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山本武篇 梦寐成空 ...
-
山本武从睡梦中惊醒。
梦中年少时的画面像一个个难以整合的拼图碎片,零零碎碎地飞速闪过,看不真切。
还有那个棕发杏眸的女子。
全都过去了,什么都。
他将脸庞深深埋进被子里。
血与火的交织中总会有牺牲。
他都知道的。
只是他们谁都不曾想过——最先离开的,会是她。
他曾设想过自己会怎样死去。他想过自己会作为彭格列的雨之守护者战死在沙场;他也想过自己会作为一个普通人,在经历风风雨雨后平静而安详地离世。
他唯独没有想过的是——在他的葬礼上,三浦春永远无法出席了。
他一度以为她会比他活得更长,长很多很多。
但他错了。
死亡是什么?
是终点,是永诀,是不可挽回,是再也握不到的手再也感觉不到的温度再也无法说出口的那句“我爱你。”
是再也不见。
彭格列家族大教堂。
巴洛克式的半圆形高大穹顶之下,头戴高冠的神父用右手将《圣经》按在胸前,口中喃喃着为三浦春所作的弥撒。
她一袭纯白无瑕的长裙,两手环抱着百合花束交叉于胸前,若不是脸颊异样地苍白,那安详平和的表情简直显得她似乎只是睡着了一样。
她是睡着了,只是再也不会醒来。不管是谁都再也看不见她在经历过一个冗长的梦境后,蝶翼般的长睫微微颤动,然后阖上的眼帘扑闪着缓缓睁开,琥珀色的杏眼像一坛醇酒又像一汪甘泉,清明如初。
在她的棺木里摆放着一朵朵盛开的白百合,衬得她像是花中精灵,亦或仙子。
随着葬礼配乐音符逐渐弱化,他眼睁睁地看着金丝楠木棺的棺盖被缓缓阖上。棺盖上金色的花体“Vogola”字母与家族家徽在阳光下闪着明耀的光晕——
只是不知刺痛了谁的眼。
他一身黑色西服,面无表情。
他紧握双拳,指甲深深陷进皮肉,生生地疼。
与心相比,这算得了什么。
夜色苍茫。山本武披起外套,大步流星地走上露台。
深秋的风格外地冷。他抬起头,仰望天鹅绒幕布般的黑色苍穹。
记忆中,那女子的音容笑貌明明灭灭,让人想要流泪。
他找不回她了,再也。
他又低下头,看着手上因练剑所磨出的厚茧,未发一语。
多少年了呢?自他选择举起了剑放下了棒球棍,告别平静生活走进血雨腥风,已经有多少年了呢?
不知道有谁知道他其实极其聪敏。当初他不好好学习只是不想耽误练习棒球的时间;当初他将一切都说成是游戏然后爽朗大笑不过是为了抚平内心隐约的不安。
当初Reborn邀请他加入阿纲的家族时他其实想过很多。当然阿纲救了想轻生的他(每个男人年轻时总会干几件傻事——山本武语)也是其中一个原因——只是现在想来,这决定未免还是下得太过轻率了。
如果他没有同意,那么现在他可能是个普通的夹着公文包的上班族,也可能乐乐呵呵子承父业地当着竹寿司店老板——但他既然选择了与彭格列同行,就没有退路。
这一路来,他得到了很多,也失去了很多——但他不后悔。
因为他遇见了她。
刚刚开始的时候,对她的印象并不深刻,大抵像是“喜欢阿纲的同龄绿中女生”这样。
但渐渐地,“三浦春”已经成为了他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个符号。
和她相处会感到轻松愉快又合拍;
看到她欢笑时嘴角会微微上扬;
看到她黏着阿纲心头会莫名地不爽……
总之,这样的感觉是在不知不觉间产生的。
喜欢,真的是件很奇妙的事。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三浦春刚刚晋升为彭格列医疗部部长,正是事业春风得意时——当然她也忙得像个不停转着的陀螺。
此刻正是凌晨四点钟。
她还在加班加点忙得焦头烂额地工作——她在各种瓶瓶罐罐化学试剂文件报表间穿梭,忙着检测药物特性。桌子上只喝了一半的咖啡已经凉透也还无人问津。
而他站在她办公室门外,肾上腺素分泌旺盛,心跳频率明显加快。
在他的西服口袋里装着他人生当中最大的秘密之一。
加油。他暗暗为自己打气,抬起手,“叩叩叩”敲响了门。
然后就听到一声元气的“哈伊”和一阵匆匆忙忙赶来开门的脚步声。
门被打开,她的面容有些憔悴,但难掩那份惊讶:“哈伊?!是山本先生!”
他又好气又好笑:怎么弄得这副样子?但他仍爽朗地说:“哟,小春!要不要去海边看日出?很漂亮的!”
天知道他这时候有多紧张。
托他平时就很爽朗的福,他一直可以趁机直呼她的名而不会被排斥。
“好啊!”她的眸子亮亮的,像闪着点点星光,“啊~小春最近真是累得不得了呢!能去看看日出放松放松真的是太好了!山本先生你真是个大好人!(发卡了= =)”
“那我们走吧!”他露齿一笑。
很快就到了海滩。
此时还是“天未白,夜未央”的时段,海边只有远远的一座灯塔可供照明,但也不过只有黯淡而微弱的昏黄光线,浓缩成一个小点。除了海浪拍击沙滩的涛声外,天地间的一切都显出深沉的静谧——已经多久没有感受过这种静谧了呢。
“不知不觉,已经过了好多年了啊,”她右手托腮,“刚遇见大家的时候小春才十四岁,还在绿女子中学念国中呢。”
“没错,”他也感叹道,“时间过得真快啊。”
快得还来不及看清,就消逝了。
“哈伊!小春总觉得,山本先生也改变了很多呢,变得更加成熟稳重了。”竖着手指,她一本正经地说。
“啊哈哈,或许是吧。”抚上下巴那道伤疤,他的笑容变得有点苦哈哈的,“可能最大的改变就是这道伤疤吧。虽然有‘伤疤就是男人的勋章’这种说法,但这样的‘勋章’还是算了吧。”
她一愣,然后紧握右拳激动得手舞足蹈:“山本先生不要沮丧啊!小春觉得山本先生不管有没有伤疤都是大和民族的好男儿哟!非常帅气的!山本先生只要做好现在的山本先生就好了!”
“噗!”听着她这番话语,他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
“哈伊!山本先生为什么要笑小春啊!”她佯怒,柳眉倒竖,樱色的唇微微嘟起,显得活泼灵动。
而他不理会她的抗议,仍是自顾自地大笑。
真是——太可爱了!
不过也多亏有她。虽然方式方法有些让人忍俊不禁,但她成功将最近陷入迷茫的他从回忆的泥沼中拉了起来——对啊,只要看着眼前值得珍惜的事物不就好了吗?
小春她,是有心这样的吧。啊啊,真是的,明明带她来海边看日出是为了完成“那件事”,顺便让最近忙个不停的她可以出来散散心,结果反倒是自己被她指教了呢。
他凝视她白皙脸庞的目光愈发地柔和温暖。
其实他早知道她是个冰雪聪明的女子。
这就是他爱着的女子,这就是他向往着的女子。
真好。
时间慢慢推移着。不知什么时候,天空浓重的黑色开始悄然转变为接近珠白色的银灰。这时,海平面上忽地现出一线辉煌的金,胜过人世间一切华美的珠宝。
接着,灿烂的金色逐渐扩大开来——太阳快要升起了。
他开始紧张起来,紧握着西服口袋中的小匣子的右手布满细密的汗水。
没关系,一定会很顺利的。他如此安慰着自己。
无论如何,他想要一个答案。
终于,太阳整个升起来了。天地万物都为这光与热所震憾——海面上粼粼的碎波像片片金箔,又像太阳的碎片,完整地保留下阳光惊心动魄的绝美光彩。
——哪怕只是惊鸿一瞥也永世难以忘怀。
他站起身,正欲取出那小匣子然后开口,却被一根葱白般的食指抵住唇,棕黑的眸子里映出她微笑的容颜。
“山本先生,一定要幸福给小春看喔!”她眉眼弯弯,棕红的短发被镀上一层轻纱般的浅淡金色,光华在眉眼间流转。
风华绝代。
他知道,已不必再问。
她已经答复。
传说,在海边看日出时,如果看到海面上隐隐约约的绿光,就会幸福。
山本武没有看到绿光。
山本武不会幸福。
当初那个小匣子里,是一枚戴在无名指上的钻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