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海》崔小洛

6、第二章、爱，或者离开（2） 仿佛是

　　仿佛是应了梦一般，夏天这天果真忙得晕头转向。临下班的时候，胖经理还派她出去，不过，不是去采集照片，而是去给客户送设计图。送哪儿？中心医院。
　　夏天好奇死了。“朱总，这化妆品的设计图咋往医院里头送呢？”爸爸从小教育夏天，不懂就要问，不能不懂装懂。
　　“噢，这个……付总不小心出了点小车祸，这会儿正在医院里歇着呢。你去了把设计图交给付总，看看他有没有异议，顺便把合同签了，付总等得急。”
　　“好的。”
　　在中心医院下了车，夏天按照胖经理给的地址走，走到医院门口的时候，她想了想，转身往纱厂路上寻着个花店买了一束康乃馨。
　　表面挺像那么一回事，可心里其实有点儿虚，签合同算是业务范围了吧，自己还没接过业务呢，可千万别搞砸了。这样想着的时候，已经到了付总的病房，对方是一个大概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面目和善。
　　“打扰了，请问您是付总吗？”非常得体的微笑，带了点羞涩。
　　“你是……”
　　“我是夏天，朱总让我把设计图和合同给您送过来。”夏天低头看了看怀里抱的花，“呃，这个花……希望您早日康复。”
　　“噢，谢谢，非常感谢。刚才朱总有跟我通过电话。”看看夏天手上的花，付总竟笑得有些憨了，“呵呵，这老朱真是客气。”
　　得到确认之后，夏天先把花插到电视机旁边的花瓶里，然后把设计图展开，递给付总。
　　付总腿上打了石膏，在床上半躺着，为了看清设计图，他努力倾起身子。
　　夏天见状，赶忙放下设计图，捞了个大枕头塞到付总背后。
　　“你真细心，谢谢你。”
　　夏天莞尔，她在心里想：付总的眼神和爸爸的是有点儿相似。他的眉毛浓浓的，双眼皮，有长长的睫毛。夏天静静地看着付总认真“验收”设计图，思绪已经回到了爸爸还在的时候。爸爸经营着一个小商店，不忙的时候，喜欢看看报纸和杂志，认真的表情和付总真的很像。
　　“基本上没有什么问题了，朱总真能干，招进来的设计越来越不得了了。和朱总合作，真是件愉快的事儿。呵呵！小夏，我们把合同签了吧。”
　　“签合同？哦，那您还要再看一次合同书的内容吗？”夏天反应过来，急急忙忙摊开了合同，其实就只有两页。
　　“呵呵，不用了，直接签都成，朱总这人，我信得过！”
　　啊？这么直接？简直比想象中的容易太多了！夏天二话不说，立马把笔准备好递给付总。她发现自己可没出息，激动得手都抖了。更没出息的是，都出了病房了，她的双手还在颤抖。
　　“嘻嘻，真是太美了！”夏天走在走廊里，自顾自地激动着往包里塞东西，然后——然后她撞上了一堵墙，是肉墙。抬头，她惊讶得失声叫起来。
　　“小榆哥？！”
　　“傻丫头？”
　　“小丫头你怎么在这里？”
　　“你先说。”
　　“你先说。”
　　“好，我先说，我来给客户送设计图了。你呢？生病了吗？不要紧吧？”
　　“嘴巴真伶俐，一下子问这么多问题。我最近老头疼，过来看看。”
　　“很疼吗？”夏天小心翼翼地问，听他说病了，她心里钝钝地难受了。她竟这样紧张他。
　　“咱别在这儿堵路，下楼吧。”
　　一起走下楼，她又问：“很疼吗？”
　　“嗯，疼得我老睡不着，感觉自己很久都没睡觉了。看看，我像大熊猫吧，都能混个国宝当了！”他真弯腰下来，让她看他的眼睛。
　　看到杜小榆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明显的黑出来的眼圈，夏天吓了一跳。这样严重，他的语气却这样轻松。
　　迅速地收回自己的目光，心跳得像擂鼓。她没法控制住自己的关切了，问：“可怜的娃儿，医生怎么说？”
　　“就是让我不要有那么大心理压力，多运动，多休息，还不能吹风扇。慢慢调节，没法治。跟所有现代病一样。”
　　“那你就好好听医生的话嘛，慢慢来，能好起来的，不要怕呀。”
　　“傻丫头，怎么跟哄小孩儿一样？”杜小榆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夏天被看得不好意思了，将头扭过一边，“没有呀，只是听说，生病的人都特别脆弱，跟小孩子一样的。”带了南方口音的普通话特别好听，像江南的水一样柔软和清澈，杜小榆几乎被迷住了。
　　“你才小孩儿呢，一长不大的小丫头片子。”杜小榆拽了拽夏天的“马尾巴”，试图逗她。
　　夏天没说话，扭过头来，看了一眼杜小榆，又赶忙低下头装作看路的样子。只是，她情不自禁地笑了，又羞涩又慌张，还要努力维持着不让杜小榆看出她的慌张来。
　　出了医院门口，杜小榆有些着急，说：“我同学找我有点儿事情，我得先走了，要不，可想逗逗你！”他的表情，是有点遗憾的。夏天看得出来。
　　“没关系！”夏天嘴上这样说着，心里也不无惋惜。
　　还没有停住脚步，夏天还没有来得及准备告别的话，杜小榆已经拦住了一辆出租车。
　　“你赶紧回去吃饭吧！路上慢点儿！”杜小榆说这句话的时候，已经坐到了车上，刚说完，车就飙着出去了。
　　回到宿舍，夏天迫不及待打开电脑上网。她要查引起头疼的原因和食疗方法。
　　将所查的信息编辑成要点通通用飞信发给杜小榆之后，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她才发现自己肚子饿得咕咕叫。
　　钱康的电话就在她的饥饿交响曲中打过来的。
　　“吃饭没？”
　　“没。”
　　“我也没有。出来一起吃饭吧！我想和你说点事情。”
　　夏天草草收拾了一下，就挎着包出去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发现自己高兴不起来。
　　还没走进约定好的饭馆，夏天就发现钱康已经坐在临窗的位置等着她了，他低着头，在拼命地喝水。看到他，她心里的内疚一阵一阵地涌上来，她热烈地觉得自己不应该和杜小榆频繁地发邮件，不应该在见到杜小榆的时候感到紧张和快乐。
　　钱康的脸有点憔悴，头发也有点长了，耳朵都被盖住了一些。夏天最近忘了提醒他该去理发了。看着他，夏天想起来以前的好多次都是她在那个位置上等钱康的。钱康习惯让夏天先去饭馆里等他，把饭菜都点好，他在电话里说“马上就到”，结果他的一个“马上”常常是半个小时以上，他到的时候，大多饭菜都凉了。那时候，望着那些拖着手亲密从饭馆进出的情侣，夏天觉得被等待的人是幸福的。那么，既然她不能被钱康等待，那就等待钱康吧！那时候毕业离他们似乎还很遥远，她想，总有一天，她和钱康也会这样去哪里都在一起的吧？他不会再让她等的吧？她不知道，这一等就是三年，等到她终于不用等待的时候，他们已经走到了尽头。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想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他自始至终都在低头喝水。他从来都不知道要抬起头来看一看，她在不在。
　　深深吸了一口气，走进饭馆，把椅子拖出来要坐下去的时候，他终于抬起头看见了她。
　　“你来了……”夏天听不出话的后面是问号还是感叹号，或是句号。
　　“嗯。”她也异常平静。
　　“最近在忙什么呢？”
　　“上班。”
　　“夏天，跟你说件事情。”
　　“嗯。”
　　很奇怪，从来没有冷成这样子。可是，在那样的情况下，夏天真不想说什么，事实上，是她说不出来，她竟觉得自己脑海里那么空白。
　　钱康大概也没见过夏天这样平静，抬头认真地看了两眼——她的眼睛比以前亮多了，脸上有一种叫做自信的表情，这是因为最近工作了的原因吧？工作让她变得自信了。
　　他愣了很久，几乎要忘了今晚约她出来的目的。以前的时候，总觉得她太黏人，什么事情都不能自己做出决定，几乎到了让他抓狂的地步。可是，现在，她像换了一个人。他却莫名地开始怀念起以前的夏天来。
　　夏天被钱康看得不好意思，低头喝了一口茶水。茶是凉的，有点涩，还有点苦。
　　菜开始上桌。豆角肉丝，糖醋鲤鱼，凉拌黄瓜，烧茄子，鸡蛋紫菜汤。三年了，钱康还是没有记得，夏天最讨厌糖醋鲤鱼，也不喜欢吃鸡蛋。隔着菜和汤的氤氲热气，夏天觉得坐在自己对面的钱康遥远而模糊。
　　钱康看到夏天平静得不像话，狠狠心，把话说了出来。“夏天，我哥让我去□□忙。今天上午打的电话，明天就走。”
　　“嗯，好的。”夏天出奇地平静，仿佛听着他说与她无关的事情。
　　“夏天，等我在上海稳定了，会再回来接你的。”钱康摸索着去捉夏天的手，她躲开了。
　　她安静地扬了扬嘴角，“不用了。钱康，我们就到这里结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