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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锦瑟无端五十弦 白凤头一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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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凤头一回觉得这个世界其实并不是那么黑暗的,至少还有光明的地方被自己看到。
自相残杀尔虞我诈是十八年来自己眼中没有希望的世界。
人,总是会为了自己的私利去损害别人的利益,或大或小,或多或少,就算是如儒家标榜仁义道德那样的卫道士,都不免为了巩固儒家的地位,刻意的宣传自己的思想多么伟大。
都说秦国有多不义,亡了其他六国,为了天下俯首称臣,那么刚与之作战的墨家呢,屡战屡败屡败屡战,就是为了推翻秦国的统治——若真推翻了,又如何?
利益。
自己的私欲。
而他又多多少少参与其中。
但现在他突然很羡慕那个女孩子,可以自己选择一些事,比如加不加入墨家,再比如说不说暗道的位置,这些都与她的利益没多少关系,却只为了那个“兄长”宁可自己苦。
真傻。
白凤想如果自己是她,一定自己拍拍屁股走人,烂摊子不是自己的,所以不必收拾。
而她却说是为了自己的心。
“心吗?”这样想,右手覆上胸口,那里的节奏平和且富有规律。
“也许以前不会,但现在我有了自己想保护的东西。”
“那是什么?”
“心。”
“心?”
“对,我说过的,有人让我活着去争取一些东西,他也告诉我,做什么事,要问问自己的心——只要心说那事对了,那就对了。”
白凤想她说得对,如果一件事连自己的心都不认可,那还有什么意义呢?
但自己和她不一样,江湖人,从来都不能有什么真心,也不能表露真心。
白凤之前猜那个女孩子其实并不怕死,他觉得要是自己当时没有答应她不杀她兄长,她也许会扑上来和自己同归于尽。现在他仍然这么觉得。
“想保护的东西啊……”白凤叹道,自己现在想保护什么呢?
这种随心所欲的自由?
一直拥有,可是好像从来没有快乐过。
“活下去,争取一些东西……”他又慢慢地说。
真是可悲,自己好像没有什么想要争取的,多少东西,他想要就会有。
不对,有一种,他不曾争取,亦不曾拥有。
知己。
高渐夜独自一人骑马跟在马车后面。
前任巨子燕太子丹死后,天明成了墨家新一任的巨子。
那小子现在在第一辆马车里,而马车里还不时传出古怪的声音。
没心没肺的小鬼!
她暗骂。
盖聂受了伤虽然没什么事,可天明却没心没肺转头就忘记了。
墨家人大多也受了伤,这位巨子却似没事人一样!
果然是个小鬼!
心里再骂。
虽然不是墨家人,但她不止一次对高渐离说新巨子该多受磨练,而高渐离却觉在盖聂之事上,自己很是对不住他们二人,只道是到了桑海自然会有机会,这事便堪堪放下了。
高渐夜知道他没这意思,又见其他几人也不着急,心中觉得反倒是自己多管闲事了,便再也不提。
心里既已如此,面上对众人的态度自然是冷了下来,索性不乘马车,选了一匹乖顺的马儿和高渐离、盗跖一道骑马走。
高渐离知道她心里不服,但劝了几次仍不见效,便也任她去了。
高渐夜会骑,却不擅骑,和马车的距离也一点点拉开丵,同路的儒家三当家见高渐离有时也顾不上她,也改成骑马,见她跟不上便照应一下。
“我与你是不熟的。”高渐夜的脸又有些红,她见了不熟悉的人就是这样。
“高姑娘对子房是有偏见的。”温雅的男子连说话都带着一股书卷气,“不知高姑娘为何对子房如此介怀?”
高渐夜不知高渐离众人此行的目的便是拉拢儒家反秦,斜了他一眼:“立场不清,逆顺不明,我虽不是墨家人,但也不知与儒家该是敌还是友。”挑衅的目光对上清明的眼。
“敢问姑娘系出何门?”
高渐夜一笑,“玄门——很小的门派,已经败了。”
“高姑娘若愿随令兄至儒家,儒家自当以礼相待。”
高渐夜露出了一个不屑的笑:“罢了,若是今夜子房先生能为渐夜开解心中之惑,莫说是作客,便是入了儒家,渐夜也是心甘情愿。”
张良心里觉得这人心思缜密,用着儒家的礼数,还擅击筑弹琴,也是不错,便顺着她说:“儒家若得了姑娘这样的女弟子,也是好事。”
“得与不得,今夜才知。”高渐夜踢踢马腹,两人的距离拉大了不少。
张良笑起来,是啊,你的才学,够不够入得儒家,也是要试试才知道的。
这一夜众人是在河边度过的。
虽然没有烤山鸡,但烤鱼也让天明少羽和月儿几个人吃得很开心,高渐夜的岁数与他们相差不多,但没有和他们在一起,自己吃了一点带着的干粮,便坐在树下有一声没一声地击筑。
筑的声音很悲凉,也很雄壮,全无七弦琴的自由与柔美。
正如琴声的主人,心中暗潮澎湃却硬生生压抑下去,脸上没有一丝悲伤,但心里的情绪却时时刻刻发散开来。
而墨家的前路,也如琴声,断断续续,飘渺难定。
察觉出这击筑的声音让大家都沉郁下来,高渐夜没说什么,自换了一面,又弹起了温温润润的七弦小调,是一首燕国的歌舞曲,却隐隐有一丝烦躁在其中。
高渐离记得这支曲子是她自己按古书的残曲谱成的,平常不轻易弹,心里想高渐夜定是心里有事才弹得急促,面上却没说什么,给雪女递了一杯水。
收拾了一下,大家都准备休息了,高渐夜也抱了琴,放在马车上,又转身向河边走去。
张良坐在那里,月光照在他蓝色的长袍上,透出了一股安静平和的感觉。
夜,已经很深了。
高渐夜慢慢坐下,揪了面前的几棵草,一点点撕开,又丢到水里。
“墨家暗道的位置是我说的,”她慢慢地开口,“这些子房先生知道了罢?”
张良也在手里编结着什么,没有看她,答道:“知道,我还听说,你之后又回到机关城了。”
又是谁嘴巴不牢靠说的?高渐夜心想,嘴上又说:“不错,不过在谈正事之前,我还想给子房先生讲一个故事,这个故事的作者,也是你们韩国人。”
张良的手停了停,又动起来:“请说。”
高渐夜眯起眼睛,看了看天上的月亮:“有一个人的妻子与别人私通,他在外要回来,和他妻子私通的人很害怕,那妻子便说:‘你不要害怕,我已经为他准备了毒酒。’当那人回来时,他妻子派女仆去给丈夫送酒,女仆知道那是毒酒,送上去就会毒死男主人,若说出实情又不能保全女主人,于是假装摔倒打翻了毒酒。男主人很生气,就用竹板打了她……”高渐夜停了下来。
“女仆虽然挨打,但对上救了男主人,对下保全了女主人。而当时返回墨家的渐夜姑娘,处境正与那女仆相似。”张良抬头看看望着月亮的女孩子,她眼里一闪一闪的,张良想她停下来不说下去,是为了止住流泪的冲动。“这是鬼谷纵横家苏秦对燕昭王讲的一个故事。”
“不错,子房先生明白这些,我就可以往下说了。”高渐夜点点头。
“儒家一直标榜的高行节义,究竟是什么?”她看向青年的黑色眼眸,泪水的痕迹已经消失了:“画下一条线,时时刻刻提醒着自己和其他人不能跨过这条线,这就是儒家的准则吗?”
“非也,仁义道德是做所有事情的标准点,若没有了这种限制,岂不是人人玩弄权术尔虞我诈,奸佞当道虎狼横行?”
“但有了这条线,仍有人跨过它们,玩弄权术尔虞我诈,奸佞当道虎狼横行,这一切,儒家并没有彻底阻止啊……”
“所以儒家推行忠恕之道,忠即忠于本分,恕则推己于人,以礼乐约束人的行为,教化所有的人。”
“我也修习乐理,可我从来都不约束自己的行为,照样过得很好。”
“但渐夜姑娘却修习了儒家的待客之礼。”张良的声音不透一丝情绪,“儒家所做,非是强迫人人合乎准则,而是对人心中的恻隐、羞恶、辞让、是非四种善端进行引导,让它们从人的心中转移至人们的行动中。”
高渐夜觉得她已经知道了这场辩论的结果。
呼气,她再次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