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火》海极

3、003：断井 货郎嫂再次

　　货郎嫂再次回到村公所时，里面的紧张气氛似乎已经消除了。村民们又开始杀猪宰牛，村妇们烧火做饭，几个大胆的孩子转着日本兵好奇地转来转去。

　　看见她回来，江守义笑着冲她招招手：“货郎嫂就等你来呢，今晚阿部长官跟他的部队在村子里过夜，咱们得好好招待，赶紧把你的拿手好菜都做了端上来。”

　　货郎嫂忙不迭地点头说：“这就去，这就去。”
　　坐在一旁的阿部真秀忽地站起来，认真地向她鞠个躬说：“辛苦货郎嫂。”
　　“不辛苦，不辛苦。”货郎嫂鞠躬回礼，赶紧奔小厨房去。

　　一个日本兵手里拿着一张纸匆匆而来，用日语跟阿部真秀报告着什么，可惜不过没人听得懂。如果有人听得懂，那日本兵正报告着电文，内容是：为防泄密，上峰指示，格杀勿论！

　　晚上，照例是篝火晚会，不过这一次货郎嫂没有唱歌，她一直在厨房里忙着，直到众人散尽。

　　出了厨房门，货郎嫂仰头看下天色，夜很黑，没有月亮，几颗星星发着微弱地光，没精打采地俯视着人间。院子里静静的一人没有，只有间歇传来的蟋蟀的叫声。

　　耸了耸疲累的双肩，货郎嫂迈步出了村公所大门，向门口站岗的四个日本兵鞠了下躬，身影没进黑暗中……

　　夜更深了，在村口担任警卫的两日本兵都有些困意，摸出两根烟来，一人一根抽着提神，一边用日语叽哩呱啦地聊天。不知打哪来的的黑影一闪，接着寒光一闪，两日本兵悄无声息地倒了下去，手里夹着的烟还闪着星光。

　　黑影未作停留，迅速跑向下一个目标，村公所大院门前。
　　四个警卫倒下去时，喉咙突突地往外冒着血，恐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见了鬼一样。
　　四个！还有二十九个！

　　屋里，狼狗“扑楞”一下，警觉地爬起来。但接着，就低低地呜咽了一声，四肢抽搐地倒在地上。黑影象一阵风，一阵烟雾迅速移到炕边，这个单间里只睡了一个人——阿部真秀。

　　手起刀落，阿部真秀的胸口破了个大洞，血“呲”地激射而出。

　　二十八个！

　　接下来的暗杀行动进行得很顺利，只是到最后一屋的四个日本兵时，有一个懵懂之间爬起来反抗的，被黑影用匕首刺中心脏倒在血泊中。

　　半小时之后，黑影一手拖一具尸体，飞快地跑到离村公所不远的枯井旁，打开石头井盖，将尸体丢了下去。然后去拖第二具，第三具，枯井很深，三十三个人外加一条狗，顷刻之间葬身井底。当把最后一具阿部真秀的尸体丢进去之后，黑影忽然停下了动作，因为突然察觉到一件被忽略的事，这个阿部真秀，没带眼镜？

　　黑影努力想了想，好像刚刚去拖他出来时，就没见他脸上有眼镜。黑影有点惊，赶紧把那具尸体翻过来，点起火折子细看，火光映红了他的脸，一张黑布蒙面，一双眼睛跳跃着比火焰更明亮的光。

　　不是他！

　　火折子熄了，黑影又开始一具尸体一具尸体地往上拽，拽上三四具尸体之后，觉得这个办法太笨了，枯井很深，往下丢容易往上拽就困难得多。

　　叹了口气黑影抬手搔搔头，努力回想一下，自言自语地说：“应该是三十三个人没错吧……”

　　埋怨了一句，扭身投入到夜色里……一会儿，黑影又回来，手里拿着打水用的绳子和几根木头，做了个架子，缠上绳子，纵身跳到枯井里，把尸体缠头缠脚，然后跳上井来，利用杠杆原理又把尸体吊了上来，就这样跳上跳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把所有死人又弄了上来。

　　三十二个死人，外加一条死狗，就是没有阿部真秀。
　　黑影呆望着一地死尸，觉得黑云压顶。

　　再次点亮火折子，好好地查看着枯井周围的痕迹，两条血迹一条从村公所而来，一条从村口而来，黑影果断地向村口而去。

　　虽然时间有点晚，但是追一个受了重伤的人，应该还来得及。
　　黑影前脚走，后脚的村公所就亮起了煤油灯，阿部真秀一手捂着受伤的胸口，一手提着一个小包，挣扎着从厨房走出来，走进房角一间小屋里，那里有日军卫生员的药箱。

　　灯光下，阿部真秀神情狰狞，俊秀的脸庞扭曲得厉害，脱掉上衣，他颤抖着手拿起伤包包扎好伤口，又拿起针筒，兑上药水给自己打消炎针，然后拿了些药，放到小包里，离开了村公所。

　　黎明前，空手而回的黑影再度回到枯井前，看着一地死尸沉思片刻，转身向村口白杨树下走去，毫不犹豫地敲响了钟声。

　　靠山村再次沸腾了……

　　天蒙蒙亮，三十二具尸体外加一条死狗，整整齐齐摆到了村公所的院子里。

　　全村人民除了年幼的孩子，胆小的妇女，所有人都聚在村公所院内，默默无声地看着他们的村长。
　　江守义呆呆地坐在椅子上，两眼无光地看着地上。

　　地上，日本兵新鲜的尸体，有的是喉管被切断，有的是胸口破了个洞，有的是脖子被拧断，死状不一，样子恐怖。而那头凶猛的大狼狗，天灵盖被打碎了，僵硬着被放在最外边的位置。

　　“谁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江守义又一次掀动着嘴唇，发出嚅嚅的声音，不象是发问，倒象是自问。三十二具尸体，三十二个活生生的生命，一转眼就这么没了，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这太令人恐惧了。

　　所有人都白着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有鬼。

　　情不自禁地四周张望，周围的山头树林森森，弥散着雾气，好像有什么东西隐藏在其中，窥伺着这片宁静的世外桃源之地。

　　有人打了个冷战，颤声说：“大家觉得不？好像有……鬼？”
　　“也许是山妖！”
　　没人吱声，只闻牙齿打战的声音

　　半晌，有人小声反驳说：“不是山妖，山妖只唱歌，不杀人，也许是人干的。”

　　“你说是人，那是谁？咱村的人别说手段了，哪个有这胆量？这可是三十二条人命啊。”

　　“三十二条？”有人缩在人群后细声地问。 “不是三十三个人吗？”

　　“真是三十二个。”一个胆大的仔细瞧着那堆死人，忽然“咦”了一声说：“没有阿部长官。”

　　众人都讶然。

　　阿部真秀逃脱了？在鬼手下面逃脱了？还是，他就是杀人的鬼手？

　　江守义颤抖着嘴唇，好容易发出大声来说：“别管谁杀的，这件事，得向上边报告，咱们派个人出村吧。”

　　“不行。”

　　众人一惊，循声望，居然是货郎嫂。

　　只见她白着一张脸，惶惶地从人群中走出来，小心地绕过尸体走到江守义面前，说：“村长，这里我们不能呆了，得赶紧走。”

　　“什么？”江守义没听懂她的话。

　　货郎嫂吞了口口水，艰难地说：“日本人在咱们村儿死了三十二个人，如果都死了就算了，但是逃了一个，他回去报信的话，日本人不会放过咱们。我原来的那个村子，因为藏了一个抗日份子，结果被日本人屠村了，全村六十口人，就逃出我一个。”

　　从来不知道货郎嫂有这种身世，众皆哗然。

　　江守义呆了：“真，真的？”

　　货郎嫂肯定而焦虑地点头道：“现在走还来得及，否则等日本人来了，咱们一个都活不成。”

　　村公所立刻乱了，叫的喊的，赞成的反对的，说什么的都有。大部分的人都觉得事情不会象货郎嫂估摸的那样，毕竟这是家乡，生活了半辈子的，怎么可能说走就走，而且是举村迁移。

　　“你们听我讲……”货郎嫂急得满头汗，声音比平常高了十倍。“昨天日本人进村时怎么对待我们的，你们看到了，那个阿部真秀怎么说的话，你们也听到了，不要抱侥幸心理，我跟你们说，如果不走，不管男女老幼，全都必死无疑……大牛，二妞……”她跑进人丛牵起乍着胆子来看，却又躲在大人身后的俩孩子，“我不想留下来等死，你们不走，我带孩子走。”

　　“货郎嫂，慢着。”江守义突然喊住了她。他想起昨天阿部真秀给他一记耳光时的凶狠神情，想起他说的那些恐吓的话时那轻描淡写的神态，他忽然觉得，也许货郎嫂说的没错。

　　货郎嫂见事情有望，再度回身急切地劝道：“村长，走吧，最多我们这样，过段时候派人来打探一下，如果没事，我们可以再回来。”

　　江守义咬咬牙，大声说道：“大家听着，带上粮食和贵重物品，我们离村。”
　　话一出口，立刻支持的反对的一浪盖过一浪……

　　“村长，这不行啊，这家就这么撇了吗？”
　　“家重要还是命重要？有家没命你还扯什么淡？”

　　“粮食还没熟呢，这么一走今年的收成可就完了。”
　　“今年完了明年再种，总比小命儿完了强。”

　　“村长你别听货郎嫂的，女人就是胆小怕事……”
　　“你胆大就留下，我可不陪着你一起死。”

　　江守义把脚一跺，叹了口气说：“唉，我是村长，我留下，你们都走，去那尔轰避避，只要这边没事儿，我立刻叫你们回来。”

　　那尔轰是离靠山村最近的村子，也在百里之外，在大山的最深处，比靠山村还偏僻。

　　“村长！”货郎嫂一急，“明知是死，你为什么留下？”

　　“因为我是靠山村村长！”老爷子涨红了老脸。

　　“村长，我跟你一起留下。”又有人附和，是刚刚反对的最激烈的人。“我就不信日本人就不讲道理，人又不是我们杀的，怕什么。”

　　货郎嫂无奈之极：“你们不知道，那些日本人根本不是人，他们是禽兽，甚至禽兽不如。”货郎嫂的全村被杀之痛随着“禽兽”二字，显露无疑。

　　“他们，他们屠村之前，村里所有的女人都被他们……被他们……”她似乎再也说不下去。

　　村民们当然明白她说的“被他们……”之后的意思是什么，都发出惊惧的嘶声。

　　“如果你们还顾自己的女人闺女，就别再磨蹭，再磨蹭下去，大家一个都走不了。”说罢，货郎嫂含泪拽着两孩子一路小跑地走了，一边跑还一边回头叫着：“走的时候别忘了把日本人的枪带上，防身！”

　　掩埋了三十二个人一只狗，一上午的时间，靠山村空了。

　　江守义被他老婆连哭带喊地拽着，生扯活拉地拉出了村，一行人牵着牛赶着羊带着家里贵重的物件背着三十二条枪，浩浩荡荡往深山而去。

　　去那尔轰原本就没有路，只有草丛和树林组成的连绵不尽的青山，钻进这个树林登上那个山坡，扶老携幼的一路走来，每一个小时就得歇一气儿，这样拖拖拉拉的，直到日暮黄昏，还没走上路程的三分之一。

　　左手牵着二妞，右手抱着最小的一只羊羔，货郎嫂心里忐忑不安，眼皮直跳，总感觉会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