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火》海极

5、005：海密 一九三七年

　　一九三七年夏末，上海风声鹤唳。

　　满腔热情的青年学生走上街头游行集会，传单铺天盖地，抗日的口号在大街小巷上空盘旋。军警照例出去镇压，一时街头鸡飞狗跳，警笛声，棍棒击打声，惨叫声，激烈的谩骂声乱成一团。

　　一辆黑色轿车里，上海德济医药公司董事长兼德济医院院长景修贤双眉紧皱地望着外面的混乱，长长叹息一声说：“国之将亡，必多内乱。”

　　坐在他身边的本市最年轻美丽的女外科医生海密不甚关心地扫了眼，淡淡地说：“徒有热情，难成大事。” 继续埋首手里英文版的《药剂合成》。

　　“最近怎么对药剂学感兴趣？想改行做药剂师？”景修贤问。
　　海密漫不经心：“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多学点东西总是好的。”

　　交通堵塞看来还得持续一段时间，司机熟练地将车转进胡同，绕过混乱的主街道，再一转，就转上了去医院的道路。突然车子紧急刹车，已然迟了，一个人影扑倒在车窗前。车里的人大惊，赶紧下车观看。

　　伤者是个学生打扮的男生，身上带血头上有伤，已经昏迷，海密迅速检查了一下：“枪伤？！”
　　景修贤心里一紧说：“一定是刚才示威的学生，赶紧送医院。”
　　人刚抬进车里，就见有军警在街角出现，大叫着冲过来，司机机灵地将车一调头，飞快地绝尘而去。

　　德济医院是本市最大的私立医院，建筑精美占地广大，精英众多人才济济。海密年仅二十八岁便当了外科主任，可想而知她的能力该何等出众。能力强的人自然免不了骄傲，海密不但骄傲，人还有点毒，舌头有点恶毒，为人有点刻毒，处事有点狠毒，所以十分孤独，人送外号“美杜萨”。但就这么个人，不知为什么却极受院方的器重，连景修贤都对她青眼相加。
　　羡慕嫉妒恨啊……
　　所以传言海密是景修贤的情妇。

　　比羡慕高一个境界的是嫉妒，比嫉妒高一个境界的是恨，比恨更高一个境界的，当然是付诸行动了。于是海密给那个男同学足足做了两个小时手术，总算保住人一条小命之后出来，等待她的就是军警的枪口。

　　她慢条斯理地脱下手套，因为戴着口罩，声音瓮声瓮气地说：“我只负责救人，有什么事儿找我们院长去。”毫不客气地往景修贤身上一推。

　　军警不买她的帐，上前一把抓住她：“你现在罪名通共，你们院长也救不了你。”然后命令手下“把那个学生一起带走。”

　　“嘿，他刚刚才动过手术还昏迷呢。拜托你们能不能有点人性？”拖拉之间，连口罩都不及摘下就被推着向外走，海密很生气。

　　“人性？”军警怪叫一声，“老子只听上峰命令，人性算什么狗屁东西？”

　　海密呆了呆，使劲挣开辖制她的手臂，扭头看向那自称老子的军警，嘴角泛起一丝讥笑说：“看见你，就知道人性真算不上什么狗屁东西。”边说边摘下口罩，准备一展毒舌本色。

　　军警大怒，手起棍落就要往海密头上招呼。想不到对方口罩一摘，露出一张美丽的不象话的脸庞，那军警神情一呆，举起的手硬生生的擎在了半空落不下来。

　　“住手！”有人沉声喝止，是个年青的国民党军官，一身美式制服从头到脚帅得没谱，惹得旁边一干护士眼睛立刻变成二百瓦灯泡，几千瓦的热度亮晃晃地往他身上招呼，把在他旁边的本院院长大人彻底忽略了。

　　海密询问的目光望着景修贤，景修贤用眼色示意，让她放心。

　　军官肩上的上校军衔闪着光，军警不敢造次，赶紧行礼：“长官，我等奉上峰命令，来捉拿今天街头闹事的□□。这个女医生有通共嫌疑，所以要一并带回局里审讯。”

　　海密不愠不火，态度优雅：“有伤患前来就医，身为医生不能见死不救，跟共产党有什么关系。”

　　军警被她骂得脸涨得通红，怒道：“你明知那□□身上有枪伤，不报警就擅自给他手术，你不是通共是什么？”

　　景修贤出头了，说：“那个学生脑门儿上又没写着□□二字，我们的医生怎么会知道，警察先生你是不是小题大做了？”

　　军警见他气度不凡，知道身份一定不凡，不敢造次，只得涨红了脸争辩道：“那个学生是这次闹事学生的首脑，我们受上峰命令，不得不为。”

　　军官面无表情地说：“那就捉拿学生，不可对医生无礼。”

　　说着从衣兜里拿出张证件往军警面前一递，军警头目一看，脸色一变，目露畏惧，赶紧重新敬礼。恰好手术室门打开，护士们推着术后的伤者出来，一看门外这架式，有点怔愣。

　　海密见没自己什么事儿了，冷冷地说道：“这个学生现在不宜移动，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救活的人再被你们弄死了，罪不在我。想下地狱的随便。”

　　说罢把口罩往地上一丢，扬长而去。大家被她颇为嚣张的态度弄得一愣，不由自主目送她的身影，忽然她停住脚步，转过身来站定，双眼逐一扫过看热闹的医生护士们阴阳怪气地说：“热闹好看吗？是不是最近几天没发脾气看着我挺抒情？”

　　一干人等表情惊悚，立刻作鸟兽散。

　　军警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人是抓还是不抓。军官微微蹙眉，说：“派几个人守着，等人能移动了再抓不迟。”

　　转身很客气地问景修贤：“景伯父，刚刚那位脾气很大的女医生是谁？”

　　“她就是我准备推荐给你的人，我们医院的外科主任海密。”

　　海密坐在办公室郁闷地喝着咖啡，想着那个学生会有什么结局。正思忖间，门声响动，景修贤跟那个给她解围的军官走了进来，海密起身迎接。

　　“海密，来认识一下……”景修贤表情郑重。“这位是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第二处行动队连景连行初。”

　　对于军方没什么好感的海密碍于刚刚他为自己解围，只得客气的跟连景握手，说：“不好意思，这个名头有点长，没听明白。”

　　“军统第二处连景。”连景解释道。
　　“军统？”海密眼中掠过惊讶之色。
　　景修贤说：“行初是我的世侄，黄埔出身，刚刚加入行动队没多久，你们都是年青人，以后多亲多近。”
　　海密似笑非笑地看了眼自家院长，眼中寓意不言自明。
　　景修贤冲她使个眼色，说：“我还有事要处理，你们俩先聊着。”
　　海密来不及说话，人已经走了。

　　听着脚步声离去，连景正色说：“海小姐，此番前来，其实是有件要紧事需要麻烦你走一趟。”
　　海密警觉地说：“事先声明，我是无党派人事，对政治不感兴趣。”
　　“海小姐不要紧张……”连景微微一笑安抚道。“我只是想请你去看一个病人。”
　　“哦。”海密放下心来。“我就在这里，请他来医院好了。”
　　连景耐心地解释说：“病人的身份特殊，如今又是非常时期，消息不能外泄，故此请海小姐移驾。”
　　“现在？”
　　连景不容置疑地点头。

　　海密想起那个学生，沉吟一下说：“我跟人有约在先，容我打个电话。”
　　电话直拨院长室：“院长，我有事外出，那个学生怎么办？真要再落到军警手里就没命了。”
　　她说的是英语。
　　连景坐在沙发上静静地望着她。
　　景修贤说：“你放心，我自有安排。对了，连景找你什么事？”
　　海密一想居然连景修贤都瞒着，对方到底是什么大人物？
　　“说是身份特殊的人生病了，要我去看看，具体情况回来再跟您说。”
　　“哎，不用跟我说，知道的太多没好处。”
　　“话说，他为什么来找我？我又不认识他。”
　　“他说要找医术最厉害、保密意识最强的医生，我推荐了你。”
　　“最厉害的的医生，我？”海密皱眉，看了眼安静坐在一旁的连景。
　　“外科第一刀，你在上海滩大名鼎鼎。”
　　“有那么夸张吗？”
　　“放心去吧，我这个世侄人还是不错的，不会害你。”
　　“希望如此。”

　　放下电话，海密礼貌地请连景稍候，自己进入衣帽间，再出来时已是一身西式套装。收拾了药箱，随连景登上候在外面的军车，半个小时之后，已在某集团军某师部营外。连景嘱咐道：“呆会儿见到病人，请海小姐不要惊奇，只管把他当平常患者对待。”海密点头应是。

　　病人独居在师部一处僻静的院落，只有几个卫兵看守，鲜少人至。等见到本尊，果然是个大人物，是位常上报纸的主战派的朱姓少将师长。一看到他，海密立刻明白他为什么不方便去医院了。

　　这人患的居然是梅毒！一个赫赫有名的主战派将领染上梅毒，这种消息传出去，别说有损本人声誉，就是整个国民党军队的面子也不会好看，难怪一再强调什么保密意识。

　　朱将军脸上生疮颇为壮观，面对她显然有些尴尬，海密很淡定，对他的表情视而不见，以专业医生面对患者的态度仔细检查询问：“什么时候开始有这些症状的？”

　　“大约半个月之前，那个……”朱将军不知该如何描述，扭头瞪了连景一眼。他一个大男人，生了种奇怪的病，生病的部位又不好说，还偏偏找了个漂亮的女医生来，简直奇耻大辱。

　　连景正色说：“海小姐是上海最出色的外科医生，医者父母，孟甫不必避讳直言便是。”

　　他直称朱将军的字，显然关系匪浅。

　　“有没有找医生看过？”海密不理会他们眉来眼去，只找关心的问。

　　“有，师部的医官，说是湿疹。”

　　海密首次抬眼直视他，面色沉重。

　　朱将军见她神情有异，知道这个病不是什么好病，沉声说：“我已经作好最坏的打算，海医生只管直说。”

　　“有低热头痛、肌肉和关节痛现象是不是？”
　　“是。”
　　“全身淋巴结肿大，皮肤表面出现对称分布、密集不融合的铜红色斑疹、脓疱，少量鳞屑附着，尚未出现溃烂，这是syphilis第二期初期症状。”

　　“syphilis？”连景吃了一惊。

　　“汉语称之为……梅毒。”海密下了结论。

　　朱将军顿时脸色一白。

　　再没有医学常识的人，也知道梅毒是种什么病。眼前的医生表现得再专业也是外人，何况又是个漂亮的女人，朱将军心理十分难堪，但又不得不面对现实，问道：“如今时局动荡，上海随时都有开战的可能，不知海医生有没有办法短时间内治愈我？”

　　海密说：“目前适用于梅毒的药物叫做Salvarsan（砷凡纳明），又称９１４，但是它疗效稍差，短时间内治愈不太可能，而且也有严重的副作用，比如肾功能衰竭、视神经炎、抽搐、发热、皮疹等，对人体的伤害不可谓不大。”

　　朱将军思忖了一会儿，问道：“你刚刚说疗效较差，这么说还有疗效更好的药物？”

　　“对。”海密点点头。“不过不知道朱将军有没有这个胆量？”

　　“什么意思？”

　　“大约十年前，英国的细菌学家Fleming发现了一种新的抗生素Benzylpenicillin，也称青霉素，这种抗生素如果提纯，杀菌作用十分强大。只是到现在为此，也没有人能发明提纯青霉素的技术，所以这种药物无法面世。”海密目光闪闪，眼神古怪。

　　朱将军冷笑一声，觉得受了戏弄：“海医生在拿我取笑吧，既然是尚未面世，我上哪儿找去？”
　　海密优雅地一摊手说：“您不用找，我有办法可以提纯。只是，您敢充当青霉素的第一个临床试验者吗？”

　　朱将军看了看连景，连景皱眉不语，房里一下静了下来。

　　海密又附加说明道：“还有，就算提纯成功，也要您的身体对青霉素不过敏才可以使用。事关重大，您还是仔细考虑后再给我答复，不过最好不要晚于明天，我先告辞了。”

　　前脚走后脚连景跟出来，郑重的嘱咐道：“海小姐，朱将军的病情请您务必保密。”
　　“我知道厉害，放心。”
　　“就算景伯父，也不可说。”
　　“哦。”海密随意地应着。

　　回到医院，海密心里有些兴奋。其实三个月前，她已经成功提纯了青霉素，只是兹事体大，她考虑得也多，一直没有机会用于临床，如今有了现成的试验者，如果成功，将揭开医学和药剂学的新篇章。

　　啊，话说过来，那位连上校重复“syphilis”这个单词时，发音真是很标准啊！
　　……
　　这下麻烦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