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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二十七节 渡头 没有任何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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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无华说,在渡船上是一种闲暇,旅人的心情和整个行程脱离,于是时间独立成一个寂寥的片断。
我随意地观望。清莹的绿水看不见流淌的痕迹,水深的地方透出点幽蓝,说不出的恬静,整个水域仿佛仍在酣眠着。稍带湿意的风轻吹,皱了一江春水。
平阔悠远的江面铺展到面前,江上日出将残存的夜一重一重驱逐到地平线;撕破朝霞的晨曦,温柔而犀利,一寸一寸,占据了草色伸展的水边。
清晨的渡头却是宁静的,宁静的人群尚在归处。熙熙攘攘的尘世中人,仿佛在这个时候停住了脚步,沉溺在旧梦里。
没有任何变化,这个地方,渡头。
可是又有种说不上来的宁静,曾经挥之不去的某种阴霾在这个时候被晨曦净化了一般,有种不曾感受过的清爽。
也许是我的错觉,我想,毕竟我离开这里已经半年多了。
半年,秋去春来,紧接着一夏繁华。
半年里跟着月无华跑遍了大江南北,从南疆的幽魂谷到北疆的晾马镇,东海的神秘岛到西域的圣山,看到的新奇之多之怪异,估计说出来就成了妖言惑众。
天高地阔,世相万千,区区一魂,渺渺一粟。
半年的时间,我想,我有所不同。
船轻轻地擦上水岸。月无华萎靡着精神,拖着脚步上岸,没有看我一眼。
我和他之间的束缚已经断开。缚魂圈,如今不过是他腕间一样寒碜的饰物而已。
看着他大不如前的身影,我无声慨叹。其实这半年多如影随形的日子,我始终不太懂他脑子的结构,但是起码我看清楚了一样东西,那就是他的不可捉摸。
那是怎生的一个人,把种种迥异的性格演绎得入木三分,而凝固在张脸孔里的是他又不是他。他在不同时刻的甚至不同的人的记忆里留下一个侧影,一段故事,合起来才是完整的月无华,却因为面目过于复杂和多变,反而谁也看不完整。
但是人无完人,把自己修饰得无懈可击的他,却同样有着不能直面的人。倘若不是这样,月无华也不会无可奈何地问我什么地方最安宁,而当时的我想也不想就说:渡头。
无心的一句话,却终于把我带回了这里。月无华是走投无路,而我,走走停停反反复复,终究折回原点。
看看四周,除了早起的鸟儿,只有未歇的虫萤,老槐树的枝头间有一些灵动的影子在探头探脑,我发现树洞里已经多了一窝松鼠崽子。
渡头,只有我一只孤魂野鬼。
山上开满了君影草,一片清浅的蓝。一路上山,偶尔回头,看到渡头那边稀稀拉拉的几个人在待渡,江上却还没有一艘船。
似乎看着渡头已经成为一种习惯了,回到了这里,总会下意识的留意江面的状况。
有没有停泊的船,有没有下船来的人……然而如今再看,徒留与往日迥异的怅然和迷惘。
轻轻叹气。我从没有期望过半年的时间能够把一些记忆撇开,留在脑海里的景象依然清晰,只是它的重量不复沉重,那么回忆起来的时候,我还能自欺欺人地笑着。
拍拍脑袋,把心思放在眼前的难题上——想想该怎么给黄鹂解释那个人偶的下场……顺便考虑考虑我的下场。
但是我很快发现一切问题都不存在了,因为黄鹂寺不存在了!
倾倒的柱子、破碎的瓦片、四散的什物……就连寺外的老槐树都成了好几截的焦炭,还有地上一个接一个丈宽的深坑……好、好壮观的一片残垣败瓦!
惊骇!继而心生侥幸——老黄鹂终于遭天遣了么?
绕了一圈,确定黄鹂寺连个老鼠也没有窜出来,我才放心——这个地方,已经纯然一片空虚了。
这半年里发生的事情还真不少。要是当初我还呆在这儿的话,指不定现在又是另外一种光景!
浩然太息,世事一向如此,不是这般就是那般。
在渡头待了一天,鬼影都没有。直到到晚上才看到一个很生面孔的小鬼,真的好小,也就十来岁左右,不知道是哪个家伙这么狠的心!我想跟鬼聊聊八卦,于是跑过去跟他套近乎,没想到靠近一看几乎没有吓到——竟是黄鹂寺里打过照面的一小和尚。
今晚的月光很好,我看得分明,他原本冷漠的小脸一看见我就露出了某种妊娠反应。想我跟着月无华这半年也不是白混的,依然面不改色地问他黄鹂寺的情况。
还好小鬼虽然耍惯了大牌,撇嘴瞪眼了一阵子后还是说了。
“拖你的福,那只死狐狸孬种了这些年才发狠,一场天雷轰了那破寺,不过它也没啥好下场,哼!早这样不结了,落得轻松!”
言简……意何其骇!
阿天它、它为了我……跟老黄鹂直接耗上!?然后……两败俱伤!?
面对我得目瞪口呆,小鬼一脸鄙夷。“少往自己脸上抹金,那两家伙上百年的恩怨了,不过借了你这机会算总账而已。你以为你谁啊?!自己的地方不好好呆着,跑出来跟凡人谈情说爱,真够犯贱!还被人一脚蹬了,哈!笑死人了,别用那张脸看我,恶心死我!”
饶是我心胸广阔也忍不住想抽这小鬼。什么“跑出来跟凡人谈情说爱”,我本来就是凡人一个好不好,招他惹他了?他才多大,我的事儿我自己都不清楚,他一小鬼知道个屁啊!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没准就是嘴巴太毒才早夭的!
算了,我好歹是个长辈,不跟小鬼一般见识。
小鬼也不想鸟我,很不屑瞄我一眼,悠悠地飘到到山上去。我正朝他的背影吐舌头的时候,他又猛地转过头来。我的舌头就露在外面,呆呆地看着他嘴角抽搐。
“受不了!白痴!”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恶气,眼神鄙视到无力。“也托了你的福,要不我也离不了那破寺,看在这份儿上跟你说一事儿,你那姘头也跑到这儿来了,该怎么着你自己看着办。”
冷不丁扔下一句,然后咻地没了影子。
我听到夜泊的渡船擦上堤岸的声音,还有夜鸟拍着翅膀飞过的声音,夏风呼过高高的树顶,一阵喧闹的沙沙声……很远很远的地方,似乎有什么人在说话……
茫茫然,脑海里充斥着各种声音,最清晰的,却是小鬼的最后一句话……你那姘头也跑到这儿来了,该怎么着你自己看着办……你那姘头也跑到这儿来了……你那姘头……
我的姘头……
忽然觉得浑身的力气被抽走了,软成一团跌落到地上,脑子里轰隆隆的回放着那个词儿——姘头——这词儿难听得要死,但是全天下,能说得上是我“姘头”的人,找齐了就一个——
忍不住捂住脸,在喉头深处发出呜咽。
怎么可能,开的什么玩笑,一点也不好笑,他……路子邢……现在就在这里?!
霎时间心变得很乱,理不出一个清晰的头绪,回到渡头以来的淡漠心情骤然不见。那段记忆离我已经半年,我以为我的心境有所不同,但是当他的存在被真切地提及时,一切又重新回到现实中,他的一切从记忆里复活,不由分说地占据了我所有的心神、意志,而况……他的距离竟然离我如此之近……
如果小鬼的话不是拿我开玩笑的,我该怎么办?
他若真的就在我伸手可触的地方,我该怎么做?他为什么会在?他知道了什么?他在想什么?他渴望着什么?
我问自己,尽管心中有一个答案,却又惴惴不安——我能去见他吗?用什么身份、什么姿态?现在这个鬼的模样?
潮水慢慢溯上来,好像心中深刻的痛苦和甜蜜,渐渐湮没没有形体的身躯。
渡头的路一直延伸着,隐没在树林中的那一头通向镇子。看着视野中一片昏暗的渡头,记忆中远离路家的那一天晚上也是这么昏暗,水边的涛声依旧,相隔半年的景象两两重叠起来,不由得,心头一片惘然。
如此漫漫长夜,我无法回答自己,只能杵在水寒月白的渡头,无力自问。
夜,无论如何漫长黑暗,总有过去的时候。
一轮金日悠悠地从地平线露出,呈铺的天水一色的大江壮阔而苍茫,远处曲折的连绵的岛屿在苍茫的水面上显出淡淡的翠色,渐渐浓郁起来。
这是亘古的规律,正如有一些东西,注定跟你的生命有着不可分割的牵拌,哪怕你逃避,却总能以特定的形式出现在身边。
脑袋混乱到近似空白,目光却茫然追逐着每个在渡头交错的影子,一个闪神,看到了浓郁的枝叶间跃动的白影。
即使相隔甚远,我也能看清楚——洁白无瑕的皮毛在浓绿间特扎眼,尖尖的耳朵时不时神经质地颤动一下,绿油油的眼珠子直直向着这边瞅,跟我的目光紧紧胶着。
天下间白狐何其多,但我认识的就这么一只——阿天!
立马从树洞里飘出去,但是阿天猛地掉头,撒蹄往林子里窜,雪白的影子一下子消失在浓绿中。
不明白它为什么要走,只能一直跟着飘过去。早已没了白狐儿的影子,唯有循着地上的白毛找过去——幸亏初夏时分是它掉毛的时候——穿过浓密的枝叶,一直到了一处崖边。
这个地方……怎么跑到这儿来了。心头一阵不爽——这处崖边延绵着浓密的杂草,常人根本无法察觉已经无路可走,踏错一步就悔恨莫及。水里那些冤魂不散的家伙大部分都是糊里糊涂的在这儿送了命,然后又跑回来让更多人送命,冤冤相报没完没了。
转身就走,却在转身的瞬间瞥到一个站在崖边杂草中的人影。
一顿,然后在下一个瞬间被雷击了一般无法动弹。
仅仅一个背影,独自伫立在杂草间,远眺大江,茕茕身影在呈铺的水天间渺小而落寞,却熟悉到已然铭刻在我的灵魂最深处。
脑袋一瞬间的空白过后,整个灵体忍不住颤抖起来。
怎么可能……怎么可以……他、我……
仿佛有所感应,他就在这时候回过身来,却是茫然地顾盼。依旧是剑眉飞扬、依旧是炯炯黑瞳,眼神却消隐了过去的锋芒,恹恹的——只是凡胎肉眼,如何寻觅无形的灵体……
一步步后退,明明知道他不可能看见我,还是忍不住想把自己藏在身后的枝叶间……我还没有任何准备,根本不知道如何面对他,即使他察觉不到我的存在!
身后忽然出来细微的枝叶摩挲声,转头一看,赫然就是阿天,正蹲在我脚边,狐狸脑袋仰得高高的直直盯着我。
我蹲下去想摸摸它的脑袋,但是穿透了它的身体……这……这白狐体内没有内丹,只是普通白狐?!可它的模样明明就是阿天,错不了的!
白狐忽然雀跃起来,围着我上窜下跳,好些次要扑到我身上,但都是穿透过去。如是几次,它蹲在地上睁着滚圆滚圆的绿眼睛疑惑又无辜地看着我,而我也只能错愕地看着它。
然而,站在崖边的人却因为白狐古怪的举动恍过神来了。长长的杂草在修长的双脚下分开,细细碎碎的声音极轻极慢地延伸过来。我感觉通体都在细微地颤栗,随着他的接近而不自觉地窒息起来,却,无力亦无心离开。
他停了下来,一片阴影将我完全笼罩。我看着他,眼也不眨地看着。他的剑眉、他的黑曈、他挺直的鼻梁和多情的厚唇——看不够似的要把他的脸看得仔仔细细,把它们跟我记忆里的点点滴滴重叠起来。
他的目光仍然保留着分别是那抹近似执著的哀伤,只是过了这么久,那份哀伤已经渗入了整个伟岸的身躯中,成了一种如影随形的抑郁气息。
心口一阵无以名状的悸痛,隐隐地抽着心脏的感觉让我有点想哭……已经作了鬼这么多年,却总有这种不知从何而来的实感……是我的臆想,还是真的——原来鬼也有权利可以如此悲哀……
他抬起眼,怔怔地看着我……身后的虚空,目光一如既往地穿透过去,没有焦距的,没有目标的,茫然地寻觅。
许久,他才收回目光,看着地上的白狐,眼神里有股轻微的怨怼,像是在呵责这白狐儿欺骗了他似的,但更多的,是无奈,还有从整个身体透出来的无法忽略的落寞。
白狐侧着脑袋看着他,看看我,再看看他。他微微牵动了嘴角,看似笑了,然后伏下身去抱起了白狐。
宽厚有力的手温柔抚过白狐顺滑的毛皮,轻轻地用指腹刮着狐狸耳朵。白狐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愉快地磨蹭着他的手心,舒服得小胡子都翘了起来。
他无声轻笑,抱着白狐穿过了我的身体,沿着掩在杂草下的一条小路进了林子,回去了。
初夏的轻风吹过,林子一片轻轻的沙响,四周的杂草也不安分地摇曳着。只有我动也不动地站在原地——当他穿过我的身体的时候,我已经失去了所有力量,只能看着他,看着他的身影渐行渐远,直至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