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可可》一吹倒

1、我和可可（1） 像是经历了

　　像是经历了一场冬眠。醒来的时候，女孩可可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那时候我刚二十五岁，研究生毕业，过完了人生的第二个本命年，跟刘健生分了手。刘健生是高我一届的同系师兄，研究生还是同一个导师，先我一年毕业，去了美国。他走的时候让我退学F2过去，我不同意。他说等我，可是走了不到两个月就在那边找了个女朋友，还瞒了我大半年。

　　消息是大学室友关瑛娜告诉我的。我竟然一点都不伤心，一切都在意料之中。以刘健生的风度才华，早在大学里就有数打师妹倒追，其中就包括关瑛娜。连我自己都觉得奇怪，他为什么会选中我。不过我也没拒绝他，他是才子，我也未必不是佳人，这样的一对无论谁都不会觉得不合适。为了这事，关瑛娜后两年跟我说话都不自然。我倒是没什么，本来就跟她不怎么热络。倒是她本科毕业去了美国，突然大度起来，时不时给我打个电话嘘寒问暖一下，这就像是好姐妹了。其实，我知道她是想打听我跟刘健生的关系如何了，怕是有点不死心。所以，这事从她那里传来，我一点都不觉得奇怪。

　　我跟刘健生在一起一直就不怎么舒服。特别是读了同一个导师的研究生以后，别人眼里的我们不仅是才子佳人的最佳组合，还是日久生情的模范标本。这么天天端着，换了别人也许能发现其中的甜蜜，真以为自己是杨过与小龙女，可是我就只觉得累。人家情侣之间吵个架拌个嘴是爱情的胡椒粉，完事之后打个喷嚏浑身舒泰。可我们不行，我们得时刻步履一致，他要守襄阳我就不能回桃花岛，我说要去绝情谷底隐居，他也得摆出一副要跳断肠崖的样子。几年下来，两个人都累，自觉地把彼此的生活调整到最少交集的程度，免得互相拖后腿。虽然是一个导师，我们两个的研究课题都没有一点关系，在学校外面同居也是租一套两居室的房子。他决定出国，我就是不申请，彼此心里好像有默契，都知道这段关系快到头了。所以，当关瑛娜在电话里告诉我这个消息的时候，我只是给他发了个email，说，我们分手吧，珍重。他也没有作那负心薄幸男通常会演一出的忏悔戏。就那么分开了。

　　我以为一切只不过是归零重启。虽然二十五岁对一个女孩来说已经是青春的尾巴，而这个年纪没有男朋友可能也略显悲惨，换了别人也许会说这是本命年犯太岁，但我对这两样都没怎么当回事。回归单身大龄女青年的日子，与其说失落还不如说轻松。

　　我找了份不错的工作，就在网上贴了广告，把刘健生的那间屋子租出去。不过讲明，一定要女性，我受不了男人脏兮兮臭乎乎的球鞋袜子扔的到处都是。刘健生就很整洁，男人该有的凌乱他一样都没，这是优点还是缺点，我说不好。但这几年房间里的气氛一直让我很舒服，以至于我对这栋老式板楼的六楼二号有了家一样的依恋。我倒不是付不出那空着的一间房租，读研时候从导师那拿的劳务费也足够我租下来了，现在工作了只有更不在话下。可是它老那么空着，一到晚上就黑灯瞎火的，总觉得家里少点什么。

　　广告贴出去，一天能打进来几十个，电话都快被打爆了。可是这么多电话，竟然多数是中介。最过分的是，有的中介还假冒房客，这让我很烦。于是，当我听到一把脆亮稚嫩的声音跟我说想来看看房子的时候，我就想，这个肯定不是中介了，就租给她得了，省得被骚扰个没完。女孩可可就这样站在了我的面前。

　　我决定把房子租给这个叫林可的女孩。可可二十一岁，和我一个学校的应届毕业生。她读文科，跟我说了是中文还是历史，我没记住。不过这个不重要，这两年就业市场越来越紧张，她学的那种专业根本不可能找到完全对口的工作，工作换了几个，最后去了家日报当编辑。我这套房子别看老旧，但位置好，所以租金不菲，分一半给她的话，估计她很难承受。不过我第一眼就觉得这个小姑娘还不错，干净、健康，既没有校园女书呆子的那种刻板和不懂修饰，又没有文学少女那份跳脱和不安分。是个正常人，我下了这个判断，住在一起应该不会给我添麻烦。怕她租不起，我还给她降了两成租金，说是看在校友的情分上减的。

　　后来可可对我说，阿慧，你根本不着急把这房子租出去，对吧。我笑了一下没应她。我心里知道，可可身上有我想要却已经没有了的东西。她年轻漂亮，有一头打着小卷的油黑长发和一双清澈的大眼睛，皮肤粉嫩，戳一下就能滴出水来，活脱一个瓷娃娃。就她这样，哪看得出来是个大学毕业生啊，说高中没毕业都有人信。原来二十一岁的女孩是这个样子的，我都快忘了自己的二十一岁了。我现在每天穿套装出门，还要化妆盘头发，办公室女郎可不就该这样吗？卸妆以后对着镜子，我看到的是逐渐失去水分的眼眶和青白色的脸颊，我要是能胖点不知道会不会像可可。

　　可可并不知道我的这些想法。事实上，我们见面的时间很少。可可那家报纸要赶每天早晨之前排出来，她常常晚上开工，凌晨睡觉，下午才开始上班。我是标准的朝九晚五，早晨起床做一个小时的瑜珈，下班后上网写点东西，从不跟同事去酒吧消遣，也不熬夜。烟酒和熬夜是我这个年龄女人最忌讳的东西，那是不必提的。我不愿意跟同事有太多来往，也不急于开始一场新的感情，实在没必要牺牲健康去那些应酬场合凑趣。在跟刘健生一起的四年里，我模范女友的架子端得太久了，既厌倦了观众也腻烦了表演。所以我其实是在故意享受这份清静。

　　可可是我清静生活的调节器，这个她当然也不知道。我上班的时候，看到她粉红色的小丸子拖鞋不见了，说明她在睡觉；我回来的时候，她的小丸子拖鞋静静地躺在鞋架上，说明她去报社了。我有失眠的问题，每天晚上都辗转反侧，每每听到可可回家的动静。先是嘀哒一声，可可进门了，过一小会儿，卫生间传来哗哗的水声，可可在洗澡了。她知道我睡得早，从来不弄出大声来，但我总能听到这些响动。她如果知道了这个，不知道会不会觉得抱歉，但我并未对此感到过烦恼，因为只有在听着那隐隐的哗哗声时我才能安然入睡。我不知道在每天清晨的时候，她是否也能听到我做瑜珈的轻音乐和离开家门的声音。

　　我和可可就这样在同一片屋檐下生活着，彼此甚少踏入对方的生活，生活却把我们连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