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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如不相见 一位妙龄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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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总是有太多相遇,别离,因此便有长相厮守或永不相见。
若能选择,他也许宁愿永不相见,她也许仍盼誓言中那一句长相厮守;人世纷扰,他们跌跌撞撞地重逢在秀美江南,也重逢在这情爱的尽头。
信鸽飞舞,白羽飘落,公子仰头畅饮美酒。
慕渊饮罢壶中酒便挥退了在旁侍候的丫鬟,他轻轻地靠在榻上,任墨发披散在腰间;他美艳的双目盯着自己在虚空中张开的手指,仿佛指间遗漏的不是帘布中透进的日光而是自己散落在某处的记忆,那绝世的容颜上写满了认真和困惑。
若影和阿爽在前方赶车,如此静静地过了许久,小丫头实是耐不住压抑的气氛,于是她使劲浑身解数试图从赶车小子口中探知一些消息,但回应她好奇的只有麻木的脸色和鄙夷的神情。
阿爽对撒娇、耍赖、笑骂等招数通通免疫,若影心中对他小小地佩服了一下,但是她不会放弃;若影决定使出杀手锏,她将两只白嫩的手伸到阻隔少爷和自己的帘布上,开始酝酿自己的哭泣,果然不出她所料,阿爽打落了她柔弱的手,冲她展现出一张无比气愤的脸。
然后若影如愿以偿地听到了一句简洁的警告:“丫头不要打扰少爷,白鸽报讯通常事出紧急。”说罢,阿爽继续敬业地赶车,若影则不甘心地冲他挤眉弄眼,但是她是着实不敢去惊扰少爷的。虽然绝色少爷对她十分温柔,但文弱风流之中却似乎暗含杀气,仿佛杀伐决断只一念之间,若是打扰到少爷思绪,她弱小的心灵怕是禁不起折腾的。
正在丫头烦闷之时,一直奔驰如飞的骏马突然止步,马车停在一座桥边,而赶车少年握住缰绳的双手微微颤抖。若影正待质问阿爽为何突然停车,却见到了他呆愣惊愕的神情,少年眼中复杂的神色让轻羽丫头如遭雷劈,这样单纯的人竟露出这般神色!若影咽下了滚到嘴角的嬉语,眯着眼看着前方。
于山明水秀之中,一个女子静默地立在桥头,黑色纱巾覆面,飘动的墨发中挟着几缕银丝,沾满灰尘的描金斗篷在江南柔风之中轻轻翻飞。这女子双目明亮,眼中仿佛蕴藏着金戈铁马,她双眼的光芒瞬间刺痛了若影的心,那双眼中带着浓烈的爱恨也含着深切的悲伤。
静静地僵持之中,慕少爷慢慢地挑起了帘布,他慵懒地半睁着眼,眼风淡淡地扫过阿爽视线所及之处。只一眼慕渊就认出了这静默的女子,她身上沙漠的气息,是江南这许多柔情的江河也无法涤净的,在万千人之中,他永远不会错认。
女子冷哼一声,缓步向马车走去。慕渊看着她一步步走来,时光就这样倒转,他又听见了沙漠的怒吼,听见了死亡的召唤。那于漫天黄沙中笑着向他走来的明艳少女好似在他眼前跃动,她扶起即将死去的自己,也走入了她不可逆转的命运。五年时光静静流淌,那些记忆久得仿似从前世走来。
“她来了。”阿爽听到少爷的这声叹息,恍然地看着那个女子,终于怔怔地流下泪来。在这暗潮涌动,天崩地裂的时刻,若影感到自己被一股悲伤围绕,周遭的一切好像都已静止,只有他与她,他们目光相接,彼此靠近,而这短短的一段路好像走过了一生。她知道,自己很清醒,于是,她静静地坐在车上,注视着这场重逢。
走近慕渊的每一步于她而言都像是在践踏自己的心,每走一步心都在滴血,每走一步她的回忆就崩塌一分,她曾发誓,再见到白少元之时就是他们同归于尽之日,今日终于得见仇敌,而她的心却无法冷硬似铁。
慕渊看着女子一点点走近,他嘴角始终带着一丝温暖的微笑,就在女子驻足于马车前时,他向她伸出了手。他修长的手指落在柔暖的日光中,静静等待那只再难相握的手。
若影看到女子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缓缓地抽出了身侧的佩刀,女子定定地看着慕渊说道:“慕少爷,您是否识得白少元?”她的语调很平静,而言语中却又好像藏着万年不化的寒冰,将前世和心灵一起冰封。慕渊踱下马车,温柔地望着风尘仆仆的女子,他慢慢地摘掉了她覆面的黑纱。
黑纱飘落,慕渊的从容被面纱下那张曾亲吻过的脸彻底击碎,阿爽张大了嘴全身颤抖,而面对此刻暴露在耀眼阳光下的面庞,若影也不禁皱了皱眉,她心下暗惊,是受到了怎样的折磨才能让一位妙龄女子的脸遍布伤痕,溃烂至此。
那女子没有理会飘落的黑纱,她冷笑了一声,这笑牵动了面部的轮廓,整张脸显得更加可怖。她将脸贴近呆愣在原处的慕渊,轻轻地说道:“阿元,呵呵,应该叫您慕少爷,几年不见,您是否已经认不出露遥了?”慕渊颤抖着手想要抚上那面目全非的脸,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痛苦:“露遥,你......”
唤做露遥的女子挥袖拂开慕渊的手,她那双闪着光芒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慕渊,缓缓地说着:“我想慕少爷应该知道,今日我冯露遥是来报仇的吧。”
慕渊很快恢复了平静,他整了整发丝和衣襟,以他固有的闲适面向遍体鳞伤的女子,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情绪:“冯小姐是来报什么仇呢?杀父之仇?破寨之仇?这些与慕某好像并没有什么关系吧。”慕渊靠在马车上,好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阿爽冲到女子面前,跪了下去,他拼命地磕头,便磕头边说着:“夫人息怒,夫人息怒。”
冯露遥一脚踢开了阿爽,她理了理鬓角,笑着说:“慕少爷真是贵人多忘事啊,小女子自然是来报杀夫之仇的。当日白少元背叛妻子,害我家破人亡,而他转身之后竟成了慕大少爷。慕渊杀白少元在先,今日露遥杀了慕渊,可是公平地很啊。至于杀害爹爹的贼人嘛,已被小女子处置了,不然恐怕露遥今日也无法站在慕少爷面前。”
慕渊挑了挑眉,半晌没有说话,他好像思考着什么又好像没有听到对方的话语。
这场戏里,他遗漏了什么?
冯露遥挥刀砍向慕渊,慕大少爷丝毫未动,如他所料,刀堪堪停在自己头顶,暂时她还不会下手,她冯露遥既然能够出现在这里那么她也不会自寻死路。阿爽从地上爬起来,抹了一把嘴角的血,紧紧地抱住了冯露遥的脚,他苦苦地哀求着:“夫人不要啊。”
若影觉得自己与这出大戏毫不相干,但是作为慕大少爷的丫鬟,她不能再呆愣下去了,这时候她应该挺身而出忠心护主,于是她颤抖着走到案发现场,眨着大眼睛,可怜兮兮地说:“姑娘,刀剑无眼,您要小心啊。”
冯露遥之前并没有注意到这个小丫头,撇过头看了她一眼,随即冷冷地笑了,她的声音充满着怨毒:“慕渊,你这到处留情的本事倒是见了长进。今日饶你一命,不是本姑娘好心。从我爹身首异处那一刻起,白少元就死了,而你,便是我冯家永远的仇敌。日后本姑娘自然有诸般宝贝折磨于你,你慕大少爷可拭目以待,看到底是你狠还是我毒。”
说罢,她拾起地上的黑纱,转身离开,她三千青丝摇曳,身姿飒爽潇洒。
慕渊靠在车上目送女子离去,他对着那背影淡淡地笑了。少爷从容地吩咐:“阿爽,我们也继续赶路吧,总不能事事落于人后。”阿爽擦了擦脸上的鼻涕眼泪,跳上了马车,若影也怯生生地坐到车上,她小心地为少爷斟了杯茶,少爷眨着自己映满风流的眼睛对她笑了。
直到重新和阿爽坐在马车前时,若影还在为少爷那句:“丫头越来越漂亮了。”而神游天外,暗吐不已。
马车内,慕渊口中含着美酒,眼前浮现女子决然的背影,忆起她在风沙中巧笑嫣兮,也忆起她红裳艳妆倾心相许,忆起喜帐春短转眼间爱恨相隔。
尾随慕大少爷而来的青衫男子一直隐身在树枝上观看这场重逢大戏,他眼见慕渊被人以刀架颈心中十分喜乐,虽然他也被冯露遥狰狞的面容惊吓了一番,但是他突然对这个女子心生好奇,于是玉临风施展轻功向女子快速追去。
冯露遥离开慕渊等人之后来到城中的客栈,牵了马便向莲城驰去,待奔到城外,她忽地勒马停步,抽出佩刀对着身后凌空劈出,之后她翻身下马,摆出迎敌的姿势。玉临风堪堪躲过凌厉的刀风,从树上飘身下来,他脸露微笑双手连摆,口中说着:“姑娘息怒,小生实无恶意。”冯露遥哼了一声,冷冷言道:“宵小之辈,速速滚开。”
玉临风圆眼一瞪,挥了挥衣袖,怒声喝道:“丑女人,速速将你与那慕渊的往事道来,以解大爷的疑惑。” “叮、当”两声,冯露遥以刀斩落两枚暗器,揉身而上,直往男子面上劈来。玉临风啐了一口,心中暗骂:“疯女人怕是嫉妒大爷我风流俊秀的脸。”他不敢怠慢,从怀里抽出一只长箫,架开钢刀。玉临风凌空跃起,回以一招“凤舞九天”,冯露遥钢刀挥舞将周身护得严密,玉临风落地之后长箫接连刺出,攻势渐猛,心中却暗暗叫苦:“哎玉临风啊玉临风,你实为蠢材,为宝贝丢了脑袋也罢,倘若今日不敌这丑女人的大刀,大爷真要不妙。”
他挥舞长箫之时还不忘连连掷出暗器,心中计较着尽快轻功闪人,他还要去赚一笔慕渊的大财,然后继续钻研地图;而这厢冯露遥也急于赶回莲城向姑妈禀报慕渊的行程,她招招狠辣,刀风扫得玉临风不住后退。二人正斗得不可开交之时,一蒙面男子忽地出现,只见他衣袖轻挥,以精纯内力震开了两人的兵刃,玉临风只愣得一瞬便马上施展开轻功,眨眼间便消失于无踪。
蒙面男子向冯露遥掷出一卷物事,之后也飞身离去,冯露遥俯身拾起,只看了一眼便浑身颤抖,上马绝尘而去。
偌大的郊外树林之中,除了地上散落的些许暗器之外,并未留下这惊心缠斗的一丝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