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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这一病竟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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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病竟在床上躺了好几天,迷迷糊糊睡睡醒醒的,看到眉儿对着我落泪,看到爸妈神情憔悴,又喝几次苦苦的药汤,做梦一样。
那三十遍书我最终没有抄好,不知道过了这几日了,先生还记不记得。
我懒懒地在床上,与眉儿有一搭没一搭地讲话。
“米公子也病了,听说不轻,已经好几日没有来了,姐姐也生病,这几日连青哥也不爱说笑了。”
“他,严重吗?”如果他出点什么问题,我也是对不起祈敛眉的,虽然不知道他之于她究竟有多重要,绝不轻就对了。
“唉,一年到头的,也总会病几次,只是比往日似乎更重些。不过弃大夫说不是大碍,也就多吃几帖药的辛苦。”
这样就好,我略略放下心。
“姐姐原来是不怎么生病的,看姐姐现在这样,我也伤心。”说着,就滚下眼泪来。
我不忍见,就安慰她,“我是会好的,就是不听你的话自己要吹冷风,还害的米公子和我一起生病的。”
其实我心里也明白,祈敛眉这个身体算是被那一剑给坏了,想要健健康康不知得化多少心思调理。
“眉儿现在照顾姐姐,倒像是我的姐姐了。”
“我们姐妹,相依为命,为姐姐我做什么都愿意。为眉儿,姐姐也是不惜一切。姐姐的话,我记得,永远不会忘的。”
“这几日你一直陪我,殿下那方便吗?旁人……”我不太放心,我不过是个侍女,这样做派,在旁人眼中,怕是以为我恃宠。
眉儿倒是不以为意,“殿下身边有秋霞,忆蓉她们照顾,等姐姐大好了,再去也不迟。再说是展姑姑亲口吩咐了我来照顾姐姐,旁人也没有什么可以说的。”
我才稍可以安心养病。
“我说已经好了,只眉儿不信,偏劳您了。”大夫将我的手放开,我闲话着。
这位大夫就是我养伤时见的,弃大夫,称谓十分奇怪,人也是冷冷清清的,三十左右的样子,眉眼还可以看得几分妍丽,只是蜡黄的脸色,干瘦干瘦的,倒比我更像个病人。
“没什么大碍,只是要调养。”说着,拿起我桌上的狼毫笔,刷刷写完,将方子交给眉儿,嘱咐她出去配药,云云。
待眉儿出去了,弃大夫踱到我床边,沉吟半响,神色严肃。
“您但说无妨。”看这样子,我也知道她必是有什么话不能出口,某非是这身子就难好了?
“那一剑实在凶险,死里逃生,已是大大不易了,只是要想和过往一般康健,是再不能了。”话说地很平常,好像漠不关心似的,但我可以从她的脸上看到真真切切的关怀怜惜。
“我是知道的,多谢您关心,我以后自会当心。”我宽慰她。
她的眉头不见舒展,倒更是伤感的样子,在我床边坐下,拿手佛开我额头的碎发。凉凉的手指,让我心里一凛。
“伤到那儿,又是这么重,阿敛,阿敛,”她微微叹息,“你要做个母亲,怕是不能了。”
这才是惊天霹雳,当头一击,我顿时傻了,止不住的伤心。
我向来有个痴病,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丈夫倒是可以不考虑的——不管是儿子女儿,看他无忧地长大,可以自由地选择喜欢的生活。那是生命的延续啊!一个女人,不能生育,是上天太不人道。
我不知道自己流泪了,待我发现时,枕头已经湿了一片。弃大夫还在我身边,只是陪着我,让我伤心。
“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只是伤心,叫您笑话了。”我冷静下来,觉得自己的反应有点过度,莫非到了这个世界,托了这个病弱的身子,连心也变地多感了?
“我再帮你多加调理,也许还是——你也不要太过伤心了。”她劝我。
我知道这句话多少是宽慰我的,想来若不是没有什么办法了,她断断不会这样就告诉了我。
“多谢您费心。只是,求您,千万不要将这件事告诉别人知道。”我不想徒增事端。
“你年纪虽小,素日里却是最明理的一个,只是,这样的事情,不要太苛求自己,难免伤心的,况且——唉!”她还想说什么,最终没有说出口,就留下一声轻叹,走了。
我转过身,脸朝内,面对着床上的布幔,眼泪不由自主地救下来了。
其实我知道的,对我现在的状况,我是不会要孩子的。其一,我说不定哪时就机缘巧合回到自己的世界,留个孩子在这个时空是徒增烦恼。其二,这是皇宫,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我连自己都顾不过来,加上个眉儿,哪有别的什么心思还可以动的。话又说回来,这个身体并不是我的,就算是有个孩子,说难听了,不过是祈敛眉的骨血,与我也是没有干系的。这样分析厉害,我方心宽了一点。
只是,知道是一回事,接受是另一回事。无端端地被剥夺了做母亲的权利,还是让我悲伤不已。
罢了罢了,我又能怎样!活下去才是正理。
“姐姐,姐姐。”眉儿小声唤我,“喝药了,还有点烫,慢点喝。”
我结果药碗,也不管烫不烫的,一仰脖子灌下了,这点烫,哪有我心里的伤厉害啊。
“弃大夫的医术是很高明的,姐姐很快就会好的。”眉儿放下碗,拿了毛巾给我。
“是啊,我也觉得自己好多了。这个弃大夫的名字怎么这么奇怪?人倒是很好的。”我漫不经心地问。
“弃大夫是展姑姑带进宫的,咱们东宫里谁病了都是她给看的,都说她医术很好,外边的大官都还请不到她呢。只是脾气有点古怪,不太喜欢和人讲话,对谁都冷冰冰的。”
“这样啊。”我有点怀疑。她看上去是不像多话的人,只是刚刚的样子也不像个无情的。
“姐姐不同,往日她就对姐姐另眼相看的,比别人亲厚。前些日子还说要收姐姐为徒,研习医术,只是高先生不许姐姐告假,才想过几年再说。”眉儿言语中带着笑意,看来还有点得意。
“怎么又扯到什么高先生了?你给我讲讲。”我越发地迷糊了,伸手拉了眉儿在床边坐下,央她细说。
“姐姐怎么连先生也忘了?不就是前几日叫姐姐抄书的老先生嘛!先生说,作学问人心不可两用,得把这个学问作好了,方可作那个学问。”
“你不说我还奇怪,为什么我要上课你们都不要呢?”我索性把所有的不明白都在今日试着弄明白。
眉儿笑开了,乐不可支的样子。
“只怪姐姐太聪敏,又不小心让先生发现了姐姐的聪敏,先生教过的学生过千人,其中不乏朝上当官的,先生承认的弟子却不过十六人,姐姐还是其中最小的,连殿下,米公子他们都被比下去了。”
原来这个祈敛眉还是这样一个人物,先生的手板子打的毫不留情,我还以为他很厌恶敛眉,却原来是另一回事。这与我却是个麻烦了,以前的祈敛眉越是出色,我就越难。且不说别的,单她会的东西我要学会就是很烦恼了,什么庄子老子,什么医术,是我一向没有兴趣的。我相信兴趣是最好的老师,没有这个老师我怎么把她会的都学会?还是干脆任性一点,让别人对我失望算了,人变了总是可以吧!
“昨日佟公子去探望了米公子,说是好的差不多了,就这几日可以来了,到时他看到姐姐这样子,不知道会有多难过。姐姐也要快点好起来才是啊。”
“以往,米公子经常来这里吗?”我觉得有必要把祈敛眉的感情世界也弄清楚,免得处理不当造成我不希望看到的结果。
眉儿好看的眉毛微微一蹙,“那时殿下学武,公子得空,总会找姐姐说话,还和我玩儿,不过,今年就少了,就是来了也是坐坐就走的。”
“为什么?”
“我也不大知道,姐姐也不大告诉我了。你们是极好的,连殿下和展姑姑都知道,我只以为他会向殿下讨了姐姐去,只是,为什么现在反而见生分了?”
我思付着,这两人基本上是有情的,只是不知道因为什么缘故不得不分开了,他走那天说什么‘你还是在意的’,某非就是指那个眉儿不知道的事情?到底什么能让他那么无奈,显然不是他或者她变心的缘故,我能想到的就是门第之见,或者皇帝指婚,或者他有什么指腹为婚的未婚妻,搜索脑子里看过的那么多痴男怨女的坎坷情事,我终只能猜测。要想知道真相,恐怕得问当事人。一个当事人已经不在了,且身体还被我占着,另一个嘛,我还是不去问的比较好,免得露出马脚。
这样想想,或许我是不能知道了。
“该用午膳了,姐姐且不要睡,先吃点什么。展姑姑特地叫姜妈为姐姐做的清淡的,我这就去取来。”眉儿说着出去了。
说来,我病着这几日,除了一样病了的米憾同,打了我板子的据说很看重祈敛眉的高先生,其他人陆陆续续都来看望过,只这展姑姑,人没见着,却时时出现在眉儿口中,好像很关心我的起居饮食,倒是叫我不解了。
说什么话自己宽慰自己,但,有些事哪是理智可以控制的?尤其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多少愁绪萦绕心头,不能消停。
闭上眼不能不想起来,自己没有为人母的可能,没有泪可流,心头只是发酸。又想到自己到这个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地方,孤单单一个人,活着也是很没有意思了,把消下去的求死的心又给勾了出来。
迷迷糊糊睡着,脑子里是天马行空的梦境。
一会儿,憾同和祈敛眉在讲什么话,憾同很着急的样子,又哭又笑的,敛眉只是淡淡的,不哭不笑。
一会儿,我在学校的图书馆前,是大学的同学在拍毕业照,大家都穿的学士服,黑鸦鸦的一片,只有我穿着冬天的那件米色的羽绒服,特别的臃肿,格格不入。我着急,到处找我的学士服,等我回来,大家都不见了。
一会儿,我在西湖边走,竟不能控制地往水中去,炜炜在岸上叫我,我一直想回头一直想回头,就是没有办法回头,没有办法停住脚步。
几次醒过来复睡过去,人十分的累,中间还吐了一回,弄得眉儿手忙脚乱,没有睡好,怕我病加重。
果然,忧思过甚,我的病不见好,倒是一日重似一日,连床也下不了了,这样虚虚耗了有半个多月,才又稍稍好起来。
眉儿是喜上眉梢,嚷嚷着要给我作些好吃的。想来这么多天,弃大夫吩咐我不能吃重口味的,她也陪着我将就这些清淡的菜肴,熬坏了。别说是她,我也有点受不了了。
我面上是好多了,也能起床做事了。
只是自己有知觉,脚下是飘飘的,心头是空空的。
旁人不能知道的,我也不想教人知道,这一病耗去多少的精力,减了几载寿命,我也已经无所谓了,只当自己命该如此,还有几年的阳寿,我只把这几年过好就是了,说不定这也是一个契机,一口气上不来了,我就回去了。
弃大夫自责不该告诉我那个,让我病中添忧,我反过来劝她。我知道,除非是一世瞒着我,到我死了也不教我知道,哪个时候听到这个,都是伤心的,都会是一场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