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6、第二十五节 消散(1) 明晃晃的光 ...
-
人的感情一旦冲闸而出就无法阻挡,路子邢对我好,因为他不再违背自己的心,对于傅言的爱,加上当初的愧疚让他恨不得将所有东西呈现到我面前来,填补我们之间错失的一切,时间,和记忆。只是,当初为什么不能对傅言好一点,这样也不至于造成今日的光景。
一切已经无法挽回了。路子邢,我不可能以这样的身份见你……我们之间,真的没有那个福分……
抚摸着脱离开去的那只断臂,这么完美的做工,黄鹂这个老家伙当真有本事儿。要让他看到自己的毕生杰作被我糟蹋成这个样子铁定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还有阿天,终究来不及过来救我……果真大家都有自己的定数,反抗不得。
反抗不得……
路子邢会不会正在赶往这里的路上?如果是,我就没有多少时间了……
炭盆的盖子阖得死紧,路子邢就是怕我笨手笨脚踢翻了,叫人特制的。手脚并用地掰着,力气已经所剩无几,手底渐渐冒出了白烟……应不应该庆幸,丝毫感觉不到热……
这是我仅剩的力气了,拜托打开来!咬紧牙关,扣紧盖顶的镂空,用力旋转。一阵火星不安的躁动,铜盖终于脱离盆子,炽热的炭火烘烤着我,映红了这张苍白的脸。
依稀想起曾经在黄鹂寺的厨房里被灶火烘烤的记忆,那可算是我为数不多的真切感受。眼前的炭火,虽不至于让我魂飞魄散,但总可以让一切有形的东西灰飞烟灭吧……又想笑,可是没有力气再扯动嘴角了,只是想不到黄鹂千叮万嘱的禁忌,到头来是我懦弱地抽身而去的最后杀着。
颓然坐倒在床上,拿起我细伶伶的断臂,细细地端详,好像从不认识它一般,然后,松手……
炭盆的火星爆发一样四溅开来,瞬间腾起了耀目的火光,猩红的火舌舔舐着雪白的手腕、手臂,慢慢于猩红间浮出诡异的幽蓝。我看着看着,终于,炙热侵蚀了莹洁润滑的所谓肌肤,我看着它渐渐焦黄、枯萎、变形,眼也不眨一下。终于,曾经拥有过虚假生命的我的一部分,被路子邢疼惜地放在手心呵护过的我的一部分,成为铜盆里的焦炭,跟其他焦炭竟然没有丝毫差别……原来真的,不过是木头做的死物,合该跟灰烬同一命运,烟消云散……
烟消云散……
凝神聆听,只有炭火燃烧的热烈的爆破声,只有一门之隔的夜风永不停歇的呼啸……没有人声,更没有熟悉的脚步声……
路子邢……我好想再见你一面,可为什么你没有来?
我在等你,你知道么?我说我在等你,你能听到么?等你姗姗来迟的匆匆脚步声,等你有点儿用力地打开这扇门……可为什么这么久了你还没来,我的一部分已经烧成焦炭,烧成灰烬了,你却还没来?
好久好久了,这么多的年岁里,路子邢……从相识到现在,我总在等你,你总要我等……
踢翻了炭盆,火光大炽,火星和灰烬爆裂在空气中,受惊般的焦炭仓惶溃散,慌不择路地企图挽紧每一样可以依附的物事——矮凳、桌脚、还有床帘……
路子邢,我想见你,只要一次,最后一次……
整个房间变得很亮,亮得刺眼,而且美丽。火成了舞动着的红纱,放肆的游蛇,自下而上,扭曲着翻飞着蔓延着,附在被火光映照得流光溢彩的床帘上,仿佛具有了蓬勃的生命力,那般热切却又温柔地舔舐着帘上的鸳鸯蝴蝶并蒂莲……我差点要忘了,这里曾是老夫人和她短命丈夫的新房……路子邢也真怪,怎么保留了这么可笑的床帘……
可是真得很美,被火舌吞噬的时候,那些曾被□□凤烛映照过的吉祥物也有了生命般,那样歇斯底里地挣扎着。
如果你也能看见那该多好,路子邢,你现在是不是飞奔在回来的路上?
可是来不及了……
我开始看不见了眼前的东西,灿烂的火光把一切映照得发白,比渡头正午的日头更耀眼的明亮让这片空间从黑沉沉的寂夜里脱离出来,成了独立的空间。我所看到的一切都变得不真切,刺目的火光中好像有着浮光掠影般的景象在不断变幻,那么清晰又那么模糊,幻象中的人和景陌生得找不出任何记忆的痕迹,可是它们一闪即逝后,我的心却在颤栗。
听说人死之前,生前的一切会回放在眼前,当你看完自己的一生之后已经站在忘川的岸边……那我看到的是什么?我的前生?
可是那里没有路子邢?我找不到他,还有我和他的过去……
我们一样没有将来……
衣衫很快燃起了,这些所费不菲的绫罗绸缎,燃烧起来的时候却跟任何东西一样,不过是被火轻易吞噬的物料罢了。生命在烈火的面前尚且渺小,何况这些仅用于观赏的奢侈品?
头发也燃起了,一根根翘卷起来,很快变成灰烬脱落,我的皮肤也开始焦黄、枯萎……一床的锦衾、连同床架都在火中……
我已经看不见东西了,除了明晃晃的光亮,我什么也看不见了……
耳边只有呼呼作响的烈火燃烧的声音、木头被迫发出的爆裂声,热闹的动荡盈满整个空间。
“言……言……”忽然间似乎响其呼唤我的声音,听起来那么像心底那个男人发出来的……撕心裂肺的呼唤,让我的灵魂不由自主地悸动起来……可是那么模糊,甚至一掠而过,这声我的心尖颤动的呼唤犹如宏大的合奏里忽而一掠而过的杂音,继续流转的,仍是那亘古的蓬勃而无坚不摧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