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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07:阴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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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情况下海密还是很尊重敌人的。既然能成为敌人,就有值得尊重的理由,不管这个敌人是高贵还是邪恶。所以海密很客气:“初めてだ会ったようです。(好像是初次见面)”
这也是可能的,毕竟记得医生的病人多,记得病人的医生少。
日本人扯扯嘴角,不知道失望还是痛苦,那只紧紧抓住她的手微微颤抖,他用另一只手拿出眼镜戴上,眼睛在镜片后闪着光,再次逼问道:“你真的不认识我?”这次用的却是汉语,十分动听的京腔,听起来可以唱小生了。只是他的神情过于焦虑迫切,于敌意之外,又有期待。
海密对于他时而慌乱,时而强作镇定的态度十分诧异,同时心里也很不痛快,哪个女人被一个陌生男人抓住都不会痛快,何况对方还是敌人。
控制住想狠狠甩开的欲望,她抬头很认真地瞅了瞅,遗憾地说:“不好意思,虽然先生您戴上眼镜显得十分儒雅,但是我可以确实地告诉你,我真的,真的不认识你,除非你生过病。”
“什么意思?日本小生下意识抬手摸了下鼻梁上的疤痕,那疤并不难看,给整张脸凭添一丝沧桑的味道,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伤疤背后,有段或惊悚或温情或精彩或痛苦的故事。
“我是一个医生。”海密微微一笑。“麻烦你,可以放开我了?”
日本小生一愣,瞅着她半晌没言语,不太情愿地把手松开。
海密耸耸肩,越过他径直离开。
“请等一下。”日本小生声音低沉,海密停下脚步,慢慢回头。
一瞬间,她在他眼神中看到杀机,只是一闪而过,快得难以捕捉。
为什么?只因为她不认识他?还是对她起疑?
日本人静静地看着她,她也静静地看着他,两个人似乎都在等待着什么。
终于等到他彬彬有礼地问:“您在哪所医院高就?”
海密暗暗松了口气,她真担心这个人再有什么出格的举动。
“协和医院。”她理所当然地撒谎。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某天日本特务忽然大驾光临这样的事,她可不想发生在自己身上。
“您的芳名?”
“王华。如果有需要,请到医院找我。”海密语气亲切,扭过头来就笑意全无,快步离去。
不知怎么,她感觉那个人阴冷的目光,滑滑腻腻在她身上不停巡睃,就象有条毒蛇缠上了一样,感觉糟透了,她加快了脚步,一直走出两条街去,才发现不知何时出了一身的冷汗。
眼看就要出租界了,突然,耳边响起刺耳的警报声,接着拐角处出现两个巡警,吹着警笛跑向租界口,大声用日语喊着什么。
海密听得很清楚,他们喊的是“有人被杀,关闭闸门,所有人原地接受检查。”
她心里一沉,赶紧拐进一条偏僻的小巷。她知道自己目前的处境十分不妙,他们既然发现了尸体,当然也会发现脱在仓库里的和服,看到她穿这身和服的人可不只一两个,如果不能尽快离开这里,被找到只是迟早的事。想离开租界并不难,难的是如何安安静静不留任何后遗症的离开。
海密觉得很烦恼,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没头绪,几个日本巡警匆匆而来的脚步声逼得她又拐进一个更窄的胡同,然后迎来更大的烦恼,一个人,日本人,站着,一条狗,日本狗,蹲着,静静地在几米远的地方等着她。
上海的午后烈日炎炎,海密的额头渗出了汗珠。
秋田犬忽然起身,身上的毛竖着,露出森森白牙,向她走过来。海密脸色苍白,一步步地向后退着,秋田犬忽然发力,闪电一般奔向她,起跳!飞扑!海密一下被扑倒在地,犬牙闪着寒光,一口咬向她的咽喉,海密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日本人一声轻叱,秋田犬的钢牙距离海密咽喉不到0.1毫米的地方停住了,口里的热气喷在海密的脸上,一阵阵的腥味。身上的重量一下消失了,海密还是死死地闭着眼睛,蜷缩着身躯一动不敢动。
“你真的不是她……”那个日本人蹲在她身边,瞅着她死灰一样的脸色,失望地喃喃自语。“怎么可能?长得一模一样……”
海密睁开眼睛,颤抖着手撑在地上,勉强爬起来,浑身都虚脱了一样靠在墙壁上无力地喘息着,神情极其狼狈。日本人十分仔细地端详着她,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然后,他看到她的左手-----露出的半截手腕上,绑着一个雪白的丝帕。
他倏地一把抓住她的左手,举到自己眼前。
“你干什么?”海密又惊又怒,尖声叱道。
那日本人的视线落到海密的左手腕上,镜片后的眼睛变得极为税利。
“货郎嫂?!”
各位,这个日本人当然就是阿部真秀。
当年在东北,他抱着货郎嫂一起堕崖,本以为必死无疑,谁知命大,即将落地时被一棵断崖上横着长出来的松树挡了一下,仅仅是摔断了一条腿。凭着股求生的狠劲儿,他足足在山里爬了一个月,濒死边缘,才终于被出来寻找失踪部队的日本军队找到,成为当时事件唯一的生还者。
经过救治苏醒过来后,足足有大半年时间,阿部真秀的精神处于一种连医生都说不清楚的游离状态。大日本皇军的两支小分队莫名其妙地消失在那片神秘的森林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没人知道,惟一的知情者面对询问时给不出任何有用的讯息,只一再重复地讲着一个关于“山妖”的故事。
军部认定他受了刺激精神异常,于是一纸命令送回日本休养,两年后,因日军日益膨胀的侵华野心,他才又重新被派遣到海军陆战队,来到上海。
重返中国的阿部真秀对帝国侵华的“伟大事业”毫无兴趣,他唯一的目的就是找到那个每晚来入梦,带着嘲弄的笑容对他说:“我是森林的守护者,你可以叫我山妖”的那个女人。为此,他数次请调关东军想回东北,却又数次被拒绝,绝望之下,只得在陆战队混日子,再不复当初的意气风发。
此前陆战队作战前情报收集,阿部真秀本不想参加,但因他是个中国通,对汉语的掌握及中国历史风俗的认识都渊博堪称学者,军方虽知他斗志委靡,还是委以重任,派他及同僚共七个人潜入上海,到现在已经半年有余,工作虽不卓著,但也小有成效,即将离泸之际,居然就好死不死地碰到了海密----------一个有着与货郎嫂一模一样的面孔的女人。
但是,她们却又明显的不同。
货郎嫂,初见时是一个腼腆而温婉的村妇,眼睛水水的,声音甜甜的,见人不敢直视,总是低垂着头,露出半截莹白的颈子;眼前这个女人,衣着入时,品味高贵,行为语气自信而镇静,一望即知有着极好的文化修养。
二见货郎嫂,是个胆小娇弱的贪心女人,面对荷枪实弹,吓得腿都软了,但是,这只是假象,蒙蔽人的假象!阿部真秀愤愤地想着,他就是被假像蒙蔽了,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女人居然心如蛇蝎,杀起人来眼都不眨。
而眼前这个女人,当秋田犬扑到她身上时,她惊恐,害怕,却不会反抗,脱离危险后的虚脱也是真实的。她不会法术,不懂功夫。
三见货郎嫂,她是山妖……阿部真秀知道自己出了什么问题,他永远忘不了货郎嫂穿着白色的衣服,衣袂飘飘出现在一片浓郁的绿色之中的样子,还有当他抱着她一起掉落悬崖时……啊,他不敢想下去,很长一段时间他认为自己是疯了,脑中出现了幻想,不然,一个正常的人类,一个不可能脱离地心引力的人类,怎么可能突然飞起来……
他怀里抱着的,明明是一具温暖柔软的身体,一起飞速地坠落,但转眼之间,他只觉得身子一麻,怀里立刻空了。那极美丽的女子露出极温柔的微笑,用着柔媚的声音轻声说道:“你忘记了,我是山妖,山妖是不会死的。”
之后,他飞速地下坠,眼睁睁地看着她飞速地上升,一个去了阴间成为阴魂,一个却升上天堂成为天使。
阿部真秀死了又活过来,怎么也想不明白,她没有翅膀,为什么会飞?
从东北到日本到上海,阿部真秀每天每夜脑子里都是最后那一幕,那画面象是定格在他的大脑里一样,抹也抹不去,忘也忘不掉。他知道自己一定要见到货郎嫂,不然,他会彻底的疯狂。
眼前的这个女人,本来他已经不太确定这个女人是不是货郎嫂,他凑近她时嗅到她的味道,货郎嫂身上的味道有山林的气息,清新淡雅;这个女人身上的味道很复杂,一种揉和了许多种花香的香水的味道。以上种种,似乎都昭示着她除了有一张跟货郎嫂一样的脸孔之外,再无一丝相似之处。
但是她手腕上的丝帕却让他再次肯定,她就是他要找的女人!
当年的货郎嫂,一双手腕上都系着手帕,与眼前这个女人如出一辙。
很少有人将手帕系在手腕上,手帕不可能成为装饰物。
当年他的翻译官好奇,随口问了村长,那个具有颇具中国传统文人气质的村长说,货郎嫂少年时,家里曾发生过惨祸,全家人死的死,散的散,货郎嫂悲痛欲绝,曾割腕自杀,割了左腕,又割右腕,后来没死成,被货郎哥给救了,于是嫁了给他,来到靠山村。货郎嫂为了遮丑,才在左右手腕系上手帕。
当时虽是敌对关系,对于这个美丽女子的遭遇,他也有些心有戚戚焉。但如今想想却极其可笑,她那么大的本事,一口气杀了三十几个人都不被察觉,会无法保护自己的家人?会因无法保护自己的家人而自杀?
但是,目前这似乎成了唯一一个证实眼前的女人是不是货郎嫂的方法。
阿部真秀解开手帕,他感觉自己是在解开货郎嫂手腕上的手帕……那绑在左手腕上的丝帕飘然落地。
两个人的视线同时落在那露出来的半截手腕上。
手腕上,戴着一个极其奢华美丽得难以形容的手环,似乎是黄金所造,造型奇特,花纹繁复、古朴华丽,宽约五公分左右的横面,嵌了两颗四四方方的宝石,一颗是蓝色的,一颗是红色的,中间明显有一个凹槽,照理也应该嵌着颗宝石才对,但奇怪的是本应嵌着宝石的地方却空无一物。三条纤细的金黄色链子连着三颗宝石顺着手背垂落下来,最底端,连接着三个指环,很显然那三个指环是要套在三根手指上,但因被手帕包裹着,它们没机会展露自己精湛的作工和闪烁的光华。
这是一件艺术品!这更是一件古董!
不管是什么都跟阿部真秀无关,他呆呆地盯着那如雪的皓腕,没有,没有伤痕,连一点瑕疵都没有。他不能置信,不肯死心,抓过海密另一只手,撸起她的衣袖,这只手腕上没有手环,也没有手帕,更没有疤痕……
“疯子。”海密抽回自己的手腕,捡起丝帕再一次把手环包裹住,美丽的眼睛盛满怒气,盯着他说道:“日本向来以礼仪之邦著称,想不到你几次三番如此无礼,最可耻的是居然还放狗伤人,真是忍无可忍……”
阿部真秀呆呆地凝望着她,面无表情,眼无神采。
海密觉得他脑子一定是有病了,挣扎着站起来,高一脚低一脚地往前走。
“汪汪……”秋田犬提醒着自己的主人,阿部真秀依然傻呆呆地蹲在那儿,象个雕像。直到海密快走出他视线,他才如梦方醒地起身追了过去。
海密恼怒地转身指着他:“不要阴魂不散地跟着我,我不是你要找的人。”
“你是他们要找的人。”阿部真秀眼神掠过海密,望向她身后。
两个日本巡警手持长枪对着她,旁边还站着一个日本妇人。
海密认得她,就几小时前扶着她进入租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