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版城市猎人同人）七天》棠无

8、chapter8 那么多岁月

　　整整十七年，他从未睡过一个好觉。
　　人其实是世间最脆弱，也最坚强的存在。
　　他强硬到令人发指的地步——草木皆兵的金三角，他不记得已经杀过多少人，耍过多少手段，那个身怀绝技光明磊落的韩国军人，早已被这环境历练的脱胎换骨，变得冷静而老辣。
　　他又脆弱到要用一个活生生的孩子，来时刻提醒自己，折磨自己，只怕自己有一天，心中的恨被岁月冲刷殆尽。
　　而他此刻听着儿子斩钉截铁的话，却像是突然被抽干了力气，满心疲惫。

　　没有人能随随便便决定他人的生命……吗……

　　他对上润成漆黑的闪着恨意的双眼——清亮干净的眼睛中，第一次出现了他再熟悉不过的——恨。他日日夜夜都浸在这无边的情绪，他熟稔它特有的沉重与窒息。而这次，他却从儿子的眼中撞上，冷光的直冲向他。
　　天空传来一声巨响。
　　他盯着润成漆黑的眼眸，右手终是无力垂下。

　　大雨滂沱。
　　时光在这天地朦胧的瞬间哗啦啦的往回翻，仿佛又是十七年前。凄风苦雨的夜，他抱着婴孩从颠簸一路的船上走出，踏上异国的土地。黑夜没有月光，只有无边的风和雨。他失去了朋友，失去了信仰，像是被命运抛弃的木偶，在这不详的夜里被大雨浇了一身。
　　低下头的时候，却不期然地对上孩子刚刚睁开的眼睛¬——
　　像是黑曜石般的，纯粹而脆弱，微微泛着光。比玻璃通透，比夜色发亮——那是仅属于婴儿的眼睛，纤尘不染，映出他满身的罪恶与血污，和千疮百孔的生命。
　　苍茫天地间，只有他和这孩子。这个脆弱的小小生命静静躺在自己丑陋的灵魂里，黑眼珠在夜色里泛着荧光，对着他露出一个微小的、纯净的笑容。
　　世界沉寂，雨倾盆而下。
　　他极缓极缓地俯下身，小心翼翼却极紧地贴在孩子的小脸上。微弱的温度从怀里渗进心底。
　　一声雷鸣。泪水终是掉了下来。

　　那么多岁月流过去，依然是这双眼睛——他看着他从婴孩一天天长大，身材越来越高，声音褪去稚嫩，轮廓渐渐分明，却依稀还是那双眼睛，干净纯粹，高兴时神采飞扬，难过时泪光隐隐，赌气时顽固倔强……而现在，他用这双眼睛看着他，说，爸爸，我不想满手血污。
　　他踉跄地后退，恶狠狠地甩开副官意欲搀扶的手，拐杖掉在地上。

　　“让我没了父母……让我从小吃了那么多苦……我绝不会原谅这样毁了我人生的他们！”

　　润成啊……

　　李真彪拖着残腿走上台阶。伤口鲜血淋漓。

　　……毁了你人生的不是他们……

　　“给我在这里跪着……好好反省！”

　　……而是我……

　　背影像受了伤的野兽，沉重而寂寥。他迈着踉跄的步子，一步一步，消失在阴影里。

　　雨越下越大，除了沙沙声，一切声音，一切事物都仿佛消失不见。
　　厚重的雨帘似是将自己与外界隔了开来，让人觉得时间也停止了。润成跪在泥泞的地上，迷迷糊糊的想着。
　　身上的伤痕还隐隐作痛，双腿陷在水坑里，冰凉得不舒服。

　　没关系……一会儿就好了。在坚持一下啊布蔡，回来让人给你做好吃的……
　　Muong surin？
　　他睁开眼。
　　视野一片朦胧，什么也没有。

　　“……润成？润成！”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一个熟悉的声音吵醒。睁开眼就看见大叔焦急的脸。他摇摇头，喧闹的雨声又闯入耳内，却感觉不到身体的存在，仿佛被雨浇得麻木了。
　　“大叔，Ting送走了吗……”
　　大叔点点头，一副快哭的样子：“队长没有阻拦……可是，润成你怎么办啊，都跪了那么长时间……累不累？”
　　润成笑了笑，心下诧异自己居然跪着睡着了，“大叔你进去吧。不用跟我一起淋。”
　　大叔打从心眼儿里可怜这孩子，看着润成跪到了晚上都没有动一下，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帮他。
　　“大叔——”润成抬头尽力一笑，“要不你就去做饭吧……做了好吃的等着我。以前我每次挨打， Muong surin都会帮我做顿好吃的。”
　　大叔马上鼻子一酸：“傻小子……”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不要想这件事了啊……你奶娘，不会怪你的。”语言苍白无力，根本无法触及伤疤的边缘。
　　“……真的，不会怪我吗。因为我……都是因为我她才……”润成无力地一笑，“我其实一直，都很想叫她一声妈妈。可最后……我还差点害死她儿子。”
　　“说什么傻话啊你！”大叔脸皱起来，“哪有那种事！你奶娘看见你这样，不知道有多感谢多心疼呢……你可得好好的啊润成……”
　　“真的……能看见吗……”
　　大叔煞有介事的点头，“不是有这个说法嘛，人死后，灵魂会在人间停留七天呢。”
　　润成觉得眼睛好累，被雨水刺得难受。他闭上眼睛笑了笑，下一秒就觉得自己跌进了黑暗里。
　　“……润成？润成啊！喂！润成……”

　　李真彪站在楼上，看着雨中的儿子晕倒在地，被人抬进了屋。还是沉默不语。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半天。润成和他一个在雨里一个在屋里，都仿佛雕塑般一动不动。身后的副官和贝尔医生对望一眼，贝尔医生这时终于开口：“你还是躺下来吧，再这样下去腿会废的。”
　　李真彪叹了一口气，走进屋子：“好生葬了Muong surin吧。”他脱力般的躺在床上，右腿仍流血不止，“还有，以后，生意上的事情，依然别让润成插手。”
　　停顿了很长时间，他又睁开眼。
　　“……一会儿你去看看那小子。”
　　贝尔医生正帮他检查伤势，听后微微叹了口气。这对父子没一个是遵听医嘱的……折磨自己的同时不也折磨对方吗？
　　“……那个裴食中，也让他入伙吧。”

　　属下离开后，李真彪渐渐握紧拳头，眼睛隐在阴影里，露出决绝的光。
　　……荒唐。他自嘲的想——你还奢望补偿些什么呢……
　　让这孩子背负这本不属于他的噩梦……注定他将来会恨你。

　　窗外雨声萧瑟，隐藏了千万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