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海》崔小洛

7、第二章、爱，或者离开（3） 他听到

　　他听到她的话，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笑了，说：“如果你想清楚了，那也可以。”他顿了顿，又说：“我知道你一直都是不大快乐的，都是我不好。”
　　等到钱康离开洛阳有了些日子，夏天依然不明白他怎么会有那样的反应。他也是很久之前就已经觉得疲倦吗？还是一直都是游离在爱情以外？夏天没有问清楚，既然已经结束，再追究也没有意义了。
　　最近似乎大家都很忙，堂会里也一直是静悄悄的，夏天刷新了N遍，才终于有了人影。
　　隐约听见幸福：“我一个人，睡不着。”
　　洛上烟雨：“……”
　　隐约听见幸福：“孤枕难眠啊！”
　　洛上烟雨：“……”
　　隐约听见幸福：“我决定了！”
　　洛上烟雨：“决定啥？”
　　隐约听见幸福：“要彻底解决这个孤枕难题！明天再买一个枕头去！”
　　看到这，夏天再也忍不住了，一口酸奶“噗“一声全部喷了出来！
　　洛上烟雨：“小隐，你也就这点出息了！唉，现在连小孩子说话都这样口无遮拦了，真是世风日下啊……”
　　隐约听见幸福：“我不是小孩子，我再过两个月就十九岁了！”
　　洛上烟雨：“小隐你知道吗？小孩子一般都不承认自己是小孩子，而且小孩子为自己辩解的句式一般都是再过多久多久我就多少岁了！”
　　接下来一堆人都发了“哈哈”，夏天又一次忍不住笑了。
　　再刷新的时候，夏天看见新邮件的提示。打开，是杜小榆。“傻丫头……”
　　夏天看着，嘴角不自觉地开始上扬，连心也柔软起来。“嗯，我在这儿。”
　　“你在干啥呢？”
　　“我在堂会里看大家说话。”
　　“晕了，咋光看着不说话呢？你也一块儿来吧。”
　　“我感觉自己不会说话，跟大家也不熟，不知道说什么好。”
　　“真是傻到家了，你不跟大家说话怎么会熟呢，慢慢来嘛！”
　　“你不也是不说话吗？我都很少看见你在堂会里说话的。”杜小榆常常只有在半夜三更的时候才在堂会里甩一两句没头没脑的话。比如，今早在上班的公交车上，夏天翻看到昨晚的堂会聊天记录里有这么一句：“我看见前方长满了葱郁的野草，你却看到了天边大片绚烂的火烧云”。就这么一句，没有下文了，接下来就是别的堂友就这句话的讨论，最后是别的说话了。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出来解释。夏天看着这句话，有些心疼。杜小榆，你也这样孤单吗？
　　“傻丫头，我这就到堂会里去，你也来好吗？”
　　你也来好吗？仿佛是轻轻的语气，她眼前浮现的是和他初次见面时的温和笑容。
　　“好的。”
　　再刷新，他真在堂会里现身了，但只是一个符号：^@^。像极了一个猪脑袋，可爱得很。
　　夏天童心大发，说：“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堂主。”
　　杜小榆难得地在堂会里回应：“呵呵，我也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夏天。”
　　再刷新，居然有几个人说了和杜小榆一模一样的话！然而让夏天更觉得意外的是来自杜小榆的关心，他在堂会里放话：“夏天是新来的，大家不要欺负她。”
　　有个叫梧桐树的堂友鄙视杜小榆：“还新来的呢，都来了半个月了，只是夏天不爱说话而已。蜗牛你真失职啊！”
　　接下来，夏天忙翻了，不停地回复堂会们聊天的话语。大概是很久没有新面孔出现或者说话了，大家对这个很早以前就在堂会里打过招呼但平时甚少说话的女孩子似乎很感兴趣，大家的语气都是非常友好的，同时又带了一些调侃，让夏天感到轻松而愉快。
　　杜小榆来邮件：“看大家和你聊得挺好的，我也放心了。傻丫头，堂会里很多人都是搞笑活宝，没事和大家说说话。”他希望夏天能开心一些，每次见到她，惊讶于她眼睛里的平静，更惊讶于平静之中流露出来的忧伤。以前说“忧伤”这个词让人觉得格外地矫情，可杜小榆就是明明白白地看见了她眼睛里有这样一样东西，每次都是一闪而过，可是恰好被他捕捉到了。他觉得那样安静矜持的一个女孩子，应该总是满足而幸福。可是，她眼睛里一些不轻易流露的忧伤让他觉得，她像是受了委屈。而且，她看起来还在努力掩饰自己的委屈。真是一个倔强的姑娘。
　　看着杜小榆的邮件，夏天觉得心里明媚了一些。至少这个夏天和南方的夏天是不一样的，不会有密集的乌云密布，不会有密集的雷鸣电闪，不会有密集的倾盆大雨。
　　第二天是星期六，下午的时候有凉爽的风，空气里的热气被吹去了大部分。背着画板拎着颜料桶的夏天一下公交车就迎上了从洛河边吹来的风，湿润的，清凉的，十分惬意。
　　洛河水一如既往地不紧不慢，就像生活在这个城市的人们一样，优雅，同时从容不迫。夕阳西斜，热情地给傲立在洛河两岸的建筑撒上一层光辉，建筑上的玻璃再将光反射出去，视野里的画面，静谧而富有层次感。最美的还是在河水波尖上跳跃的阳光，细细碎碎的，随着河水的波动而闪耀，像是有人在河水里撒上了无数的钻石，既简单又华丽。河边茂盛的垂柳丰富了风景的颜色，也淡去了“钻石”的华丽，让洛河变得不再单薄了。
　　夏天惊叹于洛河的美，依靠着护栏在王城大桥上支起画板专心致志地画起来。
　　当夏天越来越看不清楚洛河的时候，醉人的风景已跃然纸上，街灯也渐次亮了起来。她揉揉脖子，掏出手机看时间，但是首先看到的是杜小榆半个小时之前发过来的短信。
　　“傻丫头，我做了大盘清蒸虾，本来说好来吃饭的同事突然有事来不了了，冰箱又坏了，我正愁着怎么处理呢！”
　　杜哥哥还会做饭，真是有意思。看他的短信，夏天忽然觉得很饿。
　　“小榆哥，我觉得好饿……”发完之后，夏天觉得好像有点不对劲，可是又不知道说什么来挽救。
　　杜小榆的短信很快地回了过来：“是吗？太好了！你在哪呀？我给你送吃的去！”
　　“在王城大桥这儿，我来画画了。”也是在发送完毕之后，夏天才觉得自己有点儿莫名其妙，甚至有点儿欠抽。可是，她心里明白，她想见到他。
　　最后一次吧！她默默地想，最后一次见面，然后忘记。有一些东西，她知道自己要不起。至少，要等自己心里的疼痛化掉一部分，她才有新的力气和勇气。
　　杜小榆来到王城大桥的时候，看到的是这样一个情景：一位长发飘飘的瘦高女孩面朝洛河，凭栏而立，拽地长裙随风扬起，旁边是高高的画架，下面是颜料桶和小小的工具箱，背景是美丽的洛河和曼妙的夜色。这估计是杜小榆见过的最美的背影，他看得几乎忘了要下车，直到出租车司机好心提醒他。
　　“傻丫头！”
　　夏天听见杜小榆的声音，几乎被吓了一跳。这样温和而充满磁性的声音只是杜小榆专有的，她听过一遍就牢牢记在心里。可是回过头来看见他的时候，她又有点不敢相信：他真的就这样出现在她面前了吗？
　　“小榆哥哥？真的是你吗？”明知这是世界上最弱智的问题，她还是忍不住问出口。
　　“我向你保证，你看到的不是鬼，是活生生的杜小榆。我发现你真是个小白痴！”杜小榆嬉笑着脸，一步一步走近她。
　　夏天第一次发现，他原来也有孩子气的一面。
　　她笑着看他将带来的两个大保鲜盒打开，里面居然包罗万象：清蒸虾，丝瓜鱼头汤，花卷，凉拌芹菜腐竹……
　　“咦，我的艺术大师你还傻愣着干嘛呀？赶紧吃饭，这些东西临出门的时候该微波的都微波了，还暖着呢！来，筷子！”
　　她接过筷子，然后是他塞过来的大保鲜盒。
　　“一起吃，嘿嘿！”顿了顿，他又说：“都是我自己做的，希望不会太难吃。你们南方人的饮食习惯和我们的太不一样了。”
　　夏天夹起一块腐竹放进嘴里，然后笑了，居然有些江南的风味。“好吃好吃，和我妈妈做的一样可口。我妈妈做饭可好吃了，我现在还记得呢。”
　　就这样，杜小榆和夏天一人抱着一个大保鲜盒面朝着河水吃起饭来，晚风将饭菜的香味吹散，身后的行人纷纷注目。
　　“这是我吃过的最美味最浪漫的晚餐。”
　　“哈哈，我也觉得！好吃就多吃点，来，这清蒸虾多吃点，丫头你太瘦了！”
　　终于把饭吃完饭放下筷子的时候，夏天哭丧着脸说：“完了，我撑得快走不动了！”
　　“你吃饭就跟小猫儿似的，你要多吃点儿，长成我这样——”杜小榆边说边蹲下将餐具收拾好，整整齐齐放进塑料袋里，一丝不苟。“猪头，什么时候可以吃到你做的饭呢？”
　　许久听不到回答，他收拾完餐具，直起身子，看见她那么安静地看着他……
　　看见他站起来，她的目光开始有些躲闪。
　　寻找，寻找，仿佛就是一个慢镜头一般，仿佛过了很久，两个人的目光终于又碰到了一起。看着他微微上翘的嘴角，她不再躲了。
　　即使在朦胧的灯光里，依然能看见她眼睛里的清澈，有她特有的安静。长发披肩，发丝随着晚风飘动，若有若无的清甜香味来自她的发际。他看着她，无法将视线移开。
　　杜小榆的脸越来越近，夏天心里有些害怕，感到自己的头皮开始发麻，不由自主地垂下了眼帘，屏住呼吸，直到索性闭上了眼睛。
　　睁开眼的时候，夏天看到杜小榆的眼神——依然是非常纯净和坦荡，他专注地看着她的眼睛，然后轻轻拥她入怀。这样轻盈，却又那样郑重。
　　直到杜小榆轻轻将她抱住，夏天才想起来，他的唇是凉凉的，轻轻地碰了碰她的眼睛，然后离开。
　　那么近，那么近，能清晰地听到他有力的心跳，他的气息就在头顶上。夏天不敢动弹，任由他那样安静地抱着，仿佛这个世界只剩下两个人的心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