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宫》文云渚

3、凄凉雪（2） 梫木的睫毛

　　十多年前的冬天。

　　宫阙，层层叠叠。琉璃瓦上覆盖着的积雪，被苍茫暮色，染上了一片胭脂色。从太液池边，向西看去，夕阳将落未落，在远空残留了淡淡的霞光。

　　霞光斜斜地映在水面上，绿水悠悠，一半泛着粼粼的波光，如璀璨的繁星在闪烁；而另一半寒瑟瑟的，十分岑寂阴沉。

　　梫木怔怔地看着湖水，冷不丁，背后被拍了一下。

　　他回头一看，是若水。

　　若水笑盈盈：“你呆看什么？”

　　梫木皱起眉：“你怎么又穿成这样！”

　　池水里倒影着两个人影，都穿着浅灰色低等内侍袍子。

　　若水柔柔一笑，梨涡浅浅：“这有什么！”她上身微微前倾，星眸灵动，流转出无数的艳光，“你有什么话要我带给她么？”

　　梫木默不作声。

　　若水等了一会儿，道：“你快点说啊！等明天她被选为太孙妃，我又出了宫，你想传话都传不了了！”

　　梫木低下了头，盯着自己半旧的玄色靴子看，那靴子粘着红色的泥点，像极了心口上的朱砂痣，永不褪色。

　　若水问：“到底有没有话了？没有，我可就走了！”说着，便转过身去。

　　“等一下！”

　　若水便回过头来，瞅着他笑，“我就知道你有话的！”

　　梫木抬起头看着她，两个眼睛却是空洞如枯井一般，声音里是难以掩盖的嘶哑：“你明天就出宫了吗？”

　　若水整个身子就转过来了，软软地笑着，“是啊！再在储秀宫里待下去，人都要憋死了！你快点说啊，别每次都这样扭扭捏捏的！最后一次了，利索点啊！”

　　梫木觑着若水的神色，斟酌着字句，迟疑地道：“你会不会留下来？”

　　若水收起了笑，横了梫木一眼：“你想的倒美！我留下来，继续给你们传话？”

　　梫木问：“我是说，你会不会跟着入宫？”

　　若水啧啧两声：“你想的真好！难道要我一辈子给你们做信鸽啊！哎呀呀，你到底要我传什么话么？”

　　梫木又把头低了下去。

　　若水怒道：“每次都一个样儿！要你说句痛快的话，比要了你的命还难！”

　　梫木期期艾艾地道：“你，别——生，生——气啊！”

　　若水哼了一声，踢着脚，绕着他转着圈儿，道：“和你生气，太不值了！要不是看在她的份上，我才懒得理你呢！好了，有话就快点说，姑奶奶可没时间和你耗！”

　　梫木的睫毛很长，从侧面看去，带着晶莹的泪点在轻颤，宛如一小排凝着露珠的细草。

　　若水看着，神情微愣，很快地回过神来，停下了脚步，推了他一把，道：“梫木啊，纠结过来，纠结过去，也纠结不出个所以然来！你就快点说嘛！你不知道天快黑了吗？你忍心让我一个小姑娘走夜路么？”

　　她本就是十四五岁的女孩儿，绮年玉貌，娇娆如花。顾盼间，眼波如蒙上了氤氲的水雾，流淌出勾魂摄魄的艳光。

　　天已经擦黑了，然而，梫木却迟迟说不出来话。他的神色越发悲戚，将目光投向渐渐暗沉的天空，那目光缥缈得很，像是在看遥远虚无的残梦。

　　若水再三催促：“你快点说啊！最后一次了，你到底说几句话么！你可不可以不要摆出这样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我看了，很不舒服的！”

　　“说什么？我能说什么？”

　　若水道：“嘴巴长在你的脸上啊！你想说什么就可以说什么啊！快点啦！别这样啦！难道你做了内侍，连说话都要跟女人一样唧唧哼哼啊！”

　　梫木脸色惨白。

　　若水自悔失言，忙道：“对不起啊！我忘了。哎呀呀，梫木，你生我的气不要紧，可不能不说几句啊！她眼巴巴地，还在等我回去呢！”

　　梫木眼光落在若水身上一瞬，继而飞快地移开，轻声道：“小心——”说到这里，他却又噎住了，复又低下头去。

　　若水又等了好一会儿，然而，梫木却是不肯再说一句。

　　天已经全黑，各处宫殿间，一盏盏宫灯次第点起，极是明亮，远远看去，星星点点的，仿佛是人间银河。

　　风起了，细小的雪花便轻轻地飘下来。

　　若水来回搓了搓双手，又对着手哈了几口气，道：“天太冷了，我可不能等了。就是‘小心’这一句话吧？你还有其他的么？没有了，那我就走了。”

　　梫木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如一株枯木一般怔怔地立着。

　　若水再等了等，可天气寒冷，风如刀子一般往人身上刮去。她打了一个寒颤，实在是等了不下去，一跺脚，生气地道：“罢了，罢了！懒得理你这个笨蛋！哼！要不是这样畏畏缩缩的，你和她也不会弄成现在这个样子！我可走了！”

　　说着，若水大踏步地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回头看梫木还是那样站着，便气呼呼地道：“梫木！你这个大混蛋！”一扭身，她就飞也似地往前跑去，再也不回头。

　　光线昏暗，梫木举目望去，起先还能勉强看见若水的背影，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却是再也看不见了——若水已经走远。

　　雪越下越大，如柳絮一般，漫天飞舞。

　　梫木神色愀然，眉头紧锁，慢慢地从袖中，掏出一封信。

　　那封信似是有千金重，他掏了几次，才掏出来。

　　梫木轻轻地抚摸过冰冷的信封，凄恻地道：“到底是……”

　　他凄凉地一笑，手颤抖着去撕信。

　　那信纸似乎很牢靠，他撕了好多次，却是撕不破。

　　梫木缓缓地闭上眼，深深地吸了几口气，手上一用力。

　　只听轻微的“嗤”地一声，那信成了两半。

　　又听轻微的嗤嗤几声，那信成了四片，八片，十六片……

　　那碎了的纸片，那白色的纸片，那没有一点字迹的纸片，轻易地混在雪花中，纷纷乱乱地翩跹着，缓缓地坠地，隐匿在积雪里，再无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