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可可》一吹倒

3、我和可可（3） 圣诞过后是

　　圣诞过后是新年，这一年的新年分外冷，平安夜那场雪接连下了两天，雪一化天越发冷起来。
　　元旦前夜是无论如何是要回父母那儿家庭聚会的，而且不能迟到，我爸那老军人脾气，对这个非常在意。一下班，我就赶紧往回赶，进了小区，提了口气才夹起手袋，踮起高跟鞋，战战兢兢目不斜视地踩上我那老式板楼下面的一溜冰碴子。没办法，楼门这边背阴，小区老旧也缺人打扫，化的雪水都成了冰。回到家急匆匆换了平底靴子，再穿上把自己包的像粽子一样的羽绒服准备出门。门一开，一个黑乎乎的人影正堵在门口，吓了我一跳。却是一个黑黑的挺敦实的男孩，抱着一大捧花站在门口。
　　“天慧姐吧。我是小纪，纪晗晟啊。”
　　我愣了一下，隐约记得这个人也在平安夜的KTV里面见过。
　　“哦，小纪啊，你……”
　　“我……我想……找可可，刚才上来，没人。准备走，在楼下看到你回来了，就跟上来了。”
　　我不由得乐了，上下打量他一阵，他黑黑的脸庞上就挂起了一层红。
　　我怎么能不知道他想什么，然而今天却没空陪他玩儿在屋里苦等的桥段，赶紧说：“可可晚上很晚才能回来，要不你把花放这，回头我跟可可说一声？”“很晚”俩字特地加重了语气。
　　“不用。我就是上来看看门对不对，我回头再来吧。”说完小纪一溜烟下楼去了。

　　踏进家门的时间还是比我爸规定的7点整晚了十分钟。厅里桌子上摆着的炭火锅已经烧得滚开不停冒着白汽，妈妈正从厨房往外端菜，爸爸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看起来心情不错。至少我弟这会儿还没进门，搁往常他老人家早就开始黑口黑面了，他没发脾气，我妈自然是不会对我们罗嗦的。
　　我脱了羽绒服，进厨房去跟妈妈一起端菜，抽空悄声问：“妈，今儿不是有什么喜事吧？”妈妈眼里带着笑，冲外面指指说：“天宇说今天带女朋友回来吃饭，你爸乐着呢。”我一笑，心想，您这是没见过儿子的真面目啊，我弟这几年在学校找的女朋友能有一打，就是没见领回来让您瞧过，这回该是拿稳当真了。当年我把刘健生领家里来的时候，我爸那个严肃劲，跟审贼一样，把人吓得饭都没吃饱。就我弟那没准星的花心胚子，搁以前哪敢往回领姑娘啊。
　　看我乐，妈妈接着说：“天宇也大学毕业了，你爸嘴上不说，心里急着呢。话说回来，健生在美国还挺好吧。我看好多出国的孩子都趁圣诞节回来，他怎么老也不回来？敢是功课太紧张了吧。”我一直没告诉父母跟刘健生分手的事，去年元旦我妈就一个劲说等我毕了业应该尽早跟刘健生把证领了，今年听到这话，本想支吾一下掩过话头，可转念一想，这事迟早得交代，难得父母兴致高，不如趁这个机会先略露一点，反正有外人在，我妈也不好对我唠叨太多。于是我说：“我哪知道他最近忙不忙，有日子没消息了。”妈妈端着的一盘豆腐明显一沉。幸好这时门响，天宇带着他的不知道第几任女朋友回来了。
　　饭桌上一切都其乐融融。天宇的这个女朋友小佳模样生得十分佼好，是他一贯喜欢的日系卡通美少女型，天真烂漫的，嘴也灵巧，加上天宇那身多年练就的乖儿子功，不一会儿就把爸妈逗得喜笑颜开，我妈一个劲儿往小佳碗里夹菜。我在一边抿嘴不言语，拿眼神往他们四个人脸上瞟来瞟去，落到天宇脸上的时候，他总回我一个带着点讨好的笑。我妈果然也没再提刘健生一个字，倒是我爸突然说了句等刘健生回来，让我赶紧把事办了。想是说给我弟和小佳听。这话引起我妈一阵紧张，赶紧朝我打眼色。我也就没接这话茬。
　　哪知小佳听到我男朋友在国外，紧着开玩笑说：“天慧姐这么漂亮，我要是一男的，有这么个女朋友，说什么不舍得就这么放在国内。你想想，我不在，追你的人肯定天天排队送花，那我不得成天提心吊胆么。”天宇乐了：“送花这种把戏也就对你有效，我姐可是他们系著名的冷美人，泰山崩于前还不动声色呢，几朵花哪够追她的。所以得说刘哥这人真不简单。”我强笑着摇摇头，没应他们。妈妈在一边直催天宇去加炭。
　　吃完饭，略坐了一会儿，天宇说要送小佳回去，我也趁着机会要走，怕过会儿爸爸又提起刘健生。送我们出门的时候，妈妈背着爸爸显出忧心忡忡的表情，想跟我说几句，终归没开口。

　　我回到自己的六楼二号，意外地看到那个小纪仍然抱了那一捧花站在我门口，两只脚换着点地哆嗦，一张脸冻得黑紫，已经全看不出人色了。其实可可头天告诉过我她今天还有假，还约我出去玩，被我搪塞过去。下午看到纪晗晟的时候，我没告诉他可可出去玩了，原是不想多嘴，没想到这孩子竟然这么犟，看来是铁了心要打动可可了。我就不由又是后悔又是过意不去，觉得他挺让人佩服也挺可怜的。赶紧把他让进屋，还到了杯热水让他暖和暖和。
　　小纪看来是个拙于言辞的，跟我说了两句话就没词了，坐在那里只顾喝水。喝完一杯，我又给他倒上一杯，还是没话。我不习惯没话找话，在屋里干打转，琢磨着怎么把他劝走，这么下去可可要不回来，难不成让他在我这耗上一晚上？话还没想好怎么说，不经意间我的目光落在桌子上躺着的那捧花上，再也离不开了。
　　那是红玫瑰，也不知道有多少朵，拿一大张淡蓝色的绒面纸束着。想是淋过水，又在外面冻得时间长了，连水珠带花都冻成了冰，在屋里被暖气一烘，这会儿又化了，原本娇嫩鲜艳的花瓣现在都变成了层层叠叠的暗红，再也分不出你我他，还打着卷往一块缩，衬着淡蓝色的束花纸散出一缕颓败的味道。“冻过的玫瑰——颜色衰了，刺还在，这不就是我现在的状态吗。”我不由冷哼一声。想到这儿，思绪就有点收不住。我不是那种没事就伤春悲秋的人，可这些年，我收到的花确实不多——这是我自己造成的，今天反而有点为此伤神。收到花都是大学一二年级的事，那会儿我向来是看都不看就直接扔垃圾箱里，折下来的花，再美也很快就会败，留着也是没意思。同宿舍的女生有人对我这种行为咋舌，外面怎么传我这个习惯的我也略有耳闻，可我依旧我行我素，也懒得解释，一来二去就没人给我送花了。有几次我弟弟都跑我这想拣点漏好拿去送女生，美其名曰：“肥水都不流外人田呢，要直接流入下水道，那可真是暴敛天物，罪过罪过。”结果每次他都失望而归，就再也不来了。后来刘健生也没给我送过花，就只淡淡地说了一句：“有你在，还要什么花？你不就是那朵永远不会凋零的百合吗？”我就这么跟了他。现在想想，那句话还真是够土够平淡的，比那感人的情话多了去了，怎么偏生这一句能在那一刻合上我的铆。不过，刘健生那么个波澜不惊的人，能说出这么句话来也不知道得费多大劲。果然，后来他连这种“甜言蜜语”也都省了，不明白世界上怎么还有一个女人能受得了他这样的平淡。我突然有了一个古怪的想法：刘健生可能原本也是个会送花说情话的人，只是不对我，难道他是因此才选的我？这个念头让我莫名其妙一阵哆嗦，想起饭桌上天宇那句玩笑话，我无奈地发现那话一半是错的一半是对的：我不是不需要花，我现在就很想要，可只有在你盛开的时候，才有人送你鲜花，好像现在的可可，这个道理我当年不懂；我现在有点懂的是，刘健生你确实是够不简单的。
　　夜已经深了。两个陌生人，一捧玫瑰花，这住了几年的房子，竟然让我觉得那么陌生。手机响起，我才被拉回现实，一看号码是可可，接起来却是个男声：“天慧，我是张阳。可可送急诊了，不过你别急，已经脱离危险了。我就是想……你能来一下吗？顺手带两件她的衣服。我一个人在这不太方便。”听他这么说，我也来不及多问，一把拉起纪晗晟，说：“小伙子，你表现的机会来了，不过情况对你似乎不大有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