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卫 击鼓》瑾君

15、惨胜

　　赵信等匈奴人逃得差不多了，便翻身下马，拣起一枝重弩的箭矢看似漫不经心地把玩，心里却在等待着某个人。

　　那人没让他等候多久。须臾，赵新即感到几束愤怒和鄙视的目光钉在他脸上，恨不能将他的脑袋刺穿，耳听得公孙敖的破口大骂。心里冷笑：还是这么个藏不住话的直脾气！可这都不能让他动摇半分，真正让他不敢面对的，是其中一双淡淡的不含一丝愠怒的眼睛。

　　当日他带着自己的几千匈奴弟兄在长安北军郁郁度日、以为此生就这样终老于这异国他乡、永无机会驰骋在草原上的时候，是那人将他拯救出这不死不活的境地：“赵将军，以后我汉军的骑兵训练就靠你了。”信任的口吻，温和含笑的眸子，如同看着自己的兄弟。

　　可是几年前的一个草原之夜他终于还是叛变了，带着手下八百匈奴弟兄，为了魂牵梦绕的草原，为了那个一直等待他的匈奴女人。当时明明知道不会有追兵，他却一直仓皇地向前狂奔不敢回头，身后似乎有两道目光穿透了漆黑夜色，灼烧在他的背上……

　　那人终于开口，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自次王为何在此？”

　　赵信不敢抬头，向卫青下拜：“罪将赵信，向大将军请罪。”双手覆额、单膝跪下，竟是汉人的军礼。

　　众人没想到他会如此，咒骂的话一时噎在口中。

　　卫青也改了称呼：“赵将军能否告知大单于下落？卫青保证绝不加以杀害。”

　　赵信苦涩地笑笑：“罪将已负大将军，如何能够再负大单于？罪将就将自己的贱命一条，赔给大将军罢。”说罢右手一翻，一直握在手中的箭矢直刺入咽喉。

　　众人心中均是一凛。卫青看看倒在地上的赵信，吩咐道：“将他的尸身安顿一下。其余人，随我去追大单于！”

　　说罢，带着未曾受伤的二百健儿，从李广部留下的缺口中直冲出去。

　　草原的黑夜几乎滴水成冰，黄昏时的大风带来一阵雪珠，擦在人脸上划出血痕。朔风发出“呜呜”的怪叫，深夜听来宛如狼嚎。身上的铠甲冰凉刺骨，手中大刀几乎被冻得拔不出来。黑夜中看不清道路，一切全凭直觉。卫青一边奔驰，一边谨慎地不放过黑夜中所有可能的声息。但是追了一夜仍然未果。天色渐明，卫青深知捉到伊稚邪已经无望，便下令在赵信城休整。

　　此时，追击匈奴残余部的霍去病继续向北进军。渐渐地黄绿色的草原上显出一抹靛蓝色，大家起初以为是海市蜃楼并没理会，可那抹蓝色却越来越清晰，直至准确无误地映在每个人的眼眸中。五万男儿顿时不顾军纪的约束激动起来：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瀚海？！

　　面前的景色让每个人目瞪口呆：蓝色的湖面平静如镜，偶尔才被水鸟拨动出涟漪；天际的白云被朝阳镶嵌上银色的边框，倒映在湖里的影子竟然一样的清晰；湖畔的青山上绕着一条条白色的丝带，看似遥远却又近得仿佛触手可及；一群群白羽红嘴的水鸟在水面上欢快地逡巡，丝毫不惧怕远方来的客人。

　　霍去病的脸上浮出欣慰的笑容：已经到了瀚海，看来没必要再追下去了，下令就地休整。平静的、蓝色的湖面让他想起一直牵挂于心的人，连日来的焦灼似乎也被安抚下来。紧绷了多日的神经松弛下来，霍去病却感到眼前一黑，竟然从马上直接晕倒在地。

　　醒来时首先看到赵破奴焦急担忧的眼神。霍去病勉力笑笑：“我没事，就是这段时间吃得太差。瀚海中是否产得有鱼？捕几尾来给我尝尝……”

　　卫青部在赵信城补充完粮草，带不走辎重的一律烧掉，就此班师。总算在班师的路上发现了迷路的李广部。

　　李广面色苍白地坐在自己帐中。当日作战经过已经有人给他解释过了，此时一切的懊恼、后悔都已来不及，反正是错过了！不可能重来了！卫青派长史送来慰问的酒食还堆在帐里，仿佛是对他这个败军之将的嘲弄。除了送酒食之外长史还询问自己迷路的原因，李广懒得说。迷路就迷路，有什么原因！

　　帐外有人低声说话，长史问不到李广本人，在召他的部下去回话。李广猛吸一口气，一掀帘子大踏步走出去：“迷路是我的责任，别为难我的部下，我自去跟大将军解释！”

　　可是走到卫青帐外，李广实在没有勇气进去。他知道卫青不会指责他，只会和颜悦色、礼貌周全地问他。可这和颜悦色此刻比破口大骂甚至讽刺挖苦更加让他难以忍受，当日自己多次讽刺辱骂卫青的情形浮上心头，李广痛苦地闭眼，横剑一挥……

　　鲜血喷出，染红了卫青大帐的门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