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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初试啼(上) 千方百计想 ...

  •   所谓百花大会,即花魁姑娘争奇斗艳施展才艺的群英会。倚月楼作为建康第一花楼,楼中姑娘除了美色过人外,才气亦要不凡。若将此楼比作小江湖,百花大会即类似于武林大会。翕如不大清楚后者的召开周期,而前者却是非常准时的五年一轮回。
      这便注定了一个残酷现实——所谓青春不等人,尤其是红灯区里的青春,百年后白居易的《琵琶吟》便是个惨痛教训。花魁的惊艳不过昙花一现,上届百花大会一闪而过,下届已是人老珠黄。若被豪气的大富人家看中赎身,自是最好,可惜大多数人都享受不到如此福气。但尽管如此,花魁们仍跃跃欲试。这是一场赌局,胜利的美梦过于诱人。
      百花大会定于晚上举行,虽说南邵的照明业并不发达,比不得现代灯火通明的效果,但翕如揣摩,这大概是利用了朦胧美的原理。倚月楼的首层大堂有个白玉砌成的高台,旁设雕花围栏。以前她一直不知那个无人问津的高台摆设着有什么用,今日见高台四围设席,方晓这原是让花魁表演用的。
      当日夜幕降临后,倚月楼里已是人头攒动,热闹非凡。老鸨本着完美主义精神,认为今日楼中不得出现丝毫的不协调,因此所有姑娘都被画上了丽妆,连打杂的翕如都被拉了去。抹了胭脂,描了眉黛,涂了唇脂。她作为闲杂人等,妆容自是不比花魁惊艳。然而这是自幼初次化妆,看着黄铜镜中自己的眼角危危上挑,两颊氤氲桃红,似染桃花流水般的风韵,翕如也不免有些窃喜。
      开场时间接近,她兴致勃勃地端着茶水在席间穿行。抬眼,望见倚月楼门外,一身形纤小的少年,身后跟着一个家仆,正在探头探脑。
      她正待上前询问,身后却突然响起老鸨的声音:“谢丫头!过来给这边客人添些茶水!”
      “哦!来了来了!”应和着,翕如好奇地向门口二人投去最后一瞥。那少年与她差不多高,衣着华美,可见是贵气人家。
      正好,对方也望了过来。四目相对,都愣了一愣。
      什么叫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翕如呆愣在原地,那厢老鸨已在不耐烦地催着:“谢丫头!死到哪里去了?!当心今晚不给你吃饭!”
      怎么她这时来了?翕如又惊又喜,却不敢忤逆老鸨,只得高声应着离去。
      门口,方才与翕如对望之人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她的背影:“嗯?这位姑娘……似乎是在哪见过。”细软的声音刻意压低,却还是有些糯声糯气。所幸南北朝本就盛行阴柔为美,否则这身行头大概很快便会被人识破。
      “小……公子,我们还是回去吧!万一老爷发现了,这……”身后的小仆从,声音怯怯的,听来却是个女孩。
      这被唤作“公子”的,正是翕如朝思暮想的相府二千金,浠淼。身后之人,则是被她强拉出来的贴身丫鬟画眉。
      对于画眉的劝阻,浠淼不以为然:“没事!爹爹今晚受梁大人之邀出去了,大抵要很晚方回。上届百花大会我年岁尚小,不能独自出门,前段日子才特意来打探消息的。听闻今夜聚集了全南邵的顶级花魁,个个都是才色绝伦呢!准备了这么久,怎能错过如此盛宴?”
      “可公子上次不是才保证过,不再来倚月楼了吗?”
      “哥哥不会计较的。从小到大我对他保证过多少事,最后不都没实现么!虽说我们有个口头约定,但他心里有数得很,就算发现我又偷溜出来,顶多不过皱一皱眉罢了。”浠淼说罢嗤笑一声,拉着画眉进了门。
      翕如在这头替客人添茶水,眼光却黏着那一头入席的两人。一个不慎,将滚烫的茶倒到了客人身上。
      “哎呀!”一声惊呼将她扯回眼前现实,只见面前那男子的袖摆上已沾满了茶渍,正恼怒地将她望着。
      她慌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对方却不买账,怒道:“小丫头说得轻巧!这岂是你一句对不起便能了结的?!好好的兴致,全给破坏了!”说罢他晾了晾滴着茶水的宽大袖摆,“你说,这该怎么赔?”
      “我……我给您清清?”
      “清?你清得干净吗?!”那人见翕如伸手过来,一把推开她,“别脏了我的衣服!”
      他力道极大,翕如猝防不及重重向后摔去,撞到前排之人。之后一连串呼喝和桌台翻倒的声音,流水般顺畅,瞬间便方圆一米内狼藉一片。此番响动之大,不仅附近之人望过来,也惊动了那一边的浠淼。
      “怎么回事?”她好奇地问身后画眉。
      “好像是,那个丫头不小心把客人的衣服弄脏了,她想帮那人清清,结果被一推撞上了前面的人,连带四周都遭了牵连。”
      “哦……嗯?那不是刚才看到的姑娘吗?”浠淼奇道。她眼见着老鸨闻声挡在了客人跟前,满面谄媚笑容,还拉上翕如连连赔罪。可翕如只是怔怔望着眼前怒气冲冲的男人,并不说话。那人见状更是忿忿,指着她又骂了几句。老鸨唯有一面笑着安抚其情绪,一面派人来将翕如赶走。好说歹说,那人似乎才终于气消了些许,没再说甚,只骂骂咧咧地重新坐下了。
      浠淼听不清他们的对话,却看得很是不快:“弄脏了客人衣服固然是那丫头的不对,可把周围弄得一片狼藉却是那个男人所为。闹成这样,主要责任还是在他身上,他倒是一副很有理的形容!”
      “公子,人家是客,客人自然是有理的。再说那不过是个丫头,聪明人肯定不会为了丫头把客人得罪啊!”
      “那丫头虽不灵光,可凡事总得讲理吧?瞧那男人趾高气昂不可一世的模样,真是讨厌。”浠淼不自觉提高了嗓门。
      画眉见她情绪开始激动,忙扯住其衣角:“公子,出门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况且我们又是背着老爷出来的,还是莫要强出头了。终究这是人家的事,闹大了老爷脸上不好看。”
      浠淼微蹙额,望了望翕如的背影。此时台上花魁已开始缓缓登台,她叹了口气,终究没再说甚。
      那厢翕如的反应倒不似浠淼激烈,主要大半个月来,如此无理取闹她早已习惯。初时也曾反驳抗争,后果便是被扔进柴房饿了两天两夜。后来她想通了:终究自己只是个粗活丫头,在这等级森严的封建社会里本就没有尊严可言。尽管不快,但无法改变周遭环境时,便唯有沉默。
      况且她心心念念着浠淼,被当众羞辱一事已经无足轻重了。
      但问题的症结是,翕如之前只想过要从倚月楼这里结交浠淼,却未想过如何能迅速使其对自己上心。这个问题很是让她头痛,可恨此时不能套用廿一世纪的思维,直接上前求勾搭求包养,那样会把人吓走。
      她默默躲到角落里,开始陷入沉思。无论穿越前后,从小到大她一直致力于降低存在感以求自在。现在却发现,存在感也是很重要的!
      “嘶!”不知是谁倒抽了一口气,因此处是后台不起眼的暗处,那人又迅速捂了嘴,所以除近旁的翕如外并无人觉晓。
      她循声望去,见着一米开外处,站着倚月楼里的头牌花魁——碧月。
      眼含三分秋水,面似四月桃花,静如芍药醉雾,行犹弱柳扶风。这般倾绝容貌,翕如入楼半月也不过晤得两三次,像今天般相距不到两米,却是前所未有的。
      “碧月姐姐?”她走上前去。
      碧月斜睨她一眼,警觉道:“你是何人?为何会在此处?”
      翕如哭笑不得:“小女乃是倚月楼新来的杂工,在这儿也有十余天了。”
      碧月就着昏暗灯光细细打量她片刻,方才松了口气:“是了,我对你有些印象。”
      “碧月姐姐,方才是……”
      “无甚大事,你退下吧。”所谓倾城佳色非媚即傲,说得很有道理。
      翕如讪讪的,转身没走出几步,却又被唤住:“等等。”
      回头,见碧月按着自己的袖口处:“你可知,如何能尽快消除腕上红肿?”
      “呃?”
      碧月叹了口气:“妈妈嘱我百花大会最后一个登场,弹琴献技,我今日下午却不慎将手弄伤。这百花大会,想必你是清楚的,谁不争着抢着要一个机会?我今年十八,早不是什么青春正茂,唯有这一次机会罢了。所以我迟迟未敢让妈妈知道,也不敢去请大夫,生怕她将我换下。方才突然想起,我上次见你时,你正为一个划伤手的小丫头包扎伤口,所以我想,你是否懂些医术?”
      翕如受宠若惊:“谈不上懂,不过是知道些皮毛罢了。碧月姐姐,你的手伤能给我看看么?”
      碧月掀起袖子,露出一小截皓白如玉的纤臂,翕如就着昏暗灯光细细瞧去,被腕上的巨大红肿吓了一跳:“这……这是怎么弄的?”
      碧月微蹙流姿细眉:“……今日被妈妈安排,接待一位客人。那人粗俗暴戾得很,不过仗着有钱便意图施暴,我自是不从。虽说是风尘女子身不由己,但我素来心傲,这等子事,却也是要看眼缘的。争执之下,便不慎弄伤了。——方才试着动了动手腕,痛得紧。”
      翕如迟疑道:“这红肿……伤得委实不轻。”
      碧月急切道:“可有方法补救?若是这样,我根本弹不了琴。”
      翕如遗憾地摇摇头:“方法是有,可看这情况像是伤了骨头,必要休养几日。若想今晚登台,恐怕是不行。”
      言罢抬头,见碧月怔怔望着自己,满脸失落。那素来灵动的美眸此时毫无神彩,撩人的绝色面容也只剩呆滞。翕如颇觉过意不去,正想开口,却突然闻得碧月一声冷笑,尔后见她薄唇轻颤,竟滚下泪来。
      未想其反应如此激烈,翕如瞬间便慌了神:“碧月姐姐,你不要哭啊……”
      “不哭……?”碧月蹲下身去,眼中并无哀伤,唯有失明般的空洞,泪珠却是不止,“你可知,身在这可恨的青楼,是什么感觉?日日醉生梦死,赔笑献媚。饶是女子轻贱,可又有谁甘心任人践踏?……我并非自甘堕落,只因家道衰败才无奈沦落至此。初时奢求卖艺保留完璧之身,以为自己尚有节操和尊严,可世上……哪有人会在乎青楼女子的尊严?那些男人不在乎,妈妈更加是想方设法地逼迫我。我不从,她就对我下药。那日赤身在那男人身上苏醒时……你永远不会知道当时我的绝望。”
      翕如无言,只能跟着蹲下去,看着她的泪越流越凶。
      碧月望着自己的双手:“这肮脏不堪的身子,有时连我自己看着也很厌恶。”
      她声调平缓,却渗着极深的悲伤,宛若深秋枯叶般苍凉。翕如望着她,那光鲜美好的妆容下,却是一颗已衰老死去的心。
      “碧月姐姐……”
      碧月置若罔闻,只呆呆望着那双皓白柔荑。良久,无神眼眸突然透出坚定光泽:“不……”
      “呃?”
      碧月拭去泪痕,咬唇道:“当年我进来,便心心念念着有朝一日定要出去。为此我忍气吞声,只求在百花大会能被善人看中赎身。如今已是最后一步,无论如何必得走完。”
      翕如怔住:“你……该不会要带伤上场吧?”
      碧月点点头,起身欲走。翕如一把拉住她:“你要去哪?”
      “回房拿琴。今夜决定我的生死,无论如何不能将此机会拱手让人。”
      翕如惊呼:“你疯了!这样的伤势,必不能奏出佳曲。即便你勉强成功,后半生都会落下病根的!若是处理不好,这手可能便会废掉!”
      碧月顿了顿,良久,回眸一笑,倾国倾城:“你说,我是放弃这只手,还是放弃这条命?”她的语气迷离恍惚,如同置身梦中一般。
      翕如失语。
      碧月轻拂开她的手,回头欲走,身后却突然传来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几不可闻。
      “碧月姐姐,其实,还有办法的。”
      碧月轻笑:“自然是有的。你瞧,我如今不正是在循着这方法做么?”
      “不。”翕如提高音量,“真的还有其他办法!”
      碧月回首望向她。
      翕如听见自己的声音,一字一顿:“把琴交给我,我代你弹奏一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初试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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