奇怪的男生,木木的,呆呆的,眼却清澈无尘,只是,长相实在不敢恭维,有种面皮七拼八凑的感觉,黑管黑的,白聚白的。她摇头,想笑又笑不出来,盯着他的脸,有一种熟悉而温暖的感觉在她的心中升腾。
忍不住晃晃脑袋,再次睁眼的时候他正在黑板上用奇怪的笔法断续地书写着自己的名字,她随意地看,笔下不停,猛然,她僵住!看看纸,再看看黑板,她如雷轰顶!同样一笔一划的独特笔法,甚至他握笔的特殊姿势,一!模!一!样!她的脑袋轰得炸开了。她趴在桌子上急促地喘气,陷入空白而寂静的世界,眼泪在桌面滴落,她的下唇快溢出血。
那一天,她旷了一天的课。
那一天,男孩望着她留在桌上的纸发了一天的呆。
午后,知了声渐渐停了,空地上,花的香渐渐淡了,她望着他,脑中一片死寂。
他们这样端立着已经很久。
他低着头,眼中波澜无惊。
她仰望他,心中重归宁静。
当草叶上她滑落的无色液体蒸发殆尽的时候,空气中,终于传播开了她平静却微抖的嗓音,岑,我是丫头。
死寂。
他的睫毛轻颤。
哦。他小声地答。
她紧绷的心弦终于被他的回答绷断。
他越过她,离开。
她双目无神,耳边久久回响着,哦,哦,哦,哦,哦………
她做了他的同桌。
她常常会看着他的名字发呆。
她喜欢安静地看他专注写字的样子。
当他回眸看她时,她从不躲,坦然地笑,然后开始和他说话。
他不多话,永远只是淡淡地应一声,哦。
她不一样,她爱笑,爱逗他笑,爱撑在他肩上练跳高。
她会告诉他很多很多,尽管他似乎没认真在听。
说的最多的,是“她和他”,那个时候,她的目光很迷离,像是穿越了现在,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不再跑跑跳跳闹闹,却也不再被动地等待宠爱。她开始陪在他身边,不顾周遭奇怪的言论,她的笑,在有他的地方绽放。
岑,这题错了。
哦。
岑,你,还是喜欢红对不对?
哦。
岑,我周末可不可以去你家?
哦。
岑,你…………喜欢我对不对?
哦。
哦你个鬼哦!我认真的!
哦。
姓岑的我告诉你哦,“哦”是一个是很随意很敷衍很不具特性的字眼!所以,可不可以不要说“哦”?
她苦苦哀求。
他终于抬眼看她。良久……
哦。
他是失忆的射手,忘记自己本有的一切。而她,是专一的摩羯,诚心地守候在他身边。
尽管,她也知道,他们的回忆,她一个人,早已攥不牢。
有的时候,她也会想,如果,他不是他,是其他的任何人,甚至包括总欺负她的阿邱,那么,她还是会陪着他的吧,不离不弃。
毕业的时候,她笑得和煦。
尽管,她和他即将分离。
但,她终于明白,她始终守候的,不是他,而是他们的过去。她就像是一个被过去禁锢的人,明明可以逃脱,却死守着不肯离开。可是命运牵线,那她愿意努力说服自己,放他飞离她的世界,回忆,思念,然后忘怀。
攥不牢的,就任它去了吧。
苦笑,心却明快,不再想逃,不再忍伤,灵魂终于自由。
她,终于从过去的牢笼中逃脱。
听说,他过的很好。
听说,他有了喜欢的人。
听说,他喜欢的人,是很丫头很丫头的女生。
她听了,一笑置之。
午后,楼外正下了淅沥的雨,他们,走廊相遇。
良久,她轻笑。
岑,长高了呢。
哦。
哦你个鬼哦,说了多少遍了,“哦”是一个是很随意很敷衍很不具特性的字眼!拜托了,可不可以别再说哦?!
她无奈地望着他。
他好笑地看着她执著而认真的表情,良久。
仍然云淡风清地答
哦
她笑。
他看着她笑。
雨停了,阳光柔和。
阳光怎么会柔和。
如果是走廊相遇,那只能是灵魂触碰。
“命运牵线,那她愿意努力说服自己,放他飞离她的世界,回忆,思念,然后忘怀。”
是,命运牵线,他飞离她世界,可是她该要怎么忘怀。
车祸,还是车祸。原因简单到透明,她在路对面,而他要将生日礼物亲手交给她。
可她却再一次看见他在轮下蜷缩。
大脑是下意识停止运作,心脏猛地一紧,无法呼吸。
事隔七年,她看见急匆匆赶来的他的父母。
好难得,他们还记得她,并且十分不客气地扇了她一巴掌,妈的,你凭什么老缠着我们家岑,都搬家了还不行吗?都失忆了还不行吗?你到底凭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伤害他!你凭什么!!!!
声嘶力竭,她的耳膜轰隆做响,控制不住眼泪和内疚,只能泣不成声一遍遍地念,阿姨,对不起,叔叔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发誓我不是啊!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你给我出去!我再也不要看到你!你走啊!
女士,请你安静一点,我们还有其他病人……
你走啊!你滚!煞星!岑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的,看我怎么……
女士……
砰!
听不见任何声响,她被锁在房间里,不知道发生的一切。
父母在饭点进来送饭,她不曾看他们,只是抱着膝,眼神空洞。在第3次收回冰冷而不见食用痕迹的饭菜后,虽清开了房间的锁。
然而女儿并不曾出来。
他的亲亲女儿,已经不敢去知道结局。
陆然漪很多次去看岑,和他的父母交涉,心怀愧疚可是认定虽然没做错什么。
只是,岑的父母不曾低下头看放低姿态的陆然漪,他们一次次地谩骂,一次次地哭泣,一次次地看着氧气罩下的儿子说:这都是你女儿害的!你女儿害的!
陆然漪终于是病了,在家里浑身无力而泪流不止,虽清看着日渐消瘦的妻子和女儿,又是心疼又是愤恨。
所以,在开家门的时候,他几乎是一巴掌扇向门口站着的岑氏夫妇。
岑今硬生生受下了。
尖啸的脆响撕裂空气。
不要再计较什么了,好么,我要见虽然。
房门猝然打开,她大声地喘气,睁大眼睛瞪着门口的男人,语气小心翼翼,岑,醒过来了吗?
恩,他要见你。
要,要见我吗?她偏头,咽口水。
是,我来带你去。
她张张嘴,看紧握着拳头的虽清,看榻上的陆然漪,接着深呼吸,微微昂头,狠狠地闭上眼睛,对不起,我不想见他。
然后一步退回房间。
飞快的关门,是怕自己后悔。
开门,你开门啊!岑今一下子冲进屋子,使劲地捶虽然的门,岑回光返照,他没时间了!他要见你!他只要见你!他最后唯一的要求了!我求你,我求你啊虽然,让他笑着离开,对不起,我错了,我错了,你去见见他好么?你……
房门被迅即地拉开,门后露出虽然紧咬着唇,苍白无血色的脸。
回光……反照么……
停顿3秒,然后不管不顾,像箭般冲了出去。
繁华的街头,喇叭声四起,她只是飞奔着,在疾驶的车流中飞奔着,被撞倒,被辱骂,她泪流满面,然而只是飞奔着,脑海里是岑手中包装精美不曾开封的生日礼物。还有蓝色沾染血色的风铃,在冷冽的空气中摇晃,发出水珠破裂的轻响。
岑回光返照,他没时间了!他要见你!他只要见你!他最后唯一的要求了!我求你,我求你啊虽然,让他笑着离开,笑着离开!离开!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