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海》崔小洛

20、第五章、伤痕（1） 杜

　　杜小榆出了火车站，就直接打出租车回宿舍。
　　还在火车上的时候，杜小榆就打算好了：回到屋子里先痛痛快快洗个澡，然后好好睡一觉，保证下午上班精力充沛。调了一天的班，积累下来的工作肯定不少，以对班一贯的做事风格，说不定又留了什么烂摊子给自己收拾呢！最重要的是，党支部的老领导不知道是不是又给他找了一堆分外的“本职工作”，比如，单位内刊的排版，还有约稿，还有宣传栏的喷绘内容。想想都头痛。
　　但是等他走进职工小区的大门口没多远，再鬼使神差地拐进另一条平日不经常走的通道，看见操场边上空荡荡的秋千在昏黑的树影下迎着夜风微微晃荡的时候，他的脚步停住了。愣了半刻，终于还是忍不住走过去。
　　触摸到秋千的长长铁链子，是凉凉的，经过了夏夜的风一个晚上的吹拂，凉得有点不近人情。轻轻推一下，长长的铁链子带着秋千晃动起来，链子上互相扣着的铁环子因为摩擦发出的声音并不大，但是飘散在静谧而凉薄的夜里，显得格外单调。
　　又想起小螺，那个跟自己谈了五年恋爱的林小螺，跟自己吵了近一年架最后跟了别人离开的林小螺。以前还在一起的时候，她最喜欢在晚饭后来这里荡秋千，还缠着他一遍又一遍地向前推，把尖叫着的她荡到最高处。她的笑声比孩子们的欢闹声还要欢快。
　　杜小榆喜欢林小螺的笑，她笑起来总是没心没肺的，让人忍不住心情大好。
　　记得第一次见到林小螺，也是被她的笑声所感染。大一那年，杜小榆是学校的播音员，不仅负责学校每天新闻稿的播报，还要负责每天广播的音乐播放，包括学生的点歌。
　　那一天是杜小榆的生日，但是因为一些事情，心情有些低落。播完了新闻稿，随手放了一首流行歌曲。没有心情去吃饭，就一个人坐在广播室里发呆，希望一个小时的广播快点结束，自己好回宿舍好好睡一觉。
　　时间仿佛是和自己作对一样，慢得像蜗牛爬——又不能中途走人，又无聊又焦急，手指开始无意识地在桌子上打拍子了。就在这时候，一串爽朗清脆的笑声传进了耳朵，还有两个女孩子的对话。
　　“晚上聚会的人数凑齐了，大概有十七八个。”
　　“太好了，我们可以买些烟花，这样气氛会热闹很多！”
　　“对啊！尽管每年的形式不一样，但是都很热闹！”
　　“当然，过生日嘛！”
　　杜小榆正想站起来看看，两个女孩子踏上楼梯的最后一个台阶，踢踢踏踏走进了广播室。杜小榆觉得有些暗淡和沉闷的广播室在两个女孩子走进来后，顿时变得敞亮了。果然是青春无敌。
　　两个女孩子一个扎着长长的“马尾巴”，性情温顺的样子，另外一个留着短发，清清爽爽的。
　　“你就是广播站的吧？我想给朋友点首歌！”开口说话的是短发女孩，从声音来判断，正是刚才大笑的女孩子。
　　换在平时，心情不好的杜小榆是不想和别人说话的，顶多露出一个微笑，纯属礼貌。但是今天实在是被她的笑声影响到了。就像是春日的山水，沾染了阳光的颜色，就会不由自主地显得生动起来。
　　他笑笑，说：“奇怪了，今天是你生日，应该是别人给你点歌才对，咋反过来了呢？”
　　短发女孩拨拨额前的刘海，笑了：“我喜欢走跟别人不一样的路线。”声音有点沙哑，但是依然充满吸引力，那是属于她的特色。
　　杜小榆抬头看看她，不算很漂亮，但是看她的眼睛，就知道她一个活泼而骄傲的姑娘，独立，凡事有自己的见解。
　　“那好吧，点什么歌？”
　　“执着，许巍的执着。”
　　杜小榆听完对方的话，首先皱眉头了，果然是和别人不一样。“呀，许巍的歌可不好找。”那个时候，校园中最流行的是诸如《恋曲1990》、《白桦林》、《栀子花开》之类的歌曲，许巍这样充满孤寂和狂野的声音真的很难被十八九岁的学生所接纳。
　　“你不是吧？”听她的语气，她显然没有准备选别的歌曲。
　　“看在你今天是寿星的份上，我努力试试。”杜小榆撸撸袖子，开始翻箱倒柜，找光碟。5月的天气还是温和的，但是由于他有些胖，不一会儿就汗流浃背了。
　　“奇怪了，你怎么知道我今天过生日？”短发女孩子摘下塞在耳朵里的耳机，饶有兴趣地看着杜小榆问道。
　　“刚才不小心偷听了你们的对话——”杜小榆抬起头，漫不经心地看了两个女孩子一眼，满脸大汗。
　　短发女孩和“马尾巴”对望了一眼，然后白了杜小榆一眼。
　　杜小榆见状，赶紧撇撇嘴巴：“没办法，你们说话太大声了，隔着一层楼都能听到！”
　　“你们俩帮帮忙呀！这儿还有一箱子！”找了半天，还是找不着，杜小榆又从柜子底下拖出来一小纸箱的碟子。
　　很不凑巧，三个人找遍了所有的碟子，都找不着许巍的歌。
　　“我好像听过这首歌，很一般嘛，干嘛非要它，换一首不行吗？”杜小榆站起来，双手叉腰。
　　女孩子有些气呼呼地：“你刚才答应过给我找的，今天我是寿星呢！”
　　“现在不是找完了嘛，不是没有嘛，今天我也是寿星呢，别为难我好不？”杜小榆有些没好气地说，他心里本来就不痛快。
　　三个人同时不说话，沉默了有几秒钟，短发女孩突然叫了起来：“哎，我MP3里有呢，就是不知道能不能用！”
　　于是，杜小榆又开始想着怎么把MP3的歌曲捣鼓到机器上去播放。
　　折腾完毕，已经快到了广播结束的时间。
　　“好了，接下来，我们送出一首歌，许巍的执着。零二级机械三班的凌霄，财务二班的林小螺希望你天天快乐！”
　　当许巍的《执着》在校园里的各个角落里响起的时候，杜小榆感觉自己有些失落。那样一个亮丽的女孩子，有一个好听的名字，林小螺，仿佛带着清溪里淙淙流水的声音——只是，看她的笑容，那个叫做凌霄的人，应该是她的男朋友吧？一个机械专业的男孩子。
　　后来，杜小榆知道，凌霄确实是一个男孩子，并且是一个相当帅气的男孩子，但他不是林小螺的男朋友，他只是林小螺追慕的对象。
　　至于后来为什么林小螺突然开始热烈地追求自己，杜小榆不得而知。一直到林小螺几年之后离开，他都没有问过这个问题的答案。开始在一起的时候，他觉得两个人挺开心的，后来慢慢的，已经忘了存在的这个问题。等到林小螺要离开，这个问题更是没有了求解的意义。
　　林小螺和她的伙伴离开广播室的时候，心情非常好。“谢谢你了啊，希望我下次再来的时候，不用这么狼狈了！”人走远了，那串爽朗的笑声仿佛还萦绕在脑海里，染亮了5月的阳光，明媚绚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