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可可》一吹倒

2、我和可可（2） 手机响的时

　　手机响的时候，我正挤在下班的地铁上，身边杵着几个中年男人，一水的灰外套，深浅不一，随着车厢的晃动在我眼前有节奏地摇来摆去，一个个面目模糊，也不知道是睡了还是醒着。想想我穿的也是灰呢套裙，不由得直皱眉。手机一响，一片骚动，各色的灰人影都忙不迭去摸口袋，等他们都翻出手机看完了，我才意识到是自己的手机在作怪，脸上就有点尴尬。我略伸了伸胳膊，撞了一下旁边的人，从手袋里掏出电话。接起来是关瑛娜。
　　我寻思，宾州现在天还没大亮，肯定是有什么大事，她憋了这一夜，一起床就给我打电话。她说：“天慧，你听说了吗？……要结婚了，日子就定在……，那女的我见过，就是……，唉，反正连给你提鞋也不够格的，没看出来这刘健生的眼光……。”信号不好，火车的哐噔声又大，声音断断续续，不过我听明白了，就有点莫名其妙的来气。不是气刘健生结婚，是对关瑛娜这种没来由的殷勤觉得烦。既然分了，人家结婚跟我有什么关系，你这么着急告诉我不是自寻没意思嘛。我沉了声打断她说：“我现在外边呢，吵，回头再说吧。”就挂了电话，顺手按了关机键。扭头对刚碰到的人影说对不起，发现原来那人是个高个年轻人，一头刺猬一样的短发，梳得根根支棱着，套着件鼓囊囊的白色羽绒服，倒是挺清爽。他朝我略笑一下，表示不介意。
　　车到站，我被一股夹着潮闷热气的人群从车厢涌上月台，另外一股带着浑身寒气的人群从月台涌进车厢。我在月台上站了一会儿，看着刚刚还乌泱泱都是人的地铁大堂一下子空了，才顶着穿堂风抬脚向地面走去。出了地铁站，四周亮闪闪的都是霓虹灯，带着莫名其妙的喜兴劲，夜风却多了一些透骨的湿冷，夹着雪花扑面而来，原来下雪了。
　　我想着那天是周末，准备回家换了衣服，去父母那边看看，可这一下雪，晚上回来不好打车，遂没了这念头，打算回家早点睡觉。我进门刚巧可可正准备出门，我随口打招呼说：“今天这么晚才去上班啊？”可可像发现了外星人，盯着我看了半天才说：“今天是平安夜，我放假，准备出去玩呢。”我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可可又笑嘻嘻地说：“天慧，你今天晚上是不是没安排？要不跟我一起去唱K吧。”我上下打量了一下可可，粉嘟嘟的小脸，显是上了淡妆，配上白得耀眼的短款羽绒服，贴身的牛仔裤，蓝白相间的阿迪平底运动鞋，煞是活泼。我摇了摇头想说不去，临到嘴边却变成了一个“行”字。
　　可能没想到我会接受这个邀请，可可愣了一下，然后兴奋地扑闪了一下大眼睛，主动跟我解释说去唱K的都是她在学校bbs上认识的朋友，各个年级的都有，算起来都是我的校友，让我不必拘谨。我补妆的空当，也觉得自己有点反常，我从来都没跟不熟的人一起玩过，这一应承下来可又有点后悔了，不过跟可可在一起的人应该都跟她差不多吧，去了也只当应节。于是我松了头发，只在脑后拢了几绺头发别了个小发卡，这样显得年轻一点，又选了件黑色长风衣，跟着可可向钱柜去了。
　　到了钱柜，才完全感到了节日的气氛，KTV的生意不是一般的好。大厅里坐满了排号等包间的男男女女，戴着圣诞老人小帽子的服务生一喊号，众人就分成一批一批上电梯，空出来的位子立即又被外面新进来的人盘踞上了。幸好可可他们早就订了大包，她报了个名字，我们就在众多嫉妒的眼神里被小服务生接上了电梯。
　　先到的人已经开唱了。我和可可进去的时候，一个高个子男孩正对着大屏幕深情演唱I Believe，见到我们进来，放下麦克朝可可笑。可可好像没注意到他，扑到沙发上跟一群女孩唧唧喳喳上了，顺便还把我介绍给她的一帮姐妹。另一边有几个男孩抽烟喝啤酒，有嬉皮笑脸的有故作深沉的，形状不一，却都未脱学生气。我坐了一会儿，觉得有点不自在，这时那高个男孩已经又唱了几首情歌，被一众女孩轰了下来，于是大家开始抢麦克，气氛逐渐热了起来。抢来抢去，情歌吼成了摇滚，rap加上了新词，还有人专门在旁边制造各种特殊和声效果，可可和众女孩笑得岔了气，靠在我身上直喘。看着他们一脸毫无心机的快乐，我发现自己离开学校也不过半年，怎么就对这样的场面如此陌生。想了半天，原来我在学校的时候也不怎么参加朋友聚会，因为要跟刘健生一同出席，他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可我跟他们毫无共同语言，所以碰到这事能避就避。怎么就想到刘健生了？不由一阵烦闷。
　　看我在沉默，不知道谁提议要请我为大家表演一首，我就唱了江美琪的《朋友的朋友》。本是为了尽个同乐的意思，谁知道唱到那句“朋友的朋友，我们最后的关联，隐藏好的伤悲，不想被你感觉”，莫名其妙一阵心酸。偏这首歌从头到尾非得把那句词反复唱不知道多少遍，让我直后悔选了这么个不合适的歌。好不容易唱完了，我赶紧找个机会往外走。出去一看，暗红的夜幕下一天一地的白，连来的时候看到的旁边工地上的一地泥泞都不见了。雪还没有要住的意思，不怎么冷，也没有风，西直门外大街两行高大路灯映出的大片的雪花好像完全静止了。不一会儿，我觉得睫毛上有什么东西湿湿的，想是雪片进了眼睛。
　　“朋友的朋友，我们最后的定位，疏离得让自己都好想流泪。朋友的朋友，我们最后的关联，隐藏好的伤悲，不想被你感觉。”一个轻柔男声哼唱在我耳边响起。转头一看，一个高个男人正站在我身后，白色羽绒服映着雪光，刺得我眼前一亮，原来是KTV里面那个高个子男孩。他嘴角微翘，向我露出一个调皮的笑。“我们也算是朋友的朋友了吧？我叫张阳，太阳的阳，太阳出来雪就化了。”他的声音原来跟他的歌声一样轻柔。我也只好报以微笑。
　　“你好像不开心？为什么哭？”这孩子还挺爱没话找话的。我不由有点恼，没搭理他，又扭过头去看马路。
　　“你一定是不开心，呵呵，在地铁里就一直皱着眉。”
　　我不得不转过头去用好奇的眼神看了他一眼。原来这个男孩五官是极精致的，一头短发根根竖起，想是打过发泥，这会儿沾了雪珠更是油亮油亮的，显得很精神。只是下巴有点尖，嘴唇也有点薄，让整个人少了一份阳刚，多了一份柔和，现在，那削薄的唇上还带着一丝莫测高深的诡笑。他这个样子，还真跟刘健生有三份神似，只是刘健生从来都不在头发上上定型剂。看我盯着他看，张阳有点不好意思了，笑起来说：“我在地铁上站你旁边啊，你接电话还撞了我一下，你忘了？看来美女都是目中无人的。”随后又做了个鬼脸。我这才恍然大悟，也不好意思起来。
　　看来张阳并没打算就此结束这个结识朋友的朋友的对话。他停了一下，说：“下午接的电话是不好的消息吧？如果可以，我想……”这可真惹恼我了，好好一个平安夜，怎么到处有人给我填堵啊，看着挺机灵的一个人，偏生这么没眼色。于是我没好气地打断他：“想不到你这么高大一个男孩，唱歌说话都这么温柔。如果你再大几岁，再阳刚一点，我或许可以考虑跟你交个朋友。”说完，我扭头走回KTV。
　　一晚上，张阳的眼神里都带着委屈，不时想跟我来个眼神接触，似乎想说什么。我偏不把眼神往他那儿去。散的时候已经十一点了，几个女孩子吵着要去教堂看圣诞弥撒，可可也在其中，她想拉我也去，我推说累让她们好好玩，不用怕晚上回家晚。男孩们已经有几个喝醉了，可都自告奋勇去做护花使者。张阳又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的样子，终于还是走到可可旁边，两件白色羽绒服映着雪光，上了同一辆出租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