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第二十四节 崩坏(2) 既然前路茫 ...
-
傅二是整个人向后翻滚到地上的,三个大跟头,滚出好远,滚得七荤八素。当他晃了几晃脑袋勉强自己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他的一只手还抓着我的右臂——从断口暴露出来的,即使是借着这天地间甚是暗淡的月光就能看个清楚明白的——棉花、禾秆和骨头形状的木头——
无论里面的是什么东西,总归不是人的身体会有的。人的手臂里只有白森森的骨头、血淋淋的筋肉,人的手臂只有用刀才能砍下,而绝不是这些连颜色都无法蒙混过去不明杂物,绝不是一拉一扯就能脱离的物体。
比任何时候更为深沉的死寂不由分说从天而降,笼罩着整片诡异至极的空间,每个人都听见了自己呼吸和心跳的声音,却觉得,那些声音不是发自自身的。
攀住柱子的手仿佛也脱离开去,失了控制般滑下,整个人先后跌坐在地上,发出的闷响像击在鼓面般沉重。
这声闷响却像投入死水里的巨石,触动了机括般将整片死寂震荡起来。
傅二瞪圆了浑浊的眼珠子,死死盯着那只断臂,喉头发出断断续续的混音,一口大气直喘不上来,浑身筛糠一样颤抖。终于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冲破嗓门,极快地,傅二痉挛一般把犹在手中的东西甩开,七手八脚地爬滚了数尺远,然后挣起身来飞也似的窜进了竹林,一路哭爹喊娘地狂奔而去。已经惊呆了其他观众终于也清醒过来,此起彼伏的尖叫过后也跟着活见鬼一样呼啸而去。
的确是活见鬼了!
靠在柱子上,不知什么力量支撑着我没有倒下去。看着远远的地上的那截断臂,那么纤细的手臂,那么脆弱的手腕,却原来曾连接在我的身上,活动过,伸展过,还抚摸过路子邢的脸和身体……虽然从来没有给过我真实的触觉,却始终是我的一部分。而如今,它出卖了我。
一切,似乎也跟着它脱离出去了。不是没有想过,只是没有想到……竟然这么早!我和路子邢一起的时间还不到一个月而已,我甚至还来不及感受他的全部,来不及设想失去了这一切后的无尽时光里怎样度过……
我并不贪婪,所求的不过是幸福的日子长一点,再长一点,哪怕只是谎言。
细微的枝叶破碎音从竹林边缘传来,茫茫然的看向声源,一抹雪白逐渐清晰,月无华残缺的脸从黑暗中漂泊出来,薄薄的没有血色的嘴唇缀着一如既往的轻蔑的笑——仿佛他已经预见了这出戏的结局,没有任何惊喜以至他连安慰的掌声也吝于给与。
用一只残臂抓着柱旁的栏杆,极缓慢地把自己撑起来——直起身来的这一刻,我在庆幸自己竟然还能站着。
空气中的香气忽而又不知从何而来,从何浓郁起来。都道暗香浮动黄昏后,更是月明如白昼……这兰香却恁般不识情趣,黄昏已矣,月黯如灭,何得以浓郁至斯。
一步又一步,极缓慢的,似乎我身边的时间暂缓了它一贯的节奏。摇摇晃晃地朝着一个方向移动,脑袋空白一片,支配我这残躯的已经不是意识,而是执念。
“哎,忘了东西。”身后有那么一道似曾相识的沙哑声音。
怔了一会儿才停下,转身看向声源。月无华拎着我的断臂,一扬手便朝我扔了过来。
抬手想接上,可是仅剩的手只来得及动动手腕,那断臂已经从我手边错过,落到脚边。
怔怔看了脚边的断臂好久,才缓缓地弯下身子,拾起手臂,再缓缓地直起身子。
月无华呷着笑,问道:“去哪儿?”
去哪儿?这不问得可笑么,孤魂野鬼若有个可去之处又哪成的了孤魂野鬼,问我去往何处……
在这路家我能去的地方不就只有一个么?除了那里,哪儿还能留我容身。既然前路茫茫,没个可去之处,那就只有从何处来往何处去。
看着不远处,仿若幽魂也似的月无华,我终于也问出了心底的问题:你是何人?为何而来?
纵然无声,但我知道,他可以读懂。
月无华一笑,那般轻佻,似乎一开始就没有隐瞒的打算:“有个老鬼认为你不适合做人,让我来劝劝你。”
是么?敢情竟是冲着我来的,月无华这人果真有通灵的本事儿。可是仅仅这么简单?我又哪里认得的什么老鬼?
也罢。人如何,鬼如何?什么都罢了。是如何,非如何,都无所谓了。
都到了这种田地,还有什么资质要求是非对错。那个不知何处来的老鬼却是说中了一件事儿,我的确不适合做人。太累了,变幻无常的生活,连单纯的只想呆在一个人身边的权利都无法争取到。
从何处来往何处去……我能做仅剩这个了。
穿过竹林,绕着池塘,来时的路……在路子邢怀抱里的记忆已经恍如隔世,通往兰院的路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头顶的枝叶沙沙作响,身边浓郁的水汽,还有这深秋的清凉,多么熟悉的感觉,熟悉到一不小心,便以为自己不是身处这个离渡头百里之遥的地方,而是一直呆在我的渡头上,过着我得过且过却自在快活的日子。
落叶却是落满了一池,堆积着,腐烂着。想起渡头的水纵然缓慢,却奔腾不息,总可以不着痕迹地带走任何东西,怎像这小小池塘的死水一样沉寂,这个乌烟瘴气的路家又怎可与天朗云清的渡头相提并论……这么明显的云泥之别,我却奢望过长久地活在这里,只因为这里有一个特殊的人……原来我也只是个盲目的痴儿,如今,可谓清醒?
绕过了半个池塘,并不厚重的黑暗中那幢棱角分明的建筑竟是清晰得叫人的心都要拧紧。呆呆望了那处好久,即便只是黑暗的轮廓,我却能够细数那处的每个房间,每处角落,甚至门柱上的楹联,飞檐下的那个空虚的燕儿巢……
还有一径相接的伏花院,封盖的水井,荒废的苗圃,既不精细也不玲珑……却是依附着兰院存在般。
伏花……驯养后的自然野生兰花……当初的大老爷和他友人真是好生风趣,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欲掩弥彰地隐藏了各自心照不宣的情谊,却不知是哪般情谊。
深秋越发的寒冷了,秋虫何时也全部绝迹了,除了风声,竹林外头也不比里头更有声息,都是纯然的死寂。
推开兰院的后门,发出幽幽的吱呀声,变着调子突刺入死寂中。想起最开始是一个初秋的午后,我蹑手蹑脚地打开了这扇门,同样于无声无息之时,只是那时候的声音悠悠远远地舒展在懒懒的秋日中,仿佛酣眠后的哈欠,跟现在叫人打冷颤的刺耳是多么的不一样。
如果……只是如果,当时的我知道打开这扇门后会有今日再打开的这个情景,我当时会不会有不一样的选择?还是,无论我选择的是哪一条路,最后仍然只有一个结局?
陆子邢不在了,杏儿也不在,没有人会留在这里,可是推开房门,里面仍是我离开时的模样。炭盆里的火红透过镂空的穹形盖子营造了一室温暖,高挂在四个角落的羊角工灯依旧明亮。
坐在床上,静静地,只有炭盆里的木炭偶尔发出细碎的破裂声。怔怔地看着炭火,生机勃勃,映红了周围,偶尔点点火星在破裂声中溅起。
一室寂然。环顾这个地方,我和路子邢渡过了最多的时间。在黄杨木圆桌旁边为了吃和不吃的民生大计吵得不亦乐乎……虽然只有路子邢的声音,不,还有杏儿吃吃的笑声……晚上临睡时,路子邢搂着我说话,低低的声音缓缓滑入耳蜗里,像有一根琴弦在脑袋里,被无形的巧手撩拨得喜不自禁……他渐渐困乏的时候总是要在睡和不睡之间挣扎许久,眼皮明明酥重得撑不起来,却总是一下子睁开来,然后又慢慢地阖上,如此循环反复……他也总是因为醒来时发现我不在枕边而发脾气,可是我睁着眼睛一整夜却是无聊得紧,看个日出也不是太过分的事儿,他却不理解,没法理解,也不可能理解……
他不理解的事情应该还有很多很多,可是他似乎并不在意。他不应该是个容忍问题存在的人,可是我们可以在一起的现实让他把应有的在意都抛到了一边,在他的概念里我们拥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解决问题。我的存在,俨然已经是他最大的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