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逝》东观月

4、挥别东笙殿

　　自从和月搬到东笙殿后，我们的生活就和以往大不相同了。白天再不能和月像以往那般慵懒、闲散的在榻上嬉闹。转而要与伶伦在殿内学习枯燥的五音、十二律，什么宫、商、角、征、羽之音，黄钟、大吕、太簇、夹钟、姑洗、仲吕、蕤宾、林钟、南吕、夷则、无射、应钟之律。听起来很是枯燥无味，若不是月喜欢我才懒得陪那个乐痴伶伦在这里闲坐。说起伶伦，此人对音律的痴迷还真是执着。无论早晚，东笙殿里总是能够听到他那如小溪般弯曲流淌的筝声。初到之时每每听到总是会有一种愉悦人心的感觉，但日子久了也便不觉如何了。况且，伶伦经常在我面前流露出对月毫无遮掩的迷恋，很是令人恼火。竟说些夜似月又不似月之类的只有他自己听得懂的怪话，真是令人费解。也罢，要讲这些怪话就随他去罢了。虽然在同一个殿堂下，不过我是甚少去理会他的。倒是他经常会来找月，以抚琴奏乐为借口借机亲近月。不过他每次来邀月我都会陪在月的身边，每每于他斗上几句也乐得消遣。
　　这一日我和月照例与往日一样坐于殿内准备听伶伦传授音律、乐理。但坐等许久也不见他出现，正想今日终于可以逃脱不用再听那些枯燥无趣的东西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东笙殿一向少人问津不知是何事令这阿房宫中被人遗忘的一隅突然变得热闹起来。心中不免有些好奇，遂起身走到殿前推开虚掩的殿门，只见几名士兵手持长矛正襟危站，一旁的宫车上斜躺着一位衣衫单薄、秀发飘散的人儿，仔细望去那人正是伶伦。不知何故，伶伦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神采，徒增了几分哀愁。
　　“夜，发生什么事了？伶伦他……”月担忧的走过来。
　　未等月说完，我便打断了月的话：“月，不要出来。”随即将殿门合上，一人向伶伦的方向跑去。一旁的士兵见我跑来，先是露出一种贪婪的恶笑，随即挡住了我的去路。
　　“放过他，我愿意随你们去见秦王。”伶伦急切的喊道，从未见伶伦如此急切过。
　　但是这些士兵好像并不为伶伦的话语所动。依然挡住了我的去路，脸上露出各种各样的贪婪的□□。这是我至今为止所看到的最令人作呕的笑容，如果这还能够称之为笑容的话。
　　“你们站在那里做什么！”正当我不知如何是好时，不远处传来了一个洪亮的声音。
　　循声望去一个身着黑色铠甲，头戴红缨盔，身材挺拔，气宇轩昂，脸上线条棱角分明的男子正端坐于□□那匹枣红色的汗血战马之上。
　　“你们这群混账，大王吩咐的事都还没完成却还在这里磨磨蹭蹭的。误了陛下的差事，你们统统给我掉脑袋！”那男子遣战马已闲庭信步般由远及近。
　　“是，属下们知错。”那些原本贪婪猥亵的士兵听了男子的话后纷纷回复了严肃的模样依然挡住我的去路。
　　“大人，此人与我相识，可否容我和他讲几句话？”伶伦气若游丝般说道。
　　“好吧，你们都退下吧。”男子一声令下，那些士兵纷纷让路于我。
　　我走近伶伦，他的面容惨白无光，眼角似是泛有一丝泪痕。脊背无力的斜靠在车椽上，勉强的支撑着他的身体不至倒下。
　　未及伶伦开口，我先道出了我的疑惑：“伶伦，你……”。想知道他发生何事可又欲言而止。
　　“不要问。夜，没有我的筝声轻扰昨夜你可睡得好。”
　　我不知道为什么，在这种状况之下伶伦怎么还有心思担心我睡得可好。
　　“啊，我和月如往常般睡得很好。”
　　“呵…你还是这样，别人问你做了什么，你总是会说我和月怎样怎样。你的心里除了月就容不下其他人了吗？”伶伦苦笑了一下，继续说道：“夜，我要走了。但是我不想离开可又不得不走。你会想念我吗？”
　　“你要去哪里？我以后还会见到你吗？伶伦。”
　　“再见？再见之时恐已是物事人非了，不如不见。”伶伦的脸上忽然露出痛苦至极的表情：“夜，你好残忍。连最后一刻，你也如此无情吗？究竟是你太过迟钝还是我不够明白呢？也罢，今朝离别恐永无相见之日，别了，夜．．．．．．”说罢，载着伶伦的马车已渐渐远离。只剩我一人站在原地不解的回味着他刚才的话语。
　　“究竟是我太过迟钝还是……”，反复思量着刚才伶伦的话。也罢，既然人都走了，还想这些做什么呢。只是不知道伶伦所去何方，希望他一切安好吧。或许，我会想念他的筝声。
　　清晨的阿房宫格外清冷，深秋的季节寒意阵阵，不禁令人打了个寒颤。先前的纷乱很快便恢复平静，一切都如往常般在继续着。只是没有了伶伦的东笙殿好像缺少了一丝灵气，让人觉得空荡荡的。
　　回到殿中，只见月端坐于伶伦曾弹奏过的古筝前。一面抚弄着古筝，一面若有所思的样子。见我进来，月的脸上流露出一抹哀伤的神情。见状，我立刻走到月的身边，握住月的手心痛的说：“月，不要这样……”。
　　月用另一只手回握于我的手上，幽幽的望着我，许久。
　　“夜，你知道吗，伶伦喜欢你。”月说道。
　　“喜欢我？怎么会呢，伶伦喜欢的是月才对啊。”我不敢置信的说。
　　“不，他喜欢的是夜。夜，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到伶伦时的情景。”
　　“记得，那时候伶伦一见了月就夸赞月是倾国的美人，还竟说些只有他自己才懂的怪话。伶伦对月可说是相当的迷恋呢。”我有些吃醋的说道。
　　“夜，不是这样的，虽然伶伦夸赞我，但其实是在赞美夜啊。我们有着近乎相同的面容，我有的夜你也有，而夜有的我却未必拥有。伶伦想说的其实就是这个意思，而非浅薄的想要夸赞、讨好我。”月接着说道：“平日里，伶伦总是流露出对我的痴迷模样，但其实令伶伦痴迷的并不是我的脸，而是夜的面容。在伶伦心中，最能打动他令他心醉的其实是夜啊，只是夜尚未发觉而已。”
　　“怎么会……”。月的话语令我恍惚间恍然大悟，回想起与伶伦初次见面时的场景以及伶伦的话，当时只是觉得他好似挑衅般。难道他挑衅般的语气是表示对我的兴趣？
　　“夜似月又不似月……”。脑中不断回想起伶伦的这句话，这句被我视为怪话的言语到今日我才稍微读懂了它的意思，怪不得伶伦离开的时候会说“究竟是我太过迟钝还是……”这样的话语了。
　　但是，读懂了又怎么样呢。在我心里我喜欢的人只有月一个人。不管伶伦再怎样喜欢我，我喜欢的也只有月一个人而已。
　　“夜，伶伦平日最爱抚弄筝弦。你可知他要离开之时为何不带走这古筝而是将它留在此处吗。”月说道。
　　“他说过不愿再和我相见，难道是……。”我顿了顿继续说道：“不管怎样，伶伦已经离开了，就算他未走我也不会喜欢他的。在我心里只容得下一个人。”我坚定地说道。
　　“夜，你又可知伶伦为何事离开呢？”月继续说道。
　　“不知道，他想离开势必有他的原因。既然离开了，一切也就不存在了。何人喜欢我或是不喜欢，我都不在乎。只要月你喜欢我就足够了。难道月因为伶伦的事情改变了对我的感情？”我握住月的手，目光紧迫的望着月的眼眸。
　　“只怕是夜……”未及月将话讲完，我已用一个深深的吻堵上了月的唇。这一个吻比平日里的任何一个吻都要深、都要长，我将对月的一片感情完全融化在这个缠绵的深吻之中，只是想要月明白他在我心中的地位是无人能及的。
　　我们在这诺大的东笙殿里相拥而吻，直到彼此的气息顿促才肯罢休。我们都很沉醉于这样的吻之中，真希望可以一直这样吻下去，永远、永远……直到天荒地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