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沉冰心》泡子

40、（四十） 他执著痛快

　　彦东打看门，看到熟悉的一切照旧干净整齐。他到各个房间看了一圈，然后坐在沙发上，才注意到平日自己摊在地上的CD都被收拾整齐的摆放在架子上了。韩晓雨会把房间每个角落收拾利落，唯独不会碰他仍在地上的CD盘。刚进门心里升腾的一丝温暖此刻已是一团冷气在房间里散漫。今天的种种在他脑子里回放，白色房间，蒙着白布韩晓雨和她手腕上的伤痕。他突然起身，走到CD架前，抓起CD一把一把地甩在地上。在噼啪几声脆响后，屋子里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彦东大口喘着气，一下横躺在地上用力的垂自己的胸口。天色渐暗，昏黄的日光照在那片凌乱的CD上，破碎的边缘反着刺眼的光。手机的铃声不断的响起，沉寂，又响起。彦东仍坐躺在地上，掏出手机。
　　“喂。”
　　“东子。怎么老不接电话。我很担心。”
　　“蒙子。跟我说说说，她走的时候什么样子。”
　　“我…我只看到她躺在浴缸里… 一身白，有一滩血，… 然后我就晕过去了。”
　　“很疼吗？”
　　“嗯？”
　　“那样走，会很疼吗？”
　　“...不。会渐渐失去意志。”其实陈蒙也不知道，那只是她也愿意接受的想象，“彦东，不要想那么多了。哪天我再跟你讲…”
　　“痛。我觉得很痛。怎么可能她不疼。”
　　“不要再想了。好好睡一觉吧。”
　　“好吧。我要睡了。”彦东挂了电话，站起身，身体好像恢复了点知觉方才感到酸痛。他走到洗手间，打开抽屉，看到一盒剃须刀，他知道那是韩晓雨为他买的。公司说有机会让他参演一部电影，里面的角色要抹上白色泡沫，用剃须刀刮胡子；于是韩晓雨就买了刀片和剃刀让总用电动刀的他练习。可惜他还没有用，那盒子里就已经少了一片。他抽出一片，在自己的手指上划下去。任凭手指淌着血滴，彦东坐进浴缸里，闭上眼睛。
　　闭着眼睛，却一夜不眠。他不停的想她是怎样的心情躺在这里，任凭血在流自己失去意识。会不会想他，会不会有一瞬间后悔呼救，会不会像他一样觉得这池子有点冷。想她到底为了什么放弃自己放弃了他。在那个道别的清晨，他觉得美好在酝酿幸福在发酵。回来后的一切却惨痛的不真实。几阵几乎频临绝望搜寻，却找不到任何打破假象的可能，他恢复了理智。天空微亮的时候，彦东从浴缸里爬了出来。他开始四处翻找，找任何字迹任何暗示任何线索。他在韩晓雨的衣柜里翻出一瓶安眠药，已经空了半瓶。除此之外一无所获。手里握着药瓶，坐在床头，他顿感疲惫不堪，往后一仰倒在床上。
　　彦东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他坐起身，觉得眼前一阵黑，才想起从昨天到现在，自己没吃过任何东西。拖着身子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到里面竟是满满的。他又打开冷冻室，发现里面也是装满半成品和微波炉加热食品。彦东知道韩晓雨是很反对速冻食物，主张新鲜健康的饮食。自从和韩晓雨同居后，他冰箱里的这类包装也渐渐绝迹了。彦东拿出一盒，看到是自己曾经常买的牌子，心痛不已。他终于承认死是她的抉择，现在他只能接受她安排好的一切。被自己的爱人绑架放逐，狠的只能是自己。微波炉转着，发出房间里唯一的声响，几分钟后嘀的一声响灯灭停下来。微波炉门一开，一股浓重的速冻盒饭特有的味道。彦东摒了一下呼吸，然后苦笑了一下。刚认识韩晓雨时，有一次他就“请”她吃这样的快餐。在他拿出加热好的盒饭耸动鼻子赞叹多香的时候，韩晓雨却说一闻到那种加工食品的味道就想吐，结果宁愿在一旁啃干面包也不肯吃一口他推荐的美食。现在的彦东确实觉得这味道不让人愉快。嘴里的食物更是没有味道，甚至有点让他恶心，唯一他吃得出来的是滑进嘴角眼泪的苦涩。但是他还是不停一勺一勺的往嘴里送，直到他哽咽到再也咽不下去。“晓雨。我回不去原来了。就像你回不到现在。你不明白吗？”他心里念叨，将嘴里的饭哇的吐了出来。
　　彦东又随便吃了点儿东西，正要出门的时候看到韩晓雨平日背的包挂在门口。他拍了一下脑袋，忙去下来翻腾出手机和记事本。记事本里只有一些工作上的事。手机里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他的。彦东心口一阵堵，他竟然回忆不起她最后有没有说起她自己的生活。悔恨灼蚀的疼痛在他身上蔓延开来。他打开手机，翻看着通话记录。接下来最近的一通电话是前天打给吴天乾的。他选了那个号码打了过去。
　　“喂，韩晓雨？”电话那边传来吴天乾的声音，好像带着点惊讶。前天，韩晓雨把他约出来见面，义正言辞的和他说不要在和她联系，也不要和其他人说起发生的时期，要把这件事情埋掉重新开始。所以，吴天乾没想到她又会和他联系，接电话的时候甚至有点犹豫。
　　“是我。”
　　“彦东？你，你回来了？”吴天乾开始内心忐忑，心里作着各种假设韩晓雨究竟和彦东交代了什么。
　　“嗯。昨天。我有件事儿想问你。”
　　“啊…什么事儿？”
　　“晓雨她最近有什么不开心吗？她前天跟你打过电话。”
　　吴天乾略微舒了口气，心中的狐疑更重，“我俩就是闲聊了一会儿。”
　　“我知道她最近一定有什么事。是朋友就老实跟我讲。你到底知道出什么事了。”
　　“你…你还是问她自己吧。有什么事，我…我怎么知道。”
　　彦东的心一揪，“我问不了她。”停了几秒钟，“晓雨，她自杀了。”
　　“啊！”吴天乾的手机差点掉到地上。他的头嗡嗡响，耳朵里回响着“自杀”两个字。他把手机握了握紧，“你说什么？”
　　“晓雨死了。自杀。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为什么这样做。”
　　“什么…”吴天乾只是自言自语。
　　“她最后的电话是给你的。她都说什么了？你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吗？”
　　“我…我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她，她听上去…很冷静。”
　　彦东觉得吴天乾的用词有点诡异。
　　吴天乾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抖，接着道，“陈蒙。陈蒙知道吗？”
　　“嗯。她和谋哥去我家，发现的。太晚了，没有救回来。”
　　“彦东。I am sorry。真的很抱歉…”吴天乾只是自言自语般喃喃的说。
　　“有什么可抱歉的。你为什么说她冷静？难道什么事能让她不冷静吗？我从来没见过她犯急的。”
　　吴天乾开始有点紧张，“哦。是是。她一向…没什么。”
　　“你干吗吞吞吐吐的？她跟你提起什么事了吗？她不开心吗？我走后有什么事情她瞒着我吗？”
　　彦东的一连串问题让吴天乾感到窒息，他突然打断那一串提问，“不要问我了。不要问我了。能说的我都说了。彦东。你别太难过了。你先好好休息。我们改天再说这些事儿。”
　　不断提起韩晓雨，彦东自己也开始有一点激动，所以他挂断了电话。仰望着天花板，回想吴天乾的话，他觉得好像有了点头绪，这是他唯一振作精神的理由。他一向做事直来直去，纵使经常撞墙遭人误解，但是从来没曾想过改变自己。吴天乾经常教训他，做人要动脑子圆滑一点，要适应世道而不是傻兮兮的横冲烂撞。每次，他都抓着头，傻笑几下，但作风依旧。一夜的思考，他有些气馁，开始质疑曾经坚持的自己。深夜，手里转着那片刀片，他沮丧并痛苦的承认他所谓的愚钝可以保护自己却不能保护身边的人；他不愿意花气力去面对而躲闪的事情终究会落在自己在意的人身上。总觉得自己行事光明磊落，无愧于心。然而寂静冰冷的晚上内心无处释放的悔意愧疚如同漆黑的夜将他吞噬。他执著痛快，却因此错过爱人的悲哀。把自己一针一针扎在刻着自私愚蠢的板子上，在天空微白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再没有什么可矜持的了。用尽仅有的一点谋略心思，他心中有了个策略。他将韩晓雨的手机放进衣兜里，穿上外套出了门。
　　站在魏谋家门口，彦东稍稍整理了下情绪，然后按了门铃。
　　“彦东？！”陈蒙开门看到是彦东，立即紧张的有点说不出话，“你怎么来了。这…这么突然…”
　　“不好意思。没有事先打招呼。”
　　“没，没事儿。进来吧。”陈蒙脑子里一团乱麻。她知道迟早要面对彦东，面对他的提问。昨天一天太多的冲击，她本想睡一觉起来再想应对。没料到彦东这么快就杀了过来。
　　“你坐，我去给你倒杯水。”
　　“不用。你也坐。”
　　“啊，哦。”陈蒙坐下来，和彦东面对面，见他一脸平静，甚至可以说是面无表情。她的心剧烈的跳着，心里想拔腿逃跑，身体却僵直的钉在沙发上。
　　彦东眼睛不眨的看着她，“不要在藏着掖着了。我和吴天乾打过电话，他告诉我了。”陈蒙眼里惊慌让他精神微微一振，却有意按捺着，“这么大的事你们都不告诉我！简直让我没法原谅。”
　　“彦东。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是不得已才没跟你讲的。”陈蒙哭了起来，“你不要怪晓雨。她都是为了你。她自己也知道错了。人都走了，就怕她走了你都不原谅她。她是一心为你好。”
　　彦东手指用力扣进自己的大腿，压抑着内心的激荡，冷冷的说，“什么叫为我好？！”
　　“彦东，你还不了解她吗。只要你开心，她什么都可以做。去找姚总，只是想求他给你机会。是那个混蛋在酒里下了药，才，才会那样的。但是晓雨她心里是清清白白的。这个你一定要相信。”陈蒙哀求的声音变得沙哑，“晓雨很怕这件事张扬出去。她觉得没脸见你。我想她也是怕连累你。”
　　彦东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下，重重砸在最钢硬却是最脆弱的地方，撞击的一声巨响让他脑子一阵眩晕，听不到外面的声音。彦东脸上僵化的表情瞬间瓦解，痛苦绝望拧结在眼神里。
　　“彦东？彦东！”陈蒙晃着彦东的肩膀。
　　“呵。”彦东突然苦笑了一声，“操！潜规则，潜的真他妈广。”
　　“彦东。我们先把晓雨的后事办好，让她最后走好。成吗？她不让我跟你说这件事的。既然你知道了…”
　　“谢谢你，告诉我真相。”
　　“嗯？”陈蒙的脸刷白，“你不知道？”
　　“我会处理好后面的事。放心。至于其他的事，你也不要太操心了。”
　　陈蒙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是内心恳求老天事情不要坏的一发不可收拾。
　　彦东一走，她就给吴天乾打了电话。“吴天乾。你跟彦东说什么了？”
　　“陈蒙。韩晓雨她，她真的…？”
　　陈蒙突然心中燃起愤怒，因为自己的笨和这样让她害怕得结果，“对！亏的你帮她走上绝路。满意了吗？我问你呢，你跟彦东说什么了！”
　　电话那头半晌没有回应。“没有。我什么都没说。他问我韩晓雨有什么不开心的。我说不清楚。”
　　挂了电话，陈蒙双手发冷，惶恐彦东接下来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