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JM的情书》迟延

5、Something’s Missing（上） 周遭熙熙攘

　　高二开学的那个酷热的夏季，刘遇在学校橱窗里看见了江云轩清俊的脸。
　　手心在冷硬的玻璃上轻轻熨帖，隔空细细描摹他的轮廓，刘遇眼睛没有离开过那抹温文的笑意，那双温柔的眼睛。
　　站在炙热的太阳下，他许久没有力气动弹。
　　最后终于汗流浃背，默默记下江云轩名字旁边那几个大红字，暗暗握拳，拖着脚步慢慢离开。

　　在此之前，刘遇是鼓起勇气找过江云轩一次的。为的是还那多出来的几张钱。
　　不仅仅为了坚持自己那渺小而可笑的原则，更重要的是，他心里那个小小的声音对他说：“和清醒的他面对面谈一次，说不定一切会有转机。对他，或者对你。说不定自己能就此释怀，从这无边的挣扎中解脱出来。”
　　就算没有转机，能那么近见一面，和他说话，哪怕只有一句，也满足了，刘遇静静地想着。
　　于是，三月的第三天，早上九点四十分，天色正蓝得像油画一样，是连续一周阴云散去以后的第一个好天气。
　　在高三部下课的走廊里，他叫住了正和一群朋友聊天讲笑的江云轩。
　　“学、学、学长，我……我有……”刘遇紧张得舌头打结。
　　“嗯？”江云轩挂着温柔的笑，眼睛认真看他。
　　刘遇的眼神同他的相遇，耳畔嗡嗡直响，一阵阵晕眩，脑子里不可控制地冒出了夜里一幕幕不可告人的画面。
　　他轰的一下子从脸红到了脖子。
　　懦懦地垂下脑袋，任眼镜缓缓在鼻梁滑行，嘴里期期艾艾，半天支吾不出一个字。紧紧握住的手心涓涓直冒汗水，拽紧的纸币汗湿成一团肮脏的废纸。
　　周遭熙熙攘攘，整个世界都在吵闹。
　　刘遇却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怦，怦，怦，一声比一声有力，一下比一下剧烈，速度快得像是一张嘴就要从心口跳出来。
　　就像是——
　　在预示一场由内向外的自然引爆。
　　刘遇终于做出垂死挣扎，用尽力气稳住自己的呼吸和颤抖的腿弯，开口：“这钱……”
　　举起的拳头顿在空中，还没有展开的机会，一切却已经太迟了。
　　他眼睁睁地目送江云轩挺拔清瘦的背影跟在一个秃头矮胖的老师后面，渐渐消失在楼梯口。
　　身旁有人起哄：“地中海又找优等生了解班里情况啊！”
　　“主席和劳苦大众站在同一阵线，不会出卖自己人的啦！”
　　“咦，这小矮子来干嘛的？哑巴？”
　　刘遇在一片混乱中隐约感到有人推搡自己。
　　后来脑子里就成了一团乱哄哄的糨糊，怎么也听不分明。
　　只能缩住脖子佝偻着，从难得轻松就闹成一团的学长们之间的缝隙钻过去。
　　来时鼓起来的气尽数散去，干瘪得只剩一副躯壳。
　　卑微渺小得近乎于可悲。
　　他终究是高看自己了。

　　似乎见过一次，第二次、第三次的机缘便会接踵而至。
　　人同人之间的遇合就是如此。
　　只要有心观察，就是在汹涌人潮中，你也可以一眼找出那个人。
　　就好像他的磁场天生能够吸住你，轻而易举地勾夺你的全部目光，进而掌控你的人生。
　　而你，完全没有抵抗的能力。
　　心甘情愿地做俎上鱼肉来任人宰割。
　　或许，你也能安慰自己说，这就是你们俩的缘分。

　　刘遇却是不相信的缘分的。
　　就算有，也只会是阴错阳差，永远不会对头。
　　不然为什么那年他在病床之前守了三天三夜妈妈都没有任何动静，只去打杯热水的功夫，她就去了？
　　隔壁床那个婆婆的话到现在依然不时敲打他的心房，时时提醒他缘分的无稽荒唐。
　　“你妈妈刚刚醒了一直叫你来着，哭着喊着，拼命撑了好一下子，最后还是倒下了。你说你怎么在这个时候离开了呢！唉……作孽啊。”
　　刘遇无言以对，抱着冰冷的躯体一声哭得比一声惨烈。
　　他害怕极了。
　　他从小害怕很多事。
　　怕黑，怕鬼，怕爸爸不回家，怕妈妈骂，怕开家长会没人去，怕下雨天妈妈瘸着腿跑出来给他送伞。
　　但那一刻，是他一生中最恐惧的时候。
　　他怕妈妈到最后都以为自己被全天下抛弃，唯一的儿子也跟着负心汉去享福不来找她。
　　他真的怕。可是已经没有办法了。

　　从那天起，他恨上了缘分。
　　于是之后的高中时代那几个月里，许许多多在这儿或是那儿，寂静的道路上或是拥挤的人群里，一次又一次和江云轩偶遇，刘遇都不会认为这是缘分。
　　什么可笑的缘分！
　　不过是自己多关注了他一点，而且学校不就这么大，就算是背向走，绕几个圈也得碰到！
　　可是那以后的种种，却是无法料到。
　　经历了那么多次分离和更多次的再聚首以后，在慢慢走向老朽之时，他却渐渐开始相信缘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