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琴候萝径》子兮烟云

8、花楼乱 青楼什么的

　　倚月楼是建康城内最富盛名的青楼，并不难找。困难的是，翕如应当如何进去。尽管她曾在廿一世纪生活了十八年，但所谓入乡随俗，身在南邵，作为封建社会的女孩子家，对此等烟花柳巷之地，不免还是要避嫌的。况且任她如何前卫，终究做不到大步奔向红灯区仍然面不改色。
　　她这个现代人尚且如此，浠淼又是如何进去的？翕如思考得出的结论是，女扮男装。
　　于是翌日，她便去购置了一套男子装扮。
　　腊月初七那日大雪之后，一连数日天气晴好。城中迅速恢复了平日里的热闹喧嚣。街上市肆繁华，人来人往。倚月楼生意很是红火。
　　大门上那醒目的红色牌匾，龙飞凤舞地书写着“倚月楼”三个大字。滴粉搓酥的美貌女子正在门边拉客，一脸媚笑，嘴上叽叽喳喳未有停歇。
　　过往之人，或目不斜视地匆匆走过，或嘿嘿笑着任由佳人挽入门中。唯有翕如身着一袭翩然青衫，突兀地愣愣站在门口许久，竟不知如何是好。
　　眼前这雕梁绣柱，珍楼宝屋，比她想象中还要华美万分。便是这样远远望进门去，里面衣着艳美花哨的众女子已如同彩鸟一般，令人目眩不已了。
　　不想建康城中的服务业竟已如此发达，而倚月楼——翕如望了望门口络绎不绝的宾客——对国民经济的发展推动力真是不可小觑。服务业果然是有前途的行业。
　　“哎哟！这位公子，怎么在门口呆站着不进去啊？”
　　娇嗲的声音伴随一股浓郁的脂粉香扑鼻而来，翕如感到手上被人一挽。侧首，正对上一双剪水秋眸，正冲自己暗送着秋波。
　　惜哉她本就是女儿之身，任那秋波再怎么饴人，于她而言也不过和秋天的的菠菜魅力相当。一瞬间，翕如除了迅速把手抽出来跳到一旁念叨几声“罪过罪过”之外，没有任何想法。
　　那女子见翕如怔怔望着她，以为是被自己的美色惑了心窍，遂微敛柳叶细眉，佯羞低面，嗓音也熟练地娇软捏起：“嗯……公子这般直勾勾盯着人家看……”
　　“呃……”翕如一抖，心里顿时像是有无数只蜘蛛在翻爬，忙移开目光，“失敬失敬……”
　　女子以丝绢捂嘴轻笑一声，又向翕如投来一棵秋天的菠菜：“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敝姓谢……”翕如已经想溜了，却被一把拽住：
　　“谢公子，看样子……是初来我们倚月楼吧？这么生涩的模样，真是，惹得人家心头小鹿乱撞呢！没关系，我们倚月楼对新客人是很欢迎的，谢公子可千万莫要见生哦。”说罢，她伸出如葱玉指，暧昧地点了点翕如的额头。
　　翕如只能呵呵干笑，心想这究竟是谁在调戏谁。
　　正想着，又听她开口相问：“谢公子喜欢什么样的姑娘？我们倚月楼啊，只要您开口，就肯定会有。”
　　翕如这才醒悟，环顾四周，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已被拖入门内，一头扎进了粉妆玉砌的胭脂堆中。艳媚的香气愈发浓郁，几近刺鼻。从小到大翕如不曾来过这等场所，便是穿越前她也一直是个安分守己的好孩子。此番突然见着那些娇美如花的女子们在身边鱼贯穿行，美目流盼，妖冶绝伦，她顿觉僵硬。
　　见她迟迟不语，身旁女子还道是找不准目标，遂招手呼喝一声——只瞬间，二人便被浓妆艳抹的貌美女子团团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
　　“谢公子，这些都是我们倚月楼里顶好的姑娘，您随便挑，保证让您满意！”
　　“好说好说……”看来这人是倚月楼老鸨？翕如硬着头皮回答，心里叫苦不迭。
　　“唉哟！这位公子，长得可真是一表人才，俊朗不凡啊！”
　　“可不是么！眉清目秀的，让人一见倾心呢！”
　　花枝招展的姑娘们眉彩飞舞，娇喉轻婉，毫不掩饰对翕如的欣赏。后者被看得不知所措，便只能任由她们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放肆游移。突然，不知是谁轻丢来一条半透明的轻薄丝绢，蒙住了翕如面部。妖冶的香气在鼻尖划过，直扑心口。她惊得一跳，忙把丝绢拿下，脸上已是一片烧红。
　　姑娘们都掩嘴轻笑：“哟！公子可是害羞了？”
　　“瞧那俊脸，红得苹果似的！”
　　假设翕如眼下真是男儿，如此眉眼细致、皮肤白皙、青衫款款，应该便属于纯情美少年一型。自古以来女人们总是对强势成熟的男人趋之若鹜，对纯情害羞的小少年百般挑逗，她觉得压力很大。
　　“那个……”翕如艰难地开口，望向身边被自己断定为老鸨的女人，“我是来找人的……”
　　“找人？”得到的回应相当热情，“原来谢公子不是初次光临啊。我说呢，看着如此有面缘！公子是看上我们倚月楼哪位姑娘了？绿杏？花蝶？还是紫绣？”
　　在如斯热切的目光下，翕如更觉吐字的艰辛：“我……我是来找男人的……”
　　话音刚落，她顿觉有巨大歧义——果然，那老鸨和周遭姑娘脸色骤变，窃窃私语随即炸开：
　　“我看着像个女孩子家的清秀，原来竟是个断袖！”
　　“这年头，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好好一个如花似玉的少年，瞧着挺腼腆的吧，居然公然跑到我们倚月楼来找男人！”
　　翕如百口莫辩，很是悲摧。但转念一想，借机摆脱这群花蝴蝶倒是不错，便也顾不上名誉了。她清清嗓子正色道：“看来，是我寻错地方？那……就不打扰了。”
　　飘飘欲仙地转身欲走，袖摆却被拽住。翕如回头，见那老鸨正热情而神秘地将她望着：“原来公子心有所好？早说嘛！虽然我们这倚月楼不能满足公子的需求，可我知道有一个地方，那可谓是男色如云啊，想必会很中公子的意哦！”
　　她有意将音调危危提高，翕如心肝跟着一抖：“……啊？”声音颤了颤，犹如一只被吊在半空中的毛虫蜷缩着身子。
　　老鸨凑上前来，悄声献宝：“我有个姐妹，经营一家城中最大的……”
　　翕如怔住：南邵的经济竟这般发达，连服务业都搞起了家族垄断。而且还如此为客人着想，直的弯的都给考虑其中了。嗯，以前是谁说，古人不如今人见多识广的？
　　“这个……这个……”支吾了半天，见横竖是躲不过了，她索性红着脸推脱道，“您说的地方，着实让小生心驰神往啊……呵呵……可小生今日突然有些不适，就……改日再来拜会吧……”
　　言罢用力一甩手，逃命似的冲出这间香艳花楼。

　　至此，首次深入敌营以失败告终。在囊中极其羞涩且不得不将伙食压缩为一日一餐的情况下，翕如唯有另设方案了。
　　但时光不等人，荷包比时光更不等人。在喝了碗天价粥又添置了一套衣服后，住食需求和寥寥无几的铜子之间的矛盾迅速上升为现阶段的主要矛盾。
　　百般无奈下，翕如开始将注意力转移到赚钱上。
　　古代女子，一般都是待字闺中，顶多不过是农家妇女为生活所需出来做些小买卖。可她既非大小姐也非农家女，没有人把钱往荷包里塞，自然也没有能拿出来卖的东西。除了出卖劳力，想不到更好的办法。但比她有劳力的人比比皆是，她自幼虽不是娇生惯养，却实实在在也没干过什么重活，比不得那些身材健硕的大男人有竞争力。
　　求生艰难，求职不易。翕如将自己闷在房中规划一天，觉得除了倚月楼之外她没有其他选择能够考虑了。
　　自然，不是去当失足妇女的。
　　当一个楼里全是女人时，必定需要有人来做端茶递水打扫卫生的杂活——后者尤甚。除非人类历史上发生过巨大的基因突变，否则古代女子掉发不会比现代少。既然翕如穿越前在女生宿舍扫头发已经扫得要死要活，遑论这些发长似瀑的古人了。回想那日所见的青楼女子，皆是一副柔筋脆骨娇弱无力的模样，可见不常做活。若她能填补此空缺，不仅可赚钱谋生，还能够在倚月楼混个脸熟。那么，要在那里找到浠淼，便也不是难事了。
　　是以，在荷包濒临死亡的最后一日，翕如再次义无反顾地奔向了倚月楼。这次，是以女子装扮前去。
　　倚月楼的老鸨，即是数日前挽着翕如的那美艳女人，并未识出翕如来。听毕其一番陈述，她除了感叹这小姑娘与先前一个顾客长得何其相似外也没有其他想法，极爽快地答应了其自荐。原因是倚月楼生意蒸蒸日上，可正经人家的女孩子都不愿意来楼里做打扫工作，她一直发愁招不到人手。
　　走马上任，工作范围是全楼层的打扫、洗衣、端茶递水，闲时还要去拉客。待遇包吃包住，除此之外薪水却几乎是吝啬为零。翕如也没什么不满：日子苦些，可起码温饱有了保障。唯一担忧的是不知浠淼何时才能大驾倚月楼。
　　三五日过去，她已竭尽全力将楼里的面孔都熟记在心，连一些常客也开始能唤出名字。然而，楼中仍然没有任何动静显示，丞相的二千金在此地出现过。
　　眼看时光点点流逝，翕如开始焦心：莫非浠淼当真听了浠焱的话，说不来就不来了？本来么，一个女孩子家，若是足够大胆，来这等风月场所开开眼界就罢了，断不会一而再再而三流连忘返的
　　这个认知让她颇有些沮丧，却还是决定再观望一段时日。
　　半月过去，浠淼没等来，等来了倚月楼的百花大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