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繁华一念灰》工页君

15、银瓶乍破水浆迸

　　晌午正是酒楼一天生意最旺的时段，食客小二谈天说地来来往往，好不热闹。

　　惊见一抹鲜艳的海棠红，在一片死气沉沉的灰灰褐褐中跳跃出来，如风一般穿越了熙攘的人群，一路沿二楼楼梯奔下去。

　　“哎哎哎……怎么走路的呀，也不看着点！”

　　听见身后传来抱怨声，苏青瑶才回了头，却见是店小二颤颤巍巍地平衡着手中餐盘里满满的酒菜，站在一旁同样要往下走的，正是步逐风。

　　“你是个女孩子啊，怎么走路还莽莽撞撞的，还好有我在，不然刚才那小二的一盘酒菜肯定全往你身上洒了！”

　　步逐风的得意神色她看着就觉着欠扁。

　　“就算洒了又怎么样？赔他就是了！”苏青瑶回头一边往下走，一边拂起自己肩头的一缕长发，“我现在可是有要务在身，哪里管得上他那么多？”

　　“还要务在身呢！”步逐风加紧脚步上前与她并肩，“不就是出去招人调戏一下、然后让你二叔出来英雄救美嘛！”

　　苏青瑶一听立马站定，叉着腰气鼓鼓地问道：“什么叫招人调戏啊？”

　　“好好好！这不叫招人调戏。这个呢是把事情闹大，然后引来官府或者你二叔的旧部，为你二叔的正式现身创造良好条件嘛！你这个呢是非常具有伟大的献身精神的行为！”

　　“这还差不多……”

　　“不过呢，最关键还是要感谢本大侠想出了这么一个英雄救美引人注意的绝妙办法！”

　　说了半天还是夸奖自己，苏青瑶伸手戳戳他的肩膀：“你啊，怀着一颗调戏人的心，所以心里想到的不是调戏就是被调戏！”

　　“好歹我想出办法来了嘛！你二叔不是也觉得这个办法好嘛？”步逐风继续沾沾自喜。

　　“哎哎哎！我二叔只是默认你的办法具有可行性，可没说你的办法好啊！”

　　“哎呀，你个小笨猪怎么这么多话！”步逐风推着她的肩膀将她往前赶，“你赶紧出去被调戏去吧！”

　　往前走着，正要出大堂的时候苏青瑶却忽然收了脚步，立时一转身，险些撞上跟在她身后的步逐风：“你跟着我干嘛？我可不需要你的保护啊！有我二叔在楼上，就算来了十个采花贼，也照样可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下来用两根手指轻轻松松解决！”

　　苏青瑶得意洋洋地说着，还用双手摆出了“十”字来，强调数量再多也不在话下。

　　“什么十个采花贼啊！采花贼是完全不同的概念，调戏你的顶多算是流氓。我说你这个公主没常识吧你还不肯承认！”步逐风伸手去拉，拆开了苏青瑶的十字手势，不屑地说道，“再说了，谁要保护你啊？只是呢，我那么英俊潇洒风流倜傥，向来都是别的女孩子主动送上来给我调戏，我还从没见过别人被调戏呢。所以呢，我只是好奇心所驱，想来凑凑热闹而已！”

　　“谁信你啊。”苏青瑶一努嘴，同不屑。

　　“谁要你信啊，你还是赶紧出去被别人调戏去吧！”步逐风说着，伸手一推，用力不大不小刚好将苏青瑶推到了街中央。

　　既已到了街上了，自然就要赶紧投入表现。苏青瑶捋了捋肩头的长发，开始以一种自认为很招摇的姿势、一步一摇地走着。

　　这是她在宫中学来的，虽然他的皇兄不立一妃一嫔，但他身边从不乏想要飞上枝头的花枝招展。见多了，自然也可以学得有模有样。

　　只是并没有观众欣赏。

　　眼见就要走出苏肆夜的视线范围，却还未遇上半个毛手毛脚的调戏者，苏青瑶只得暗自抱怨一声普通百姓没眼光，回头再将原路再走一遍。

　　回头时，正见步逐风在她不远处的人群里，正慌张回头，想要装作没在看她。

　　虽说嘴硬，但到底他还是在保护自己。

　　低头，浅笑泛上桃腮。

　　“哎呦呦，这是哪家的少爷啊？怎么我从来就没有见过啊？”

　　有色心有色胆的调戏者终于出现了，只是被调戏的却并不是苏青瑶。

　　抬眼循声望去，却见一大片明黄色横在满脸难以置信的步逐风面前，水桶的腰身一个顶两个壮汉那么粗，肥硕的身上戴满了油腻腻的珠光宝气。

　　“你一定是外乡人吧？叫什么名字啊？今年多大了啊？家里可有妻室啊？”肉呼呼的肥脸几乎都笑成了一朵大荷花。

　　“我叫什么名字与你有什么相干？”步逐风正眼都不看她一眼，语气轻蔑，说着就要侧身从她身边走过去。

　　“哎呦，挺傲的啊！”肥色娘如获至宝地欣喜一声，伸出肉嘟嘟的肥手就要去勾步逐风的下巴，身后两个相比之下十分瘦削的跟班也随着滑头地嘿嘿笑着。

　　“你干什么啊！别挡道啊！”步逐风哪里想到肥色娘居然动起手来，下意识向后惊退一步。

　　“本小姐就是要挡你的道了！不仅要挡你的道，本小姐还要收了你做男妾！”

　　“什么什么男妾啊！我奉劝你别惹我，否则，否则有你们好看的！”步逐风的话语略显杂乱，显然是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情况。

　　他果然是生来被调戏的命。

　　“好啊，我倒是很期待，你要怎么让我们好看啊？”肥色娘不但半点没有收到威胁，反而越说越激动，眼睛冒着兴奋的光芒，肥脚一步步越逼越近。

　　太过胆肥了！

　　“住手！”

　　清亮的声音猛地从后背处传来直戳脊梁，肥色娘被这突如其来的呵斥唬住，一时竟真的住了手，停在了原地。

　　一回头，却见苏青瑶摆足了架势、叉着腰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

　　“好你个色胆包天的，居然敢光天化日公然调戏！”苏青瑶一副兴师问罪的派头着实有几分唬人的威严。

　　肥色娘费力地挪动肥硕的身躯，转身却见只是一个嚣张的丫头，不屑地回嘴到：“你是哪个不识抬举的臭丫头，居然敢来插手本小姐的事！”

　　“我是何方神圣恐怕你还不配知道。”，苏青瑶摆出更为不屑鄙视的神色来。

　　“我会不配知道？看来你也是个外乡人吧，告诉你你别被吓着，这方圆百里……”

　　“这方圆百里没有人比你更胖嘛！我一看就知道你肥得无可取代，不用你告诉我！”苏青瑶笑言一出，围观的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肥色娘显然被激怒了，瞪起眼来，“你知不知道我可不仅仅……”

　　“你不仅仅是胖，而且你胖得没品位嘛！明明知道自己胖成这样，还要穿这样剪裁颜色的衣服出来，不知道更加显胖啊？”

　　“什么！你居然……”

　　“你居然还戴坏掉的珠宝啊！你看你金步摇上红宝石的托架都已经松了啊！成色这么浊，一看就知道你的翡翠耳环是劣等货色了！还有这个，你团扇上的双面刺绣也太松散了吧，一看就不是江南的上等品。”

　　肥色娘每说不完一句话，都要被苏青瑶截口，而且截得毫不留情面，嚣张无比。肥色娘被堵得说不出话来，脸色都发青了，而一干围观群众却早已忍不住笑声，连两个跟班都在一旁掩口偷笑着。

　　步逐风也畅笑起来，倒不知道苏青瑶这臭公主脾气倒是也有能派上用场的时候。

　　“你你你！有本事你在这里给我等着！我去找我哥来收拾你！”

　　气急败坏肥色娘跺了跺肥脚，哼了一声转身就走，两个跟班也立马收了笑容赶紧跟上去。

　　围观的百姓一听得那肥色娘是要去搬救兵，赶紧给她让出了一条宽路来，却是谁也不走，生怕错过一场热闹的好戏。

　　步逐风笑得前仰后合，正是开怀的时候，却见不费吹灰之力收拾完肥色娘的苏青瑶走到自己面前，高抬着下巴用一种很神气的眼神看着自己，他的笑声顷刻噎住了。

　　围观调戏的却被调戏，救美英雄反被美人所救，这的确不是什么很光彩很上台面的事情。

　　苏青瑶果然嘲笑起他来：“怎么了？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步公子步大侠，你不是说你经常有女人主动送上来给你调戏吗？那你应该早就驾轻就熟了才是啊，今天怎么控制不住场面了？”

　　“那种女人难度太大了……”步逐风甩甩手为自己争辩，“况且我有大英雄气概，不会和女人动手的，所以才会给你一个表现的机会。否则……否则你这么没有吸引力，我们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等到别人来调戏你啊？”

　　“我没有吸引力？！”被反咬一口的苏青瑶激动起来，“我哪里没有吸引力了啊！我的吸引力是高境界的，一般平民百姓都没有这个水平欣赏！”

　　“的确是高境界，高到根本没有人有这个水平欣赏你的吸引力！”

　　“你！”

　　“我什么呀？”

　　正是苏青瑶面红耳赤，步逐风洋洋得意的时候，却听见人群外忽然冲过来一声粗狂的呵斥：“哪个不识好歹的在我鲁虎的地盘上撒野？”

　　人群中自动自觉地让开一条路来。见一五大三粗的彪形大汉风风火火大步走过来，方脸黑须，横眉怒眼。看衣着也是有些考究的身份，却在腰后插了一把一臂长的砍刀，架势仿若一个粗野屠夫，看来实在粗犷。

　　“是哪个欺负我妹子，有种给我站出来！”

　　根本就用不着等苏青瑶自己站出来，围观看热闹的群众生怕自己受到牵连，早就团结一致地集体向后退了一步，将苏青瑶和步逐风暴露在了圆心。

　　这个时候，肥色娘也终于跑到了这里，呼哧呼哧地喘着气，用肥乎乎的手指指着苏青瑶，断断续续地说道：“哥，就是……就是那个臭丫头欺负我！”

　　鲁虎眼睛顺着他妹子所指的方向一瞪，苏青瑶下意识地缩到了步逐风的身后，双手紧紧拽着他的衣袖。

　　鲁虎确认目标之后就要走上前去将苏青瑶拽住来教训一番，却不料被步逐风伸手拦住。

　　“你是谁！”

　　“这丫头方才的确有些出言不逊，但是的确是阁下的妹妹失礼在先。况且……这丫头说的，也句句都是事实，毫无歪曲和故意抹黑啊。”面对虎形大汉时步逐风反而完全没了方才独自应对肥色娘时的慌乱，轻笑间，潇洒天成。

　　“好啊，听你的口气，你和这臭丫头是一伙儿的了。”鲁虎说话间将腰后的长砍刀唆一声拔出来，明晃晃的刀身被擦得亮得刺眼，映照出他一脸的彪悍。围观者中胆子小些的已经惊呼出声。苏青瑶也默默地将他的手臂拽得更紧了。

　　“我再给你们一个机会，要么就向我的妹子赔礼道歉，要么就用你们的血来润润我的刀！”。声音厚哑目光威猛，不用出手，光这威武的架势已经足以让一般的鼠胆之辈怯然了。

　　可惜步逐风不是其中之一。

　　目光毫无闪烁，他的淡定已经到了一种玩笑自若的地步：“你还是把机会留给自己吧。你若知趣些，现在就赶紧带着你的妹妹走远点，否则等会儿在你的一众父老乡亲面前丢了面子，恐怕就不好看了。”

　　此言一出，鲁虎一下子就暴跳起来，瞪着虎眼握着砍刀，从不宽松的衣料可以看到他手臂上结实如牛的肌肉线条颤动，十分具有威慑力。

　　“本来我并不想太过为难你们两个外乡人，可是你这臭小子也太狂了，今天我鲁虎非得要好好收拾收拾你、挫挫你的傲气不可！”

　　说时迟那时快，鲁虎大吼一声，见势就要对准步逐风左肩一刀砍过去。步逐风也不躲，就只是站在原地微笑着看着刀锋逼近。

　　倏忽间，呼啸着的嗖嗖刀声戛然被一声清脆打断，人们还看不清是那一方来的暗器，却已见鲁虎握着手中的砍刀急急后退了几步，就算连忙用双手去握，右手也还是传来整臂的酥麻感。

　　环顾一圈，却只找到一只青瓷酒杯。只是一只酒杯，居然这样让人猝不及防。连淡定的步逐风都露出了惊异的神色来。

　　“原来你们还有帮手，难怪如此嚣张！”鲁虎恼羞成怒，扯着嗓子往周遭的人群中一喊，“谁！谁截了本大爷的刀就赶紧给我光明正大地站出来！”

　　“十几年了，没想到你还是改不了你火急易怒的性子。”

　　嗓音平静冷冽，引得所有人注目张望。

　　见得苏肆夜一步一步走进人群的圆心，目无其他，浑然天成的威严气概仿若睥睨天下，卓尔不群。

　　“苏……苏将军！”前一刻还在叫嚣无比鲁虎一见苏肆夜，原本怒目圆睁的双眼霎时迸出惊喜万分的光芒来，整个人的豪鲁之气一下子就收敛了起来，立马迎了上去。

　　“我道是谁内家功夫这般浑厚，原来苏将军！苏将军，你当真出岛了啊！那就真是太好了！我原先还以为是那些人随便胡说编造的谣言，没想到传言是真的！苏将军，自从你十七年前一走了之，上上下下的众将士无不日夜牵挂着将军啊！”

　　鲁虎显然情绪激动，一把冲上前去絮絮叨叨说了一大串。

　　“刚才的事的确是令妹无理在先。”苏肆夜只回了这么一句。

　　“是是是！既然连苏将军都这么说，一定是我妹子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我家妹子被我惯坏了，一向行为欠管教，苏将军请见谅啊！”鲁虎连忙点头，一把将肥色娘拉过来，“快点向他们赔礼道歉！”

　　平时莽撞执拗且从不向任何人示弱的鲁虎今日却对着这位他口中的苏将军这般恭恭敬敬，所有的围观者一下子全都傻眼了，早已议论纷纷起来。

　　有个机灵点的大声猜测了一句：“难不成这就是苏肆夜苏将军！”

　　马上就有人质疑：“不对啊，可是街口那座将军像和苏将军看上去差很远啊……”

　　一时间所有人都开始张望着不远处摆在街口的那座先前被误步逐风认为武神像的铜像，与眼前的这个苏将军作比对。

　　鲁虎听到了百姓们的争论，连忙扯着嗓子大喊：“你们这些有眼不识泰山的，你们不觉得那个铜像和苏将军很神似吗？眼前的这个，名副其实就是当年带着我们弟兄横扫二十八万大军、掀翻大景王朝的苏肆夜苏大将军！”

　　想来这个铜像一定是鲁虎让人立上的，所以形象和真人差别这么大他也会觉得相似。

　　立时，所有人的眼中都充满了崇敬，仿佛每个人都可以说出千言万语的赞颂仰慕之词来，却没有人敢开口，一时鸦雀无声。

　　苏肆夜，对于所有人来说，着实太富有传奇色彩。

　　“街上太挤了。”

　　“请苏将军到我家去吧，我备些好酒，好好给苏将军接接风！”

　　两人此言一出，街上拥挤的百姓立刻又让出一条道来。承州的百姓在这方面果真非常配合。鲁虎就兴兴奋奋地领着道带着他们回家。

　　迈步之前苏肆夜脸微一侧，余光看向一直同云破月站在人群中的云菀。

　　云菀笑着，也正看着他。

　　碎步紧跟上来，云菀低着头肩膀微颤，梨涡浅现，笑不可止。

　　“笑什么？”他眉头浅皱，低声轻问。

　　未料及会被问到，云菀抬起头，目光从他脸上掠向不远处的那个所谓苏肆夜的铜像。

　　那铜像少说身高九尺，粗臂粗腰，浓眉长髯，看着的确威武神奇，却是半分都不像眼前冷峻的苏肆夜。

　　若苏肆夜一如铜像一般，神态动作夸张如捉鬼钟馗的模样，倒真是不可想象。

　　“鲁虎是个粗汉莽将，铜像塑成这样不足为奇。”

　　没来由的，他竟在开口解释。

　　“嗯。”云菀笑着，伸手轻拍拍自己的脸颊似乎想要让自己止住笑容，手臂动作牵松了皮氅绑在胸前的绳结，大氅险些沿着肩头滑落下去。

　　苏肆夜很自然地伸手，将云菀的大氅拉拢。

　　“谢谢。”

　　云菀道了谢，苏肆夜并无理睬，只是继续向前走着。

　　走着走着，正巧与一队轿马擦身而过。他们衣着装扮怪异，排场不大但是精巧贵气，像是外族的贵族。他们本来是前往客栈投宿，却因为百姓自动为苏肆夜开道让路而不得不先在一个街口巷子里停歇让行。

　　出于好奇，云菀回眸朝那里张望了一眼，而举目张望的不止是云菀一人。

　　那人骑着高棕马，候在一顶红黑色的轿子边上，一袭黑赤色的外族服饰，衣襟口和腰间都是族里的特殊金边纹饰，一头落肩长发微卷，很是特别。

　　而最特别的，是他也正看着云菀。

　　遥遥地看不清面容，只觉他挑唇一笑时，漫着捉摸不透的危险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