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与和平》hyperbolic

8、第七章 这是成崖余

　　战争到底是为了什么？自从做了战地摄影师，成崖余就一直在问自己这个问题。他知道，这个问题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答案，政客会告诉你，是为了民族的尊严，人民的自由；战士会告诉你，是为了保卫自己的家园，保护自己的家人，手刃我们的敌人；历史学家会告诉你，战争是人类发展史上必须要经历的阶段；伦理学家会告诉你，战争是由于人性的自私与贪婪。然而，每当成崖余看着他拍下的那些照片，在那上面，他看到人们眼里深沉的恐惧与迷茫，看到孩子的无助与绝望，看到尊严被无情的践踏，□□被残害到完全无法想象的程度，看到我们辛苦建立起来的城市毁于一旦，看到信仰失落，文明损毁；当看到这一切，无论是哪一种解释，都没办法给他一个答案，他不得不问一句：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
　　“你看，那里，那扇窗户后面，肯定有人正拿着冲锋枪瞄准我们。”装甲悍马车里，一个年轻的士兵对正开车的战友说。Cox上尉和成崖余坐在后座，他们正在巴格达的一条主干道上巡视，这条路两旁的建筑物基本都被毁坏，墙面焦黑，还能看到弹孔，街边各种玻璃金属碎片，可能有污水道也被炸开，污秽到处都是。美军悍然开车来往，是为了震慑，以使当地的武装势力明白，他们根本没办法反抗这么一支强大的军队。
　　“闭嘴！你不也正用导弹指着他们！”Cox上尉严厉的对那个士兵说。
　　成崖余只是仔细的看着车窗外经过的一张一张脸孔，留着胡子的成年男人，穿黑衣带面纱的女人，表情无论是恐惧的，好奇的，还是无畏的，坦然的，都摆脱不了被凌辱的痕迹。在萨达姆时代他们是被侮辱与被伤害的，现在美国人来了，他们同样逃脱不了这样的命运。
　　“你同情他们。”Cox对成崖余说。 “不，我没有同情他们的立场，我只负责尽可能忠实公正的纪录。”成崖余说。 “见鬼，你说话总是让人听不懂。你不用总当我是军方人员，或者也可以当我是你的朋友。” Cox嘟啷着抱怨，眼睛警觉的盯着窗外。
　　这时候车上的对讲机里忽然传来驻地人员的急切呼叫声，他们告诉车里的人，刚才有人报告，这条街上有恐怖分子埋了炸弹，正是在离他们的悍马车不远的地方，车上人员必须负责马上下车疏散周围平民，等待拆弹部队的到来。车上连带成崖余一共六个人，都立刻警觉，Cox示意大家立即下车进行疏散，又看向成崖余，成崖余立刻说：“我会尽可能远离这里。”他是不怕死，不过没理由无辜送死。Cox点了点头，一众人下车，举着冲锋枪，对着周围平民大喊：“走开！都走开！这里有炸弹。”有些人能听懂英语，有些人听不懂，但是他们都知道要走开，毕竟枪是谁都认识的。
　　成崖余也跟着人流往后撤退，等走到一个以他的经验看来比较安全的距离的时候，他停下来，从随身的包包里拿出长焦相机，密切的注视着Cox 以及他周围发生的一切。他看到Cox用枪指着一辆还在缓缓向危险地带开过去的白色捷达车，大叫着示意车里的人下车，开车的人似乎有点不知所措，车子原地转着圈，终于慢慢的停下来，立马有两个士兵上前打开车门，拖着司机的衣领将他拉出来，司机似乎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拼命的挣扎着，两个士兵干脆捉住他的脚，将他在地上拖着向前。成崖余在长焦镜头里看到那人的头在地上拖动，滑出轻微血迹，他快速的摁下快门。
　　周围的人很快就基本撤离了，拆弹部队的人到了现场，Cox的人退到更外围的地方。拆弹专家开始着手分析现场状况，而协助的人则拿着冲锋枪，从瞄准器里观看周围可能藏匿人的地方，他们看到成崖余，用手势示意他再后撤，成崖余举着相机，倒着往后退。退到一栋两层建筑物的楼梯口，忽然听到Cox边大声向他喊着什么，边举着枪向他跑来，拆弹部队的人也紧随Cox向他跑来，接着他听到楼梯里传来快速而沉重的脚步声，他转头即看到一个年轻的伊拉克人,左手拿着一把勃郎宁手枪指着他的面门，垂着的右手里拿着一个遥控器样的东西，他即刻知道这个人就是要引爆炸弹的人。
　　Cox随后赶到，用枪瞄准那个伊拉克人大声重复的喊：“放了他！他是摄影师！”
　　拆弹部队的人也赶到，从另一边用枪指着伊拉克的右手，大喊：“放下那东西！”
　　那个年轻人紧张的瞄了一眼指着自己的枪，左手不可抑制的颤动起来，成崖余双手举起，面容平静，用阿拉伯语轻声对他说：“你放下那个遥控器，他们就不会开枪。”
　　那个年轻伊拉克人眼睛深蓝，不可置信的看着他，他依旧全无表情，开口说：“我叫Anthony Chan，是独立摄影师，你放下遥控器，我还在你手里，他们不会不让你走的。”
　　Cox大声喊：“Anthony,你闭嘴，你对他说什么？”
　　成崖余没有答他，只是平静的看着那个伊拉克人，年轻的人手抖的更厉害了，瞪大了蓝色眼睛盯着成崖余，拆弹部队的人继续大喊：“放下那东西。”
　　伊拉克人的额头上渐渐出了汗，还是紧紧的盯着成崖余，成崖余对着他不可察觉的点了点头，那人终于慢慢的放开右手，听到东西坠地的声音，成崖余松了一口气，伊拉克人立马上前，右臂卡住他的脖子，左手的枪抵着他的下颚，将他往楼里拖。 Cox拿着枪跟过来，继续大声喊：“你他妈放了他！否则我打爆你的头！”
　　伊拉克人没有了刚才的紧张，也用阿拉伯语大声喊着，Cox问成崖余：“他说什么？”
　　“他说让你不要再跟着了，否则他就开枪打死我。” 成崖余语气平缓的说，“你最好听他的话，我可不想那么快死，还没跟你做朋友呢。” Cox的脸色变了变，深深的看进成崖余眼睛里，当他肯定他确实是想帮助这个伊拉克人的时候，他苦笑了下，站在原地看着伊拉克人拖着成崖余慢慢的退到后楼梯口，拆弹部队的人还想跟上去，也被他拦了下来。即使他跟着，也不能确保十成十的救得了成崖余，或者还有可能激怒这个异常紧张得伊拉克人。他的摄影师身份非常明确，又是东方面孔，即使是恐怖分子，也很少会对这样的人怀着仇恨。他应该不会有危险，Cox这么对自己说。
　　伊拉克人拖着成崖余出了后门，到了一条窄巷，看到再没有人追过来，也没那么紧张了，放开卡住成崖余脖子的胳膊，只是用枪抵着他的后背，示意他往前走，自己贴着墙跟在后面，快到一个门口的时候，那人忽然说：“我叫尤瑟夫。”成崖余说：“你好，尤瑟夫。”那人把放下抵着成崖余后背的枪，看着他正想再说什么，忽然门打开，出来两个拿着□□穿着黑色袍子的当地武装分子，看到他们，立马用枪指住成崖余，大声的用他听不懂的方言对尤瑟夫说着什么，尤瑟夫急切的说：“他是摄影师，是他救了我。”其中一个人一把推开尤瑟夫，从身上摸出一块头巾来，蒙住成崖余的眼睛，拽着他的胳膊进了门，又带他走了一会儿，听到一阵嘈杂，似乎是冲锋枪保险栓的声音，接着又都静下来，过了好一会儿，听到一个很熟悉的声音用英语轻飘飘的说：“怎么，你们连摄影师都敢抓？”一瞬间，做梦似的，烟草的味道，朦胧的笑脸，温热的气息通通都向他袭来，砸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不禁苦笑，遇到这个人，总是这么容易，却又那么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