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海》崔小洛

5、第二章、爱，或者离开（1） 今天是

　　今天是夏天上班的第三天，原以为会很忙呢——毕业前总听说现在工作越来越不好找，即使好不容易找到了也会被老板当作几个人用。可她惴惴不安上了三天班，都是轻轻松松的。
　　刚刚开始工作，所学的知识得到最初的真正意义上的实战检验，她格外认真，工作效率出奇地高，胖经理看着也不禁眉开眼笑。可是，眉开眼笑也就罢了吧，得意还那么明显，居然在设计部办公室哈哈大笑说：“不错，到底是刚毕业的，工作效率就是高！”害得夏天不由自主地揣度这经理当初是不是因为自己是毕业生，有额外的工作热情才考虑把她招进来的。夏天承认她的这点心思是有点儿险恶，但是西颜和宋宋说了，这天底下不是谁都像她夏天这么傻帽和单细胞的，商人尤其懂得算计，是世界上有史以来最明白成本和利润之间的关系的人群。
　　不过，不管商人被西颜和宋宋描述得多阴险，她夏天还是很开心的。为什么？因为她终于工作了。一年学前班，六年小学，三年初中，三年高中，四年大学，她终于迈过了整整十七年的学生时代，跨进了社会，这是一个意义重大的转折点。她终于可以自食其力，不用奶奶和舅舅一家担心了！要是早早过世的爸爸妈妈知道了，应该也会很高兴的吧——他们的宝贝女儿终于长大了。
　　接到公司的录用通知之后，夏天迫不及待地拨了钱康的手机，她想在第一时间和他分享她的喜悦，可是电话那头只有移动客服甜美的声音：“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挂机，仰着脸眨巴眨巴眼睛，即使没有旁人也努力将嘴角上扬，微笑。慢慢地，笑容越来越挂不住，她开始自言自语：“钱康，你知道吗？我的耐心已经被你耗得差不多了，我多么担心自己的努力坚持随时会倒下去……”泪水，缓缓从眼角滑下。
　　“傻丫头，想开一点儿，别总是太为难自己。”杜小榆感觉到夏天心情不好，就给她回了这样的邮件。他喜欢叫她傻丫头，让她有一种被宠溺的欢喜，并不由自主地沉溺其中，无法自拔。钱康从来没有这样叫过她呢，总是“哎”一声就算是打招呼了，崩溃，她又不叫“哎”，她的名字叫“夏天”。可是，她又觉得这样的宠溺之于她是一种奢侈，如同天上掉下了馅饼儿。夏天常常想，自己是在做梦了吧？惊喜和怀疑之余，更多的是惴惴不安，面对来自钱康以外的异性关怀，她从来都不能心安理得。然，钱康常常是忽略她。
　　常常是独自一个人走在路上的时候，或者站在宿舍楼的阳台上默然看着地面上游走的人群的时候，夏天觉得自己内心里的孤独无援多半源自自己的不独立，太黏人。是，只有这个答案最靠谱。钱康常常说她事无巨细，凡事要请示他，才能够开始或继续。他却不知道，她有事只想和他说，是因为自己想把他当作最亲近的人。在他面前，她想透明一点，是因为她觉得总要有一方透明、足够的坦白，两个人才能走得更远。
　　“对不起，不是你给的太少，是我要求的太多……”这句话好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夏天一个人躺在床上想了半天，自卑感还是忍不住浮上来，像一只充满气的游泳圈，怎么也摁不到水里。
　　第一次发现自己竟是这样贪心，夏天很是不安。“别人不乐意给予的，自己就不要伸手索要，知足常乐，才过得自在安稳。” 记得记事开始，爸爸就常常这样跟她说，那时候夏天还很小，对于爸爸的话似懂非懂，但是受爸爸的影响，她从不抢小伙伴的东西，相反还常常把自己好玩好吃的分给好朋友，非常乖巧。后来慢慢长大，渐渐理解了爸爸的话，越发安静和温和。在有限的记忆里，夏天从没见过爸爸求过别人什么，家里经济一般，甚至略有紧张，但是爸爸总是乐呵呵的。妈妈是个性情温顺的女子，性格有些内向，也总是安静满足的模样。课本上常说世间没有神灵，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可是，夏天相信世界上是有上帝这回事的，否则她怎么会降生在这样完美的家庭里呢？这世界上不仅有上帝，还是好心肠的上帝，至少是疼爱她的上帝。她这样笃定。
　　可是很抱歉，上帝辜负了她的笃定和信任。初二那年，她正是花儿含苞待放的年龄，一场车祸从天而降。妈妈当场死亡，爸爸在抢救的过程中有过一阵子清醒，但最终也不治身亡。爸爸留下的遗嘱，是希望舅舅帮忙抚养夏天，最好让她读完大学。这可能是爸爸一生中唯一的一次求助别人，为了他最心爱的女儿。
　　正在学校上课的夏天听到班主任传来的这个噩耗，大叫一声，昏了过去。
　　杜小榆说生活中充满了未知的惊喜，可是夏天这会儿怎么觉得生活中是充满了不可预料的破碎呢？上帝也不总是好心肠，他有时也很坏，很狠心，又或者，是过失，就像人会失手打烂一个漂亮的玻璃杯。可是，为什么偏偏是夏天呢？
　　“爸爸，我不会贪心的，既然人家不想给，我就不要了。咱不要了，好吗？” 夏天独自呢喃着，慢慢就觉得累了。朦朦胧胧地跌进了梦境，晶莹的泪珠滑落脸颊，在灯下闪着冰凉的光。窗外，是渐浓渐凉的夜色。
　　“小夏，这是稻米香饭店的户外广告资料，下午下班之前给出三个设计方案和效果图来，还有，今天编辑部人手不够，你一会儿先到这个地点去采集照片。那个……呃，相机你会用吧？记得你当初在简历上写会摄影来着。对了，差点儿忘了，昨天的设计图需要修改一下，增加几条信息……”胖经理正笑吟吟分派任务呢，突然闹铃大作，她睁开了眼——空荡荡的宿舍，清晨的阳光热烈地照进来，光束擦过她的床沿，可以看见细小的灰尘在空气里轻盈飞扬。原来是在做梦。
　　夏天下了床，走到窗边将半开的窗帘呼啦一下子拉开了，房间顿时亮了好多。从七楼往下看，充满活力的漂亮女生们抱着书本向外走去，阳光打在她们身上，让人觉得能从心底里长出希望和热情来。扬扬嘴角，夏天笑了：“我要好好工作。”说完，她转身去水台洗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