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海》崔小洛

23、第五章、伤痕（4） 是有过

　　是有过暗示的，杜小榆冷静了两个星期之后，好好做了一顿饭，约林小螺过来一起吃。他跟她说以后会经常给她做饭吃，希望她常常来，然后还会经常和她逛街，等大伯把钱还给他，他就买房子。林小螺听着杜小榆的话，点头说好。他看着她，笑了。他在心里说：小螺，别离开，我们都一起好几年了，我们很快就能结婚，然后永远在一起。
　　但是杜小榆努力了一段时间之后，发现两个人还是没法回到过去。
　　有一天，他出差回来，在从火车站回宿舍的出租车上看见林小螺和一个陌生的有些发福的男子牵着手有说有笑地走在马路边。那一刻，被欺骗被隐瞒的感觉像一张巨大的网，一下子就把他兜住了，然后一层一层地将他裹得严严实实，让他几近窒息。以前，在各种“威逼利诱”下陪林小螺看各样的泡沫剧，里面差不多都是这样类似的劈腿版本，当时杜小榆常常讥笑编剧和导演没有创意，但是没想到这样的烂剧情有朝一日会在自己身上上演。多么狗血的生活！
　　大吵一架，然后分手。这是最后的结局。
　　两个人终于停止互相伤害，各奔东西。但是，没有经历过大风大浪的杜小榆却觉得这是他生命里最大的伤口，即使有一日结了疤，一不小心碰到，还会汩汩流血。吵了近一年的架，给杜小榆落下的毛病就是晚上睡不着，头痛欲裂。常常做恶梦。
　　纳兰容若说“人生若只如初见”，杜小榆觉得他和林小螺的回忆只要截止在05年秋天之前都是美好的。
　　“睡觉睡觉睡觉！”他摇摇脑袋，对自己说。每天睡觉之前都要这样对自己重复相同的内容，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
　　有些风吹进来，掀开了窗帘一角，已经闭上眼睛的杜小榆感觉屋子里又变得亮堂起来。他睁开眼睛，翻过身来刚好对着从缝隙中钻进来的阳光，好不容易酝酿出来的一点睡意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杜小榆有些烦躁地从床上坐起来，伸手要拉窗帘，没想到身子一下子失去了重心，扑到了边上的书桌，紧接着多米诺骨牌现象发生了——桌子上竖着摆放的书全倒下了，有的还掉到了地板上，倒下的书碰到了桌子另一头的玻璃杯子，杯子掉到了桌子下面放着的纸箱子上，杯子里的水流到了搁在纸箱上的画，紧接着杯子滚到地上“哐当”一声，碎了。
　　杜小榆趴在书桌上眼睁睁地看着整齐的书桌在不到十秒钟的时间里变得凌乱不堪，一种无力感油然而生。
　　愣着足足有五分钟，杜小榆决定跳下床收拾烂摊子。
　　先去抢救那幅画，拿起来一看却发现画面已经有一大片湿透了，几种颜色泡到一起，模糊成脏兮兮的一片。杜小榆急急忙忙去找了软抽纸，抱着画框小心翼翼地吸去纸上残留的水迹，没用，画还是被毁了，从水倒到上面的时候就被毁了。
　　那是夏天站在王城大桥上画了一个下午的成果，原先是挂在墙上，几天前发现钉子松动，取下来放在书桌旁的纸箱上。他想着有时间了再挂回去，没想到他没有这个机会了。
　　心里的无力感迅速滋生成一大片绝望和沮丧，犹如生命力旺盛的细菌，肆意又猖狂。
　　盯着已经坏掉的画，看着上面高耸的楼房和流淌的洛河以及河岸边上的垂柳，杜小榆在心里自言自语：“傻丫头，你已经离开了洛阳，这样的风景你还记得吗？你还会回来吗？或者，你可以回来，这里每一处风景都是一帧动人的画面。”从来没有问过夏天是不是还会回来，从她的眼睛里看见无尽的对他的眷恋，只是她从来都不会亲自说出口。像小螺家在贵州一样，夏天也是身在异乡，极度缺乏安全感，只是从来没有听她提起过她的家人和父母。夏天的世界，因为这一点，显得有些深不可测了。一样身在异乡，一样极度缺乏安全感的两个人，如果在一起，彼此的安全感是不是就可以消减去一部分或者更多？杜小榆找不到这个问题的答案，但是小螺的离去让他明白——他真的不想再在自己身上割下同样的伤口。再也不要同样的伤口了，恢复需要勇气和时间，他还有多少个“五年”来挥霍呢？
　　放下已经被破坏的画，杜小榆低头去捡地上的书。房间里铺了地板，书没有被弄脏，有两本被折了边角，有些破损。是那本曾经很喜欢很宝贝的毛笔字帖。
　　扔下书，转身去找了透明胶带和剪刀，直接盘腿坐在地上，还没有翻到破损的那一页，一张卡片飘了出来。
　　是一张还没有扔掉的圣诞卡，以前上大学的时候，小螺写给杜小榆的。很简单的一张卡片，上面的画面是圣诞老人和圣诞树，还有漫天的雪花。背面写了一句祝词：希望我的小鱼儿圣诞快乐，以后的每年都能陪我过圣诞节！真的没有什么特别之处，那时候已经流行手机和短信了，杜小榆觉得手写字和卡片已经变得越来越稀罕，所以就好好收藏了下来，毕业之前找了很久都没有找着，没想到是放在这本书里了。
　　希望我的小鱼儿圣诞快乐，以后的每年都能陪我过圣诞节！那时候的林小螺，在简单的祝福里就把一生的希翼都许进去了，信誓旦旦地说要牵手走一生一世的人是她，但是最后的最后，首先选择离开的也是她。真是世事沧桑，人生难料。多么让人沮丧。
　　杜小榆小心地把书粘好，然后把贺卡捡起来，撕碎了扔进垃圾桶里。转身把书桌收拾好，找来扫帚和铲子将地上的碎玻璃清理了。一个玻璃杯，并不是很大，但是碎片倒进了垃圾桶里，已经变成碎片的贺卡就被硬生生地压下去了。原来以为很珍贵的诺言，到头来也比不过一个碎玻璃杯的重量。
　　收拾完毕，杜小榆走到客厅，踩到沙发上，将墙上的十字绣揭下来。
　　手机定的闹钟响起来，那是该出门的时间——花20分钟买饭和吃饭，再花25分钟走路到公司，然后打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