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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04:山妖 “真不要脸 ...

  •   货郎嫂本就是个有心机的,早在离村前,已经揣了把手枪,十五岁的大牛也背了条三八式步枪。靠山村的男人个个都是狩猎好手,用枪没什么问题,关键的问题是这么多的老幼妇孺,一旦发生不测难免死伤。

      货郎嫂忧心极了,乘着天将黑,大家停下生火做饭时,跑去找村长江守义说:“村长,咱们这样猫蒙走不行啊,我担心会碰上日本鬼子,不如先找几个人前头探路,确定安全再往前走,你看行不?”

      江守义觉得有道理,找来几个年青的小伙子,吩咐几句,那几个就前头开路去了。
      按照约定,每隔一个时辰,探子们会派个人回来报平安。谁知这几个一去,直到半夜不见人影,不光货郎嫂,连江守义都知道,事情只怕要坏。

      全村的男人都集合在一棵参天大树下,江守义半个儒生,想了半天似乎有很多主意,又似乎一个有用的也没有,只好问大家伙儿到底该怎么办。有的说再派人出去,有的说直接去那尔轰,还有的建议干脆回靠山村,大家七嘴八舌莫衷一是。

      此刻夜更深了,篝火烧得很旺,暗淡的月光惨白地照射着人间,风吹得树叶沙沙地响,在那浓密之中隐藏的恶兽,好像随时随地都有跳出来的可能。从前靠山吃山的山,今夜似乎变得令人恐惧的陌生,那熟悉的森林也变得危机重重。

      惶惶不安的女人醒了,孩子的哭声隐隐传来,男人们凛然惊觉,握紧了手中枪。

      “砰”的一声枪响,飞鸟惊起,山林战栗,所有人都“腾”地跳了起来。
      “怎么回事?”
      “谁在开枪?”
      有人战战兢兢地举手:“我,枪……枪走火了。”
      一场虚惊。

      但是……好像又有什么声音……象夜枭的叫声,又象毒蛇发出的嘶声……然后是缥缈的歌声,轻轻地,隐隐地,悠悠地在夜里响起。

      人们的脸色顿时变得惨白,张皇失措面面相顾。
      一个满脸大胡子的村民嘴唇哆嗦,半晌吐出两个字:“山妖……”

      树林的另一面,一支正悄悄行进的队伍也听到了这若有若无的歌声,停下了脚步。

      歌声渐渐清晰,清晰到每一个人都能听得见,听得见那忧伤而美丽的声音,婉转地、缠绵地,倾诉着遥远的思念,仿佛情人的思念。

      “是谁在唱歌?”有人低声问。
      “山,山妖……”回答的人声音哆嗦得不成样子。
      “山妖?什么东西?”
      “就是山妖,山里的精怪,据说是山林的守护者。”
      “胡说八道。哪里会有什么精怪。”自有不信邪的。
      “我知道了,村公所死的那些人,不是鬼干的,是山妖干的。”
      “山妖不杀人的,她只唱歌,从前我听过一次。”

      歌声越发娇媚、充满诱惑,好像有人在你耳边浅吟轻唱,又如同情人的发丝,绕啊绕啊,缠啊缠啊,往人心钻,把一颗心纠结得不成样子。

      “あなたの耳をカバー!”黑暗中,有人沉声发出命令,居然是日语。所有人立刻行动,撕衣襟的撕衣襟,扯树叶的扯树叶,把耳朵塞住。

      黑夜里,森林深处传来深深的叹息……歌声停止了。
      万籁俱寂,只有风过树梢的声音。

      すべて皆殺しします!风声送过来这样一句话。

      顿时枪声大作,仿佛来自四面八方的敌人,将这支日军小分队包围在当中,来不分反应,已有几人中弹身亡。指挥官很沉着,大声下达着军令,日军很快迅速镇定下来,开始反击。

      树丛里人影闪过,正在扣动板机的士兵觉得眼前一晃,血已经从颈部大动脉处喷涌出来,他惊愕地瞪大了眼睛,倒下去的同时,尸体飞快地被拖进了草丛里。

      どんな人か?

      突然间不见了同伴,另一个士兵大惊发问,转瞬之间,他的胸口多了一个血洞,裁倒在地。一切发生的如此之快,

      日军队伍里有人用中国话惊恐尖叫:“山妖杀人啦!山妖杀人啦!”

      突然间火光冲天,日军深知自己处境不利,又不熟悉这里的地形,这样下去只能挨打,索性一把火烧了这片树林,一来制造混乱,二来看清形势。点火之后,他们迅速隐蔽,火借风势飞快地蔓延,影影绰绰,已经能看到扛着日本枪来杀日本人的敌人的影子。

      射撃します!

      日军的反击开始了,不断有中弹时的惨叫声传来,未经训练的山野村民,哪里是训练有素的日本军队的对手,几个人中枪之后,大家立刻慌了,掉头往回跑。

      “君王城上竖降旗……”缥缈夜风中陡然响起正宗的京韵道白,清晰的近在耳畔。追的和逃的如同中了定身咒,全都愣在当地。

      “妾在深宫那得知?”京腔京韵,听起来清丽哀婉,全不似刚刚那阵诡异歌声的味道。

      这又是什么?山妖?

      风从树梢上刮起来,惨白的月光透过间隙照进森林,与火光辉映,树梢枝头似乎有道白影一闪而过,飘然而逝,留下最后两句诗: “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

      日本人听不懂,寻常的村民也不明白,但江守义知道这首诗的出处来历,登时老脸一红,脚一跺大声说道:“堂堂男儿,一不能精忠报国,二不能保卫家园,活着何用?老少爷们儿,今天如果不能杀光这些日本人,明天我们的老婆孩子就难逃一死,你我更别想活命。今天有这位……这位山妖姑娘相助,大家伙儿一鼓作气,跟他们拼了!”

      “拼了!拼了!拼了!”靠山村的汉子们齐声响应,反正怎么死都是死,杀一个赚了,杀两个赚一双。立刻吼叫着冲回去。本来就相距甚近的两队敌人,立刻短兵相接,枪声金属相交的声音,划破了夜的宁静。

      惨白的月光被乌云遮住,夜更黑了,接着,突来的大雨熄灭了刚刚燃起来的大火。靠山村的村民是幸运的,否则就算在日本人手下死里逃生,也逃不过借着风势疯长的森林大火;这片森林也是幸运的,没有这场及时雨,方圆百里只怕都成焦土,那片翠绿只能从回忆里追寻了。

      早晨,雨水停止,雾气上腾,夹杂着血腥的味道。一般被雨水汗水血水弄得面目全非的村民们惊喜地发现,他们还活着,虽然身上带着死亡的气息,但是他们还活着。跟他们交锋的是职业军人,但活下来的是他们,地上躺着的是日本人,二十四具尸体,加上先前死的三十二个,不过两天之间,五十六条性命丧生在异国他乡的深山老林里。

      江守义的脸上血迹斑斑,对着那些尸体叹了口气说:“好端端地,不在自己国家安居乐业,偏偏跑到异国来送死。可惜呀,如此年轻的生命,没了。”

      另一个村民说:“得了吧村长,如果不是山妖,现在死的是我们。”

      “是呀,真是邪了门了,有那么两次,明明日本人的刺刀就要刺到我身上,不知怎么就突然转弯儿,结果让我给宰了。”

      “我也是我也是,听得身后有动静,回头来不及了,结果等回头一看,死的是偷袭我的家伙。”
      满脸大胡子的村民神情困惑:“我好象看到一个白影,一会儿前一会儿后,一会儿左一会儿右,那叫个快啊……”

      “啊?什么样什么样?”大家热切地围上来问。“是不是山妖是不是山妖?”
      大胡子挠挠头,沮丧地说:“没看到,她快得象山猫,嗖一下就过去,再嗖一下就没了。”

      江守义说:“也许真是什么森林里的精灵,如果不是她,我这条老命也交待了……好了,赶紧掩埋尸体,死人为大,也算是让他们入土为安,然后咱们得离开这里,老婆孩子还等着呢。”

      没有坟墓,更没有墓碑,五十六具尸体被永远埋葬在了大山深处。

      离开前,几十条东北大汉齐刷刷地跪在地上,给那个曾经用歌声指示他们路径,用京白给他们战斗的勇气和胆量的森林精灵恭恭敬敬地叩了三个响头。

      当靠山村参与这次战斗的村民们成为了抗联战士之后,他们也常常语带炫耀地向同伴述说那次神奇的经历。从头至尾,他们没见过那帮助他们,鼓励他们的女子,只是若没那女子事前示警,整个靠山村的老少妇孺早被悄然而至将他们包围的日本人杀害。他们很肯定地认为,那个女子就是山妖。

      可惜的是没有人知道山妖的下落,从那之后再没人听到过她的歌声,不过老一辈儿人都说,如果再有人胆敢进犯这片神秘的森林,山妖一定会再度出现,因为她是这片森林的守护者。

      太阳出来了,阳光透过树木的缝隙照进森林,照在隐藏在草丛的人脸上。他身穿东北汉子常见的土气便服,趴在被雨水润透了的草丛里,眼镜片在细碎的光线折射下闪着光,手里拿着枪,向前瞄准着。

      他是阿部真秀!

      他真是个幸运的人,在靠山村侥幸逃脱性命,又遇上特搜分队,更幸运的是,他们居然抓住了那几名靠山村的探子,酷刑之下,逼着他们带路,准备将靠山村的全体村民屠杀干净,以报灭队之仇。

      在进入这片山林前,一切都是顺利的,只是,当那诡异飘忽的歌声响起之后,一切就变得不同了。

      山妖???他冷笑着,鬼才相信世界上有山妖,有的只是装神弄鬼的人而已。

      那个人一身白衣背对着他站在一棵树下,正在射程之内。

      他看着那个人除掉头巾,露出绾着的秀发;脱掉白衣,露出一身村妇布衣;看着她转身,露出一张白净而娇媚的脸孔。

      阿部真秀惊呆了!

      这是他完全想不到的场景:他面前站着的人,中国人所认为的山妖,使五十六名高贵的帝国军人葬身异乡的人,居然是那个曾经在靠山村亲手为他做过饭,亲自为他递过酒,亲口为他唱过歌,喜欢海芋,喜欢垂着头羞涩地微笑的货郎嫂。

      “你还没死?”货郎嫂发现了他,从容地走过来。

      阿部真秀手中枪须臾不敢离开目标,他吃力地站起来,背靠大树,用难以描绘的神情看着眼前这个美丽的女人。

      “是你杀死了他们?”他希望她亲口告诉他真相。

      货郎嫂淡淡地一笑,说:“可惜跑了你一个。”

      阿部真秀额头青筋直跳,沉声问:“为什么?我们只是路过贵村,为何下毒手?”

      “真不要脸,这种话你也能说得出口。你们来到我们村子,我们好吃好喝地招待你们,当你们是尊贵的客人,你们把我们当什么?”货郎嫂讥讽地看着他。“为防泄密,格杀勿论,如果不是我能听得懂日本话,死的将是我靠山村一百二十四口人。”

      阿部真秀真没想到,一个据说是连自己国家的文字都不认识的村妇,居然认识日文,她真是个普通村妇吗?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这么说,那份秘件,一定也在你手里。”

      “当然。”货郎嫂扬了扬手中的包裹。“我打算将它公诸于众。”

      阿部真秀冷笑:“你以为自己还能活着离开这里吗?”

      货郎嫂学他的样子冷笑:“你以为一把破枪就能杀得了我?”

      阿部真秀立刻勾动板机!

      几乎与此同时,货郎嫂身形微动,不过是一眨眼之间,阿部真秀发现这女人美丽的脸蛋已近在眉睫,他惊呆了,不明白作为人这种动物,怎么会有这样惊人的速度。

      更让他吃惊的还在后面,原本期待的枪响呢?他略一低头,看到自己手里还是握着那把枪,只是枪口不知何时已经被塞进一块石头,把枪口堵得严严的,子弹没机会出膛。

      阿部真秀笑了,他觉得很荒唐,堂堂大日本皇军,不能光荣地死在战场上,居然死在一个莫名其妙的女人手里,世间还有比这更可悲的事吗?

      他把枪一甩,拼尽全力,一把抱住眼前的女子,抱得死紧,货郎嫂怎么也没想到他有这样的动作,意外地来不及反应,两个人已经滚在了草丛里,顺着斜坡滚了下去。

      斜坡下面也没有什么,不过是一个断崖,阿部真秀之前看得真真的。他知道以目前自己受伤的身体,根本不是这个神鬼莫测的女子的对手,他打定了主意要跟她同归于尽,也算是个圆满。斜坡长满了野草,没有树,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阻挡他们翻滚滑落的速度。

      “天皇万岁!”随着阿部真秀最后的口号,两人一起消失在断崖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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