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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仲夏 ...

  •   二人登上马车,车轮辘辘在平整的的大街上缓缓行走。正午的阳光透过帘栊使得车内一片暗昏的光晕,微微有些闷热。卫青心不在焉地低头沉默,霍去病却心马意猿。好久没有如此近距离地看着舅舅了,近到彼此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原本象牙色的皮肤被塞外日光晒得发红,又被马车中昏暗的光线掩去了细小不可察觉的细纹,柔韧细致;卫青低垂的头只看见睫毛在眼睑上的投影,修长的双手交叠在腿上,纹丝不动却有着别样的风情……霍去病只觉得嗓子发干,但卫青蹙眉沉思的样子让他不忍冒犯,终于轻轻伸过手去,覆在卫青手上。

      卫青下意识地抽回,却被霍去病按住:“舅舅,你有心事。”

      卫青轻轻一笑:“胡说,哪里有。”

      霍去病的口气透着不满:“我说过,别老把我当小孩子!”眼睛里全是郑重其事,“陛下不封你和你的部下,不是因为伊稚邪罢?”

      霍去病难得的严肃使得卫青有些意外,可是怎么跟他说呢?朝堂上的风云诡谲远比厮杀连天的战场复杂多了,实在不忍心单纯明朗的霍去病掺合进来。

      “舅舅,”霍去病另一只手也握上来,“当日两军对换进攻方向,你不是那么容易上了匈奴人的当吧?”

      被霍去病猜到心事卫青并不意外,不应声,算是默认。

      “是不是陛下……也猜到了?所以对舅舅不放心?”

      卫青没想到这小子心思竟如此敏锐,但这事他也不能完全想明白:“去病,陛下的想法不要乱猜,你不懂的。只消按照他的吩咐好好做就行了,看样子他是想抬举你。”

      “我明白,”霍去病的口气里突然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你我皆是军人,陛下他——跟我们不一样。”双手握紧,与卫青十指交缠。

      漠北一战卫青拼死苦战却无一封赏,霍去病部轻松获胜却加封三百余人。于是卫青的部下开始陆续投奔到霍去病门下,大将军府渐渐门可罗雀。卫青毫不在意,霍去病虽冷着脸,却还是一一收留,并上书为他们请求加封。唯有一个叫做任安的将领仍然坚守在卫青麾下,卫青虽不在乎虚名,却也感激于此人的忠诚。

      这几月卫青几乎日日守在家中,弥补因征战而欠下的天伦之乐。转眼已到端午,想起已故的忘年交主父偃,卫青心里一阵隐痛,便悄悄去他坟上拜祭。因主父偃是戴罪之身,卫青也不便带亲兵,独自前往。

      生前荣赫无比的主父偃,死后却仅在荒郊隐蔽处有一处小小的坟丘,也没有墓碑,全仗这卫青过人的记性才找到。坟墓虽然荒凉却十分齐整,坟前摆着粽子和艾叶,看来孔车对这位已故的主人还是十分恭敬。

      卫青用带来的美酒祭拜了这位故友,主父偃爽朗的笑声似乎还在耳边,但已是人鬼殊途。想起当日的他和今日的自己,身居高位却不胜寒的感觉阵阵袭来,五月的天气却觉得脊背发凉。

      日渐黄昏,这荒郊野外几乎没有什么行人。卫青起身打算回城,却听得身后有人催马跑来,竟是冲他而来。

      “卫青!你站住!”那人无礼地喝道,掩饰不住的怒气。

      卫青回头,认出是李敢,“关内侯有何贵干?”

      李敢咬牙切齿地问:“我且问你,我父亲是怎么死的!”

      卫青不禁一凛。李广之死虽不是他的责任,可这位三朝老将自尽在自己帐前,毕竟也让他感到恻然。看李敢这架势,丧父之痛之余,竟要拿自己是问了。

      李敢看卫青不回答,怒气更甚:“皇上亲口答应家父作前将军,你却循私枉法把他打发到右路,害得家父在你帐前自尽!说!你到底怎么折辱他了!”

      卫青听他无理取闹也不禁有气,耐着性子说:“关内侯,我派令尊到右路是为了包抄大单于,无奈天不从人愿,令尊失道失期未能与大军会合……”

      “什么天不从人愿,你当我不知道么!”李敢粗暴地打断他,“你故意派我父亲去走迂回遥远水草稀少的右路,故意让他不能及时赶回,居心何在!”

      卫青闻言不禁一愣,当日派遣各路将军之时大家都在场,自然明白左右包抄的道理。可这李敢的话竟如此颠倒是非,难道有人在其中挑拨离间……

      正沉吟间却听李敢大喝一声:“难得你这卑鄙小人也有今日!”冷不防抽出一支箭矢直射过来!

      卫青本想跟他明辨是非,怎料到他说着便动手,那李家子弟个个善射,又是如此近的距离,眼见就要被射中胸膛。却不料“咻”的一声,另一枝箭矢劈空而来,“当”地一声击打在李敢的箭身上。但李敢之箭何其汹汹,被撞击地偏移方向之后还是扎进了卫青的左肩。

      “舅舅!舅舅!”霍去病骑着汗血宝马,一阵烟尘直奔过来,马蹄声震得地面咚咚响。李敢见霍去病到来,本想催马上去跟他解释什么,却不料迎头看见的却是一张被怒火烧得几近狰狞的脸,心下方觉得不妙,赶紧拍马逃走。

      霍去病顾不得追,赶紧过来看卫青的伤势。那枝箭钉在卫青的左肩窝,还好流出来的血是鲜红的。霍去病轻轻一拔,卫青就忍不住抽搐了一下,吓得霍去病不敢下手。卫青自己一咬牙,猛地用力把箭矢拔出来。却原来箭头生有倒钩,这一用力竟把几缕肉丝连带着拔出来了。

      霍去病气得浑身发抖,转身就要上马去追李敢。卫青连忙用未受伤的右手抓住他:“去病!不要冲动!”

      却说霍去病刚一起身就感到一阵晕眩,被卫青一抓赶紧就势蹲下来。看到卫青肩上血肉模糊的伤口,气愤加上心疼,忍不住眼泪滴下来,一边撕下衣袍包扎,一边抽噎地说不出话来。

      卫青摸摸他的头发,安慰说:“去病,舅舅这点伤不碍事的,别哭了。”

      被他一说霍去病索性放开声音大哭起来:“你就总是这样!事事都为别人着想,就除了你自己!为什么不让我追李敢?那小子行刺大将军,我去告诉陛下,灭了他的族!”

      卫青叹口气说:“傻小子,你以为舅舅不追究李敢是委曲求全吗?起来,天快黑了,边走边说,赶上关城门就麻烦了。”

      舅甥二人骑上马朝长安城驰去。卫青问霍去病:“去病,还记得小时候舅舅给你讲过的苍鹰和母鸡的故事吗?”

      霍去病低了头:“记得。”

      “那你说给舅舅听。”

      “那年我要去找姓郑的那家人……”想起卫青初次出征就被关外的朔风冻得连续咳了几天,自幼锦衣玉食的他才从姨妈那里知道了舅舅幼时被生父郑季一家虐待的事情,顿时怒不可遏地要去找他们算帐。“舅舅却说……你早就不恨他们了,因为纠结于睚眦之事的人是不会有大出息的。翱翔的苍鹰眼里只有猎豹和麋鹿,低头的母鸡才会计较一谷一粟的得失。”

      “总算还记着舅舅的话……”卫青伸手搭在霍去病肩上,“去病,你记住,你是朝廷的大司马骠骑将军,还是未来的大将军。在你的心里,除了敌人之外谁都不应该去恨。那李敢虽然无礼,可是以你我的身份计较起来有什么意思,还落得个以大欺小的恶名。你舅母那里我自然会解释,你不要向别人透露就好。”停了一下,看看因天色渐暗而显得更加辽深的天空,“海纳百川,方是成大器之道。”

      霍去病只低着头不吭声。他也知道舅舅的话句句在理,可心里这股恶气却无论如何也压不下去,只能恨恨地想:李敢匹夫,看在舅舅的份上暂且饶了你,你最好焚香祷告这辈子都别给我瞧见,否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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