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卫 击鼓》瑾君

10、帐议

　　卫青大军向北且行，不日进入中山国境内。这日傍晚卫青带领诸将军仔细巡查了各营扎寨、巡哨的情况，凡不合规矩者均一一令其改过。公孙贺与公孙敖追随卫青多年，知他治军一向严谨；曹襄和赵食其第一次从大将军出征，凡事也都听从；唯有李广一向自便惯了，看卫青认真到了毫发必至的地步，不由得一脸不耐烦。

　　巡查完毕正要回营，突然派去巡探的士兵飞马来报：“报大将军！抓到了几个匈奴探子！”

　　匈奴俘虏被押进帐来，却是一脸的昂扬不屈、挣扎不跪。卫青看这几人气宇轩昂、不似寻常士卒，心里暗暗思忖一番。多年来打仗已经学会了一些匈奴语，直接就问：

　　“你们几个，是大单于的部下还是左贤王的？”

　　为首的俘虏“哈哈”大笑了几声：“不愧是汉廷的大将军，眼力不错！实话告诉你，我们是天地日月大单于伊稚邪的麾下，这次来就是要告诉你：大单于亲率精兵八万，在前方等候多时了！”

　　众人闻听此言，不禁都是一惊。原本探知的是伊稚邪本部精兵在定襄方向，怎么竟改作东边的代郡了？

　　然而卫青趁着众人面面相觑的时机，敏锐的双眼却捕捉到了匈奴人眼中难以察觉的一丝闪烁。藉着灯光阴影的掩饰，卫青又问：“当真？大单于现在东部代郡位置？”

　　“哼！”匈奴人用大声讲话掩饰着一丝不自信，“是就是，大将军怕了不成！”

　　暗淡的灯光下看不清卫青的表情，只见他一挥手：“来人，两国交战、不斩来使，送他们回去。”

　　等匈奴人走了，卫青却暗示一个亲兵跟上。回头看看还在惊讶的众将军，卫青缓缓说道：“兹事体大，须奏明皇上定夺。各位先回营歇息，此处距长安尚近，连夜送去急报，最迟后日就会有圣旨到来。”

　　李广性急，脱口而出：“大将军，皇上摆明了要让骠骑将军去打伊稚邪，若知道此事，那岂不是要我们两部调换？”

　　卫青也不否认：“一切由皇上定夺就是，做臣子的，这点本分还是要守的。”

　　李广看他一副对皇上百依百顺的样子就心烦，一脸怏怏地随众人出去。

　　然而没多久，公孙贺和公孙敖却被叫回了卫青的大帐。只见卫青面对地图，身上甲胄整齐，没有丝毫要歇息的样子。见他们进来，也没有回头。

　　二人不知道卫青叫他们来做什么，公孙贺首先问道：“大将军莫非是要研究自定襄穿越沙漠攻击左贤王庭的路线？”

　　“不！”卫青缓缓回头，深邃的眼神一时看不清楚什么内容，“定襄以北的大漠边缘，正是伊稚邪的本部精兵。”

　　“什么？！”二人均是一愣，“方才匈奴俘虏不是说……”

　　“那是计谋，假的。”卫青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匈奴人民风彪悍，却不善作伪，我刚才就看出他们表情不自然，后派亲兵跟踪，果然他们以为我方上当，言语间便忍不住欢喜庆幸。”

　　“这……这……”二人虽是猛将，但若论智谋却比卫青差得远了，一时间几乎没搞明白怎么回事。公孙贺首先反应过来：“那么我部所处方向正是左贤王，给皇上的上书还要不要……”

　　“给皇上的上书我已经派轻骑送去长安了，最迟后日我们就会接到圣旨，让我部改走定襄。”卫青继续说道。

　　“那这究竟是……”

　　卫青示意他们坐下。“伊稚邪就是想诱我兵出定襄，所以故意派人来传假消息。看来匈奴人已经知道此次出征，去病带领优先挑选的五万精骑而我带领他挑剩的五万。匈奴人经过我军十几年的打击，已经没有力量集结兵力同时对付两路军马了；所以此战我军固然是志在必得，匈奴人又何尝不是背水一战。”

　　卫青顿了顿，问道：“二位将军记得‘田忌赛马’否？”

　　上驷对下驷、中驷对上驷、下驷对中驷，这个著名的兵家典故二人自然读过，却一时想不通跟眼前的战局有何关系。

　　“如今我军兵分二路，匈奴人也是二路，且单于强而左贤王弱。我部的兵力和装备均不如去病，但却有诸多成名将军；我卫青虽不才，却也忝居大将军之位。所以伊稚邪打算集结优势兵力对付我部，宁愿舍弃左贤王部的老弱病残。倘若此战能够战胜我军、甚至俘虏诸位将军，对于匈奴人来说，就算左贤王部失利，整体仍是胜仗。此乃舍小保大、丢车保帅之计。”

　　说到这里，卫青平静的脸上浮出一丝冷笑：“此计非同小可，定是赵信所为。这些年的汉人兵书没白读啊。”

　　公孙敖已经忍不住破口大骂“赵信那个吃里爬外的小人”，公孙贺则忧心忡忡：“大将军既知如此，又为何……”

　　卫青止住公孙敖：“赵信对我军使出此计，而我，就给他来个将计就计！”

　　“去病虽锐不可当，却失之于贪功冒进，倘若真遇上严阵以待的伊稚邪，后果无法预测……所以这个风险就由我担了罢，经此一役，去病定能学会谨慎行事，将来……以担大任。”

　　卫青把头低了一会，突然抬头叫道：“姐夫，公孙大哥……”

　　二人又是一愣，素知卫青治军严谨、公私分明，在军营中从来只称呼他们的军衔。

　　卫青再度开口，竟有了哽咽之声：“只是如此一来，对不起大姐和大嫂了……”

　　二人连忙靠近前去，公孙贺说：“仲卿说哪里话！去病既不仅是你我的外甥，更是朝廷的年轻将军，于公于私我们都应舍命保他！” 公孙敖也说：“仲卿你总念叨着我当年救你的那一点点事，其实你这些年对我的提携早已超过百倍！我公孙敖誓死追随你！”

　　“好！”卫青心中感动，“姐夫，我命你为左将军，领一路军；公孙大哥，你已无单独领军资格，就随我在中军罢；右路留给李老将军，不过先不能跟他说明此事；至于小侯爷，我安排他作后将军掌管粮草……公主仅此一子，决不能让他有何闪失。”

　　他所说“小侯爷”乃是平阳公主与前夫所生的曹襄，卫青对这个仅比自己小五六岁的继子、昔日的少主人，一直拿不出父亲的架子。

　　初步安排之后，卫青的眸子立即恢复了大将军的威严：“此战虽险，但我军也未必不行！我已命人到朔方征集所有的战车和重弩。”眼光探向夜空，遥不可测。

　　送走二位将军，卫青仍无心睡眠。信步踏到帐外，抬头看看清亮的夜空，温柔的月色像极了少年微笑的脸庞。对着月亮，伸出五指又缓缓握住。去病！去病！舅舅这次替你做主了，毕竟此战太过凶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