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火》海极

9、009：藏身 海密的心登

　　海密的心登时沉下去，深知落入这些日本巡捕的手里准不会落着好去，一道墙隔开的是两个国家，死在这儿外面都不会知道。

　　租界，国中之国，只是里面的国，比外面的国更大！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你准备束手就擒吗？”阿部真秀脸上漾开了微笑，非常阴险的微笑。

　　海密二话不说转身就跑，令她惊讶的是那日本人并不阻拦，居然双臂抱胸看着她逃跑，真是活见鬼了！

　　“立ち止まり、待てよ!”接着砰砰两枪。

　　海密使出吃奶的劲儿向前飞奔，前面又是日本巡捕呼呼喝喝追过来，于是左转、右转，风一样的专拣狭窄的小巷钻。毕竟这里是日租界，若是巡捕一动员，恐怕遇到的每一个日本人都会参与追捕她的工作。海密觉得自己现在就是那过街的老鼠，只能往阴暗的角落里去……

　　烈日下汗水浸透了她的衣服，心脏象要爆炸了一样，浑身的血直向脑门儿冲，这么跑下去不中风也得中暑。一边模糊的想着，一边绕过一片洋房，海密扶着墙稍作喘息，身后追赶的脚步又近，忽然手臂被人一把抓住：“跟我来。”居然是连景。

　　海密跟着连景飞速钻进一条极其狭窄的小弄，躲在了一间看似煤棚的建筑后面。追兵的脚步越来越近，哇哩哇啦的日本话近在耳边，她紧紧抓住连景，屏住了呼吸一动不动。

　　好容易日本人的脚步远了，海密松了口气，却突然发现自己跟连景几乎是零距离的身体接触，自己的头就靠在他的胸前，两人默契地同时后退一步。

　　海密挥手擦了把汗感激地说：“多亏有你，谢谢。”

　　连景淡淡一笑，说：“跟我来。”

　　两人穿街过户，一直跑到一栋花园洋房前。
　　“我们暂时先在这儿躲一下，晚上再想办法出去。”连景说。

　　房子很宽敞，楼上楼下家俱一应俱全，窗明几净的。连景楼上楼下的查看了下环境，回到客厅。海密已坐在沙发上拿了把不知从哪儿找来的扇子给自己不停地扇着风。

　　“你家？”海密问。
　　“算是吧。”连景含糊地说。
　　“你认识那个小池原？”他问。
　　“那日本间谍？”海密眉心微蹙，停了手中扇子。“……那人根本就是个疯子，你打算怎么对付他？”
　　连景说：“还没想好……”其实他早想好了。
　　他看了看海密，坐到她对面。“我觉得他对你的态度很怪。”

　　“我不认识他。”海密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他叫我货郎嫂，他认错人了。”

　　在餐馆时，连景本来是想为着朱孟甫的事有几句话交待海密才追出来的，谁知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就看到那带着秋田犬的日本人在纠缠着海密说话。之所以用“纠缠”二字，完全是因为当时的画面就给他这种感觉。最叫他感觉奇怪的是，见到了秋田犬的主人，海密居然并没有回来告诉他，反而匆匆离开，为什么？连景觉得自己的怀疑很有道理，他思索着措词，打算刨根问底。

　　“本来想回去告诉你的，后来一想他肯定得去餐馆用餐，到时候就能跟你碰上，于是就没回去找你。”海密的解释很合理。“谁知他居然一直跟着我不放，真是岂有此理。”

　　其实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小池原盯着她看的眼神让她浑身不舒服，只想赶紧走得远远的。

　　“小池原是一直跟着你的？”连景自然地跟着她的话题问。

　　“不但跟着我，还放狗咬我……”海密越想越觉得后怕。“不过也奇怪，狗即将咬到我喉咙时，他又阻止了那只狗，我觉得这个人真的不正常。还有，他看到我手腕上绑着手帕，就抓着我叫我货郎嫂，MY GOD，世界上真的会有跟我长得一样的人吗？”

　　连景凝神略作思忖，说：“这个小池原是日本的间谍，凡是他的事都可能成为军事方面的线索。海医生，可否麻烦你将你从遇到他开始直到结束的经过，他说的话，讲的事，表情、动作、语气，详详细细地讲给我听？”

　　海密不疑有它，如实相告。
　　“连先生，以你作为特工的头脑，可否帮我推测一下，这个货郎嫂到底是什么人？因为我觉得小池原很重视这个人，我想她会不会跟日本间谍机构有关系。”

　　连景也觉得这个女人不容忽略。将海密转述的内容一边分析着，一边慢吞吞地说：“首先，她是一个女人，长得跟你很像。”
　　废话！海密翻了翻眼睛。
　　“其次，她的丈夫是个货郎……”
　　海密皱眉了，这不还是废话嘛。

　　“小池原一开始跟你说话时用的是日语，如果他把你认成是货郎嫂，却用日语跟你说话，那这位货郎嫂一定懂得日语，因此推测，她接受过很好的教育。”

　　海密连连点头，心想这个连景的头脑还是满灵活的。
　　“一个接受过良好教育的女人，为什么会嫁给一个社会最底层的小人物？”她问。

　　这的确是个问题。

　　连景沉吟片刻，说：“你说小池原看到你手腕上的手帕，就认定你是货郎嫂，货郎嫂应该有手腕上缠手帕的习惯。可是为什么要在手腕上缠手帕？普通人不会这么做，除非她手腕上有需要遮掩的东西。”

　　海密看看自己的手，问道：“比如？”

　　“比如伤痕……”
　　“手腕上会有什么伤痕？而且还是两只手腕都有？烧伤烫伤烙伤刀伤枪伤……”海密看着自己的手腕一一数算着，忽地脑中灵光一闪。“会不会是割腕时留下的伤痕，通常情况下，杀人不会用割腕这种方式，除非是自杀，割腕自杀。”

　　“只是一种可能。或许是其它的伤痕也未可知，不过同时伤在手腕的机率不大。”连景也看向她的手腕，他早就注意到这个年轻漂亮的女医生手腕上的特别装饰，也曾做过猜测。但是，他却不认为象她这样的女人会自杀。如果不是为遮掩伤痕，又是为遮掩什么？或者她的手真的曾经受伤过？

　　海密推测道：“货郎嫂准是遇到了什么变故，所以割腕自杀过，小池原看了的一只手，又看另一只，看来货郎嫂是两只手腕都割过，故此两只手腕都绑上手帕来遮掩丑陋的伤痕。”

　　海密沉吟着：“两只手同时割腕，那是死志甚坚哪。”

　　“她要是真死了，这世上就不会有货郎嫂了。你说会不会是这个货郎救了她，开解她，所以最后她就嫁了给他？”连景如是说。

　　海密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暗暗吃惊于连景的推理能力。

　　“还有……”连景目光闪烁不定。“正如你所说，这个货郎嫂对于小池原来说，一定很重要。”
　　“怎么说？”
　　连景想起小池原看着海密时的眼神：“我觉得他喜欢这个女人，同时也恨这个女人。”

　　“啊？一个是日本人，一个是中国人，又不是罗密欧与茱丽叶……”海密有些不以为然，仔细回想一下小池原对她的态度，又不太确定了。

　　“这是我的直觉，他们之间一定发生了一些事。”连景想象着，到底什么样的情况下一个占领国的男人可以对一个被占领国的女人又爱又恨呢？“还有最重要的一点，这个货郎嫂不是普通人。”

　　连景的目光深邃起来，在这个推理过程中，他自己都开始对这个女人起了好奇心。

　　“连先生，你就别卖关子了。”

　　连景说：“第一次，小池原放狗咬你，但是在关键时刻却又阻止，为什么？因为他想看看你会不会反抗；第二次，巡捕追捕你时，他对你说的那句话：你准备束手就擒吗？很明显，如果你真是货郎嫂的话一定有能力应付。这说明什么？说明货郎嫂不是普通人，她应该有很不错的身手。”

　　“你是说她会武术？”海密一下来了精神，会武术的女人可是奇女子啊。“可是不对啊，如果单纯为了试探，小池原为什么不亲自动手？那时他离我最近，一抓一个准儿。”

　　连景别具深意地一笑说：“所以我才说，小池原对货郎嫂的感情很复杂，又喜欢她，又痛恨她，但是喜欢多于痛恨。他担心你不是货郎嫂真的遭到被捕，所以他才不出手。”

　　“矛盾，你这个说法有矛盾。”海密不解。“如果他知道我不是货郎嫂，平白无故担心我岂不是可笑？他是日本间谍，更应该出手抓我才对啊。”

　　“这就叫画饼充饥。”连景用一个很妙的成语。
　　海密想了半天，眯起眼睛说：“连先生的意思是说我是画出来的那饼？”
　　连景歉然：“对不起我换一种说法，他那是移情作用。”
　　“反正连先生的意思，这货郎嫂的替身我是当定了。”海密苦笑一下。“也好，这次是托她的福，否则我就得进监狱了。”
　　连景说：“你要小心，我相信他一定会再去找你。”
　　海密沉默不语，半晌才说：“那就要麻烦你早点解决这个人，否则我就真的麻烦了。”
　　真的很麻烦，小池原是，连景也是。
　　两个人都不能小觑。

　　连景说：“现在总结一下，货郎嫂其人，受过良好的教育，懂得日语，会武术，手腕上有伤痕，相貌跟你长得很象，是小池原一直在寻找的人。目前，还看不出这些信息对我们有什么用。等出去后，好好查一下小池原，或许会有新的发现。”

　　海密窝在沙发里，陷入沉思。

　　连景忽然站起身来走去窗前向外观望，然后说：“有人来，跟我上楼。”

　　二楼的主卧室布置得十分华丽，尤其那一大排镶着金边的华丽衣柜，看起来怎么那么……触目惊心，那里面得装多少衣服啊。

　　连景带着她一直走到衣柜跟前，打开其中一扇门，里面全是西装，拨开西装，连景走进去，在衣柜后板上摸索了一下，又打开了一道门，原来里面有个夹层。

　　“委屈你了。”他有礼地伸手示意，请君入瓮。
　　“果然是军统，周密。”海密摇着扇子走进去，门轻轻地关上，再关上。

　　连景下楼，敲门声适时响起。

　　随着几个巡捕进来的，还有一个令连景意想不到的人--------穿着和服的小池原。

　　在打照面的一刹那，两个人都有些怔忡。阿部真秀没想到开门的人会是连景。早在此前，通过内线他已经将朱孟甫身边常出现的人都调查了一遍，其中包括连景，他当然知道连景的身份。连景的怔忡是因为，他想不出那个货郎嫂到底是个怎样的人，能让这个日本间谍如此执着，居然不顾其特殊的身份公然露面，这使他对货郎嫂的好奇心更强烈了。

　　巡捕用生硬的汉语对他说：“据报有杀人犯进入先生的房子，我们要搜查。”
　　小池原手中的秋田犬不安地低吠着，连景微蹙眉头说：“不可能，我一直在家，根本不见有人进来。不过如果真有杀人犯藏在我家，我的人身安全也会受到威胁。为防万一，搜查一下也是好的。”

　　包括阿部真秀在内的众人都没想到他这么配合，于是几个人分散，客厅书房楼上四处搜了起来。连景不担心是假的，他担心的不是人，而是狗。作为一个会传递文件的间谍狗，也必定经过追踪训练，不能不防。

　　巡捕们都动了起来，阿部真秀却依然站在原处不动，他不动，蹲在他的脚下的秋田犬也不动，一对三角眼炯炯有神地盯着连景看，只等主人一声命令便飞扑上去。

　　两个男人你看我，我看你，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在他们周围蔓延。然后两个人默默地站在原处，一个优雅，一个从容，看着四处忙碌的巡捕，不知为什么，谁也不肯先开口讲话。

　　一刻钟后，空手而回的巡捕们站到了小池原面前，用日语报告着搜查结果，小池原垂着眼听着，忽尔用锐利的目光扫了连景一眼，冲他微一鞠躬，说：“打扰了，告辞！”带着一般巡捕扬长而去。

　　关上门，不知为何连景心里十分不舒服。

　　小池原根本就知道海密藏在这里，他也有意让他，不对，是让海密知道这件事。他带人来搜查，又故意放过海密，整件事好像是明确地告诉她，他是在卖个天大的人情给她。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这根本不象是日本人会做的事。他真的要画饼充饥？
　　不管怎样，连景暗暗下了决心，他不会让小池原活着离开上海，他要把他跟那个内奸一举铲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