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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二十六节 远去 既然没个可 ...

  •   我环顾周围,竟然是熟悉到刻入了脑海的竹楼……对瀛馆!我缓缓地翻了个白眼,看了眼百无聊赖的月无华,又大大翻了个白眼……我跟这地方的缘分,可真不浅!
      还在路家……我望向兰院的方向,穿不透的竹楼,还有竹楼外的重重竹林阻隔我的视线……我看不到兰院,看不到想看的人……
      月无华站到我身后,比我更像一只幽灵。“以后有何打算?”
      以后?我转过身去,呆呆地看着他。他呷着笑,然后摇摇头,一幅早知如此的表情。
      “你一只孤魂野鬼还能去哪?”月无华举起手来,袖子滑下,露出手腕上的黑乎乎的镯子,可是纹路雕刻甚是眼熟……缚灵圈?!镯子上系着一根红线,另一头……系在我的手腕上,这是……
      “老夫人请人办了水陆道场,要不是我把你捡回来没准魂飞魄散了,现在留在这儿也没多大意思,不如跟我离开。”说着微微一哂,“算我送佛送到西。”
      离开路家?!我顿时一窒,心头变得一片空荡荡,仿佛失落了里面沉淀的所有东西。
      可是我明白……我是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
      走在通往兰院的路上,还是死一般的寂静,可是这种安静,静得太过沉重,明明这是白天,可是路家失却了它所有的这个时候应有的声音。深秋的风在遥远的天空中缓缓流动,带不走凝固在路家的寂寥和苍凉。
      出了竹林,原本高耸的庄园已经不见了,只有淆乱的巨大的焦炭堆积在原来的地方,过了三天,早没了焦烟,地上留下一滩滩未褪尽的水迹,那天夜里抢救的痕迹依稀可见,四周的生机已经退却,草木衰败,一种无法形容的悲怆弥漫着……
      变成这样了……那一场火,把一切都销毁殆尽了,兰院,连同我的身体,还有我和路子邢的未来……这就是我的选择吗?
      既然无法再拥有,那么选择亲手结束一切——这一切不都在我的想象中吗,为何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里涌现的,只有茫然和悲哀?
      带我来亲眼看这个自己一手造成的结果,月无华是想让我彻底清醒么?我一哂,都到这种田地了,不清醒还能如何,天地间可以扭转自己命运的存在能有多少?
      徒惹悲伤。我转向身后的月无华,示意离开。月无华却微微一笑,笑得淡然,朝我身后抬了抬眼。
      我转过身去——不禁怔住,心头猛地被掐紧,痛得那么鲜明——
      堆积的焦炭中央,一个孤独的身影茕立,黑发黑衣,几乎融进了焦炭之中,他的衣袂被不知何处而至的微风撩起,翻飞着,曳曳翻飞,仿佛天地间中唯一的活着的气息。
      狼狈地后退着,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巴,好像不这样做,胸腔中的悲痛就会冲闸而出,惊吓到站在那边的男人。
      月无华从后越上,走近他。
      被缚灵圈所束缚,我不得已跟了上去。
      月无华的声音变得很沉重,很舒缓:“二爷,节哀顺便。”
      他一动不动,翻飞的衣袂和发丝都静止了,仿佛从来没有一个人在他身后,跟他说话。他只是站着,像亘古就存在的一尊石像,默默地守望这片废墟。
      月无华也只是沉默着,没有打扰他。许久,他颤了一下,好像能听见他骨骼磨合的声响,我不知道……他到底这样的一个姿势维持了多久。
      “没有……”
      沙哑的声音几乎是从他的身体透出来的,他整个人在说话的那瞬间衰老了。
      “没有……言儿不在这儿……”
      月无华还是没有作声,只是听着,而路子邢也没有挪动过,只是执著地说着,或者他根本不在乎身边又没有人,他只需要说,说给自己听。
      “他不在这儿……可是他又能去哪儿……不在这儿,他又在哪儿?他只能在这儿……可是没有……”
      是的……当然不可能这里找到我的身体,它们早就化成灰烬,只是木头和棉花的身体能够在烈火中剩下什么痕迹,就连唯一证明我存在的缚魂圈都让月无华事先捡了去……除了看不见摸不着的一缕孤魂,我又能给他剩下什么?
      现在,就连这一缕孤魂也要离开了。在路家的一个月,好像黄粱一梦,梦过无痕。
      “他只是离开了罢……”久久,月无华来上这么句。
      “离开……也许他根本不曾回来过……”他喃喃自语,颤动着把手举起来,好像从来不曾端详过自己的一双手,抚摸、拥抱过傅言的手。
      “那些都是真的吗?明明是真实的……都说他是鬼……他们凭什么……”
      我的心一颤,被迟钝的刀来回磨砺般痛得沉重。
      绕过月无华,站在他的眼前。他的所有意气风发都褪尽了,只有焦枯的面容,已然深陷下去的眼眶里空洞的眼睛直直地望向我,穿透了我,看着他自己也不知道的地方,眼里有种近似于执著的哀伤。
      无形的手抚过他的眉他的眼他的唇,我要把这一切铭记在心。
      突然起风,他凌乱的头发遮住了眼睛,乱舞着在风中飞散,深秋的阳光在他身上留下了淡金色的漂亮轮廓,跟这个废墟格格不入。他的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失却了所有的力量。
      我抱着他,就像我们许诺要相守到凤兰开花的那天一样。那时他的手臂那么有力,禁锢着我紧紧不放,我们的身躯贴得如此之近,亲密得仿佛要钻进对方的皮肤下面。就是这样的亲密,即使我的身躯是那样冰冷,那拥抱却是我不曾体会过的热烈。
      可是现在哪怕我把自己揉进他的身体里,他也不会抬起他的双手将我包拢。
      即便这样,路子邢,我还要抱住你,一直埋藏在心底那句话,我现在可以说给你听——路子邢,我喜欢你……比喜欢还要多的喜欢……
      “要走了。”月无华这样说,声音散在秋风中,被卷上了空荡荡的寂寥秋空。
      月无华走的时候没有带走任何东西,厥然一身——除了一只看不见的鬼。
      路过杏院的时候,看不见美人姐,但是院外的树上挽留着未燃尽的冥纸,看来美人姐没有把我当成回路家找晦气的鬼,只是认为我死在大火中了。
      走在路家其余地方,感觉到弥漫在空气中压抑得让人喘不气来的诡异。不少地方贴着驱邪的黄符,但是诺大的地方看不见人影,所有人好像都集体躲到了什么地方,只有三两个游方道士到处溜达。月无华带着我从他们身边走过,大摇大摆的。
      出了路家,一直走,月无华好像享受着这样的活动。沿路的风景、人物,他都要留意,都要看看,乡巴佬进城一样。
      午时的阳光照在我的身上,曾以为的火灼般的感觉并没有一丝一毫渗入灵体里……几乎要以为我不是一只鬼。
      到了一处水边时,已经是夜晚。
      渡头之外的黑夜,依然给人深不见底的感觉,一路上我看不清这地方。我站在水边,眼前的江河犹如一条匍匐的黑色巨龙,潮湿的风撕扯着月无华的衣衫。
      我转过身去,想看一眼这个地方,可是眼前一片漆黑,我根本看不见任何东西。
      坐在船舱,荒凉的船舱,只有月无华一个人,没有船夫,可是船无端移动了,我懒得追究这是什么伎俩,更荒唐的伎俩我都见识并且亲身参与了。
      一种荒凉之感袭上心头,一瞬间,我竟然觉得累了,我的心……我原本的生活,只是一个月就被完全扭转了,无论今后何去何从,曾经的我,再也找不回来了……
      离了岸边,漆黑的天幕中有些云层散了开去,竟有些月光淡淡地洒下。
      月色如烟,轻笼山树,晚风吹起了波浪,慢悠悠小船用自己的节奏追赶江潮。
      月无华从船舱钻了出去,站在船头,江岚撩起了他宽大的雪衣袖摆,和着船底荡起细碎的雪白浪花,翻飞着,仿佛羽翼。
      离了路家之后,这人便有些不同了,也许是行为,也许是表情,总归,给我的感觉不同了。
      蜷缩在船舱里,我静静地看着这个唯一的旅伴。我已经无事可做,而过去,我一直没有闲暇和心思去探究这个人。
      此刻的他,没有将人心也冻伤的冷漠,没有让人恨得牙痒痒的无赖,仿佛洗尽了铅华,涤尽了红尘,只有流水般恬静的寂寥徘徊在他身边,单薄的身子在呈铺的壮阔之中显得苍凉而孤寂。
      “是不是要回渡头?”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发现月无华在跟我说话。明白他的意思,我却有点儿恍惚,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回到渡头?似乎是我一开始就不曾放弃过的想法,可是事到如今,真的需要一个地方来平复心情的时候,我却不确定了。
      在那个地方等待了四年之久,在我没有意识的时候,我就一直在渡头上等待一个人的出现。那个地方开始了这一切,最终……我也只能回到那里吗?回到最初的出发点?
      这对现在的我而言,情何以堪!
      但是除了渡头,哪儿还能容我栖身?一个孤魂野鬼……
      “倘若没有可去的地方,不如跟着我吧?反正现在都这种状态了。”月无华抬手,露出他瘦削而苍白的手腕,发黑的手镯很是鲜明。
      我怔了一会儿。回过头去,穿不透的船篷后面,路家和路家的一切已经无法遥远得无法回溯;前方,茫茫大江,哪里寻得着我归宿的渡头……幽幽叹气,既然没个可去之处,跟着他也好,反正不会有什么情况比现在更差。
      月无华回过头来,等待着我的反应。我冲他释然一笑,点头应允。
      他也笑了,笑得淡然,却有种说不出的恬静和缥缈。沐浴在淡淡的月光中的他变得更加祥和,仿佛有种不一样却无以名状的东西萦绕在他的周身,让人完全忽略了他可怖的面容。
      一时间我有点出神。我从不知道一个人可以有如此之多的面目。从初见的清静闲雅,再见的淡定自然,到后来的诡秘狡黠、孤傲冷僻……到现在的空灵出尘——似乎每一个都像是他的真面目,却往往还有出人意表之处。
      跟着这个人,也许,可以冲淡我心中挥之不去的那个身影。
      月无华忽然头也不回地问我:“如果还有机会,你是否愿意重生为人?”
      一下子掉落到暗淡往事的痛苦中,我习惯性的蜷起了身子,有气无力道:“若是又如傅言这般,还是罢了。”
      他挑挑眉。“当真?可惜。我倒觉得做人挺好。爱憎怨痴、生老病死、七情六欲……有意思得很。别的不说,就是这青山绿水,倘若不是人,也生不出这个欣赏喜爱的心思。所以人呐……是个有趣的东西。”
      我冷哼。心底极度瞧不起这个家伙。明明据他说,他是受鬼所托来劝我放弃做人的,没几天工夫就转舵了……也不知是幸灾乐祸还是嘴巴闲不住。
      可是我以后的去向完全仰赖此人……真是无奈!
      “我们这是要去那里?”
      他挠挠头发,看着我的眼神竟然一片清明。“船停在哪儿就哪儿,还是你有想去的地方?”
      ……
      摇摇头。无话可说,决定鄙视此人!
      接下来如他说言,放任船自行飘荡着,在浩浩的大江上像浮萍一样随处游移。我和他除了路家之外压根没什么共同话题,可是那两个字已经成了禁语,只要我不主动,月无华决不自讨没趣。
      只不过,无聊的时候我们也经常进行精神沟通,举例对白如下:
      我一直很奇怪一个个体现象,于是问道:你不怕鬼,也不怕妖,为什么?一般人都怕的。
      月无华说得风轻云淡:人自人,妖自妖,两不相干;人自行与昼,妖自行于夜,两无相涉;万物众生,各适其适。何惧之有?
      可是一般人不这么想,想到了也做不到。你真奇怪?你真是人么?
      那你看我像什么?
      你像不一般的人。
      废话。
      有时候我们还会对人生、爱情诸等深沉话题进行非常深入的探讨,例如:
      某个时刻我有感而发:如果有来生,做个虫鱼花草,飞禽走兽,也比做人好。
      月无华挖了挖鼻孔:犯得着吗?不过尝了十天半月的情伤。你就这么点儿骨气?
      站着说话不腰疼,风凉吧你。
      我为情伤风为爱感冒那会儿你上辈子还没过完呢。
      你长成这样也有人稀罕么?
      整个天下,谁不希罕。不过让我也稍微稀罕的就那么一个。
      哪个家伙没给祖宗上好香?
      说了你又不认识,带你去看又路远。罢了。
      我看起来像三岁孩童么?
      不像。应该一岁。

      **************
      回到外婆家,更加难以上网了。要走好远的山路到镇上的小网吧。能上网的话,尽量多传。
      不过在外婆家可以经常看见萤火虫,觉得很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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