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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Chapter 2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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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11:40
微雨的清晨,润成独自踏进墓园。
深秋的雨总是连绵不绝,像雾一样悄悄染湿眉梢鬓角。润成在二十一英烈墓前站定,黑色的墓碑被鲜花簇拥,承接着他空洞的目光,静默不语。
雨势渐渐大起来,他还是静静伫立。脑子里清明一片,什么都想不起来。
哀伤。怨恨。苦痛。怀念。眷恋。
都没有。
只余沙沙声响打进心底。空旷的仿佛置身荒野。
“嗒,嗒,嗒。”
有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传来,由远到近,在雨幕中有种沉重的响亮。
润成没有动。有人拄着拐杖走来,停在他身边,同他一起,看向那细雨中的墓碑。
雨声作响。
李真彪淡淡开口,声音是依然记忆里的低沉,“身体还没好,跑出来做什么。”
润成不答,也不动。两人在冷风寒雨中静默着,一时无人说话。
他忽然一笑,引得李真彪侧脸看了他一眼。
“您知道吗,爸爸。”空洞的眼睛渐渐被雨水打湿,泛起哀伤的流光,“您是真的很残忍。”
李真彪不说话,只是默默听着润成伤痛却无力的质问,“您真是下了一盘好棋……从小到大,我都是活在你的谎言里,你说母亲抛弃了我,你说我的亲生父亲死在了海里……还有……”他停顿了一下,深深呼吸了几下,稳住自己发颤的声线,“……明明说过,明明答应了的,事情结束后会和我一起,重新过平凡的生活……不是早就答应了吗?!”
“……您骗了我太多次了。”他闭上眼睛,喃喃道:“……太残忍了。”
尾音低下去,消散在雨里。
“……残忍的是你,小子。”
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到父亲严肃的,不带感情的声音,“……居然敢跑到我的枪前。我差一点就杀了你。”
润成惊愕,看向父亲的侧脸。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蓦然苍老了许多,“……你差点让我杀了你。你居然用这种方式惩罚我。润成。”
喉头一紧,心里的酸涩汹涌而上。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若真的父亲杀死了儿子,这将是给李真彪最残忍、最致命的一击。活着的人,无论谁都有支持自己活下去的那个支柱。而润成其实明白,李真彪的支柱,一直都有两个。
无论他自己是不是知道。
“我从没想惩罚你。无论什么时候。”他闭上眼,风不断磨砂着他的头发,柔柔的像个徒劳的安慰。“我不知道。爸爸。我不知道您最后的选择。”
“您告诉我,您最终的决定,是我的错吗?复仇以来,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改变您的规划,但我有我的原则。我不能杀死那些人。您理解我吗?”他看向父亲:“您理解吗?“
冷雨低吟。他的父亲面容苍老,凌厉的气质也掩不住微微佝偻的身形。他看着父亲,还是记忆里的眼神,一汪深潭的波澜不变,说不出有什么感情。
然后他叹了口气。“随你吧。“他说。
眼泪急剧冒出来,润成握紧手掌。
就像个再平凡不过的父亲,面对为了个玩具不断撒娇哭闹的孩子终于缴械投降,语气里有放松的平和。
11:55
“事情已经结束了。你所要求的生活会得到的。财产留给你——不要拒绝,“他瞪了一眼欲言的润成,”其中一部分你要拿出来继续资助那21人的家属,剩下的是你的。不需要的话,“他顿了下,”¬——就扔掉。“
他却笑出声,“不会扔掉。“他清清嗓子,把那些难以出口的哭泣与不舍全都清出:”不劳而获的好处我享受惯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润成似乎看到了父亲嘴角一闪而逝的笑意。
“不是没见识的女孩子,那个金娜娜。“李真彪掠过儿子僵了一下的身形,”你不必心有纠结。我还不至于为了一枪而和一个小女孩过不去。“
“……是。“他低低的应了声。
“你去联系Gene——我不管你怎么想,但那个所谓的‘你要去的地方‘,决不能再是韩国了。你的功绩即使被平民记在心里,政府也绝不会放过你。“他不再看润成,冷冰冰的语言不容置疑。
他长舒一口气:“……我明白。”他艰难的吞咽了几下,不知道到底该在这最后的离别逼近的时刻说些什么——
他想告诉父亲对不起,想说谢谢,想说自己是如何不舍……即使他们之间有那么多的争执、对抗、不知屈服的各自为营……即使他要的,是血肉相连的血脉亲情,是没有孤独的柔情温暖——不是像他们,一份用冤死的身躯,用深沉的仇恨浇铸成的钢筋水泥,将两个无辜的人困住,用命运的丝线缝合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的都是悲哀与血腥气……
即使如此。他还是想告诉父亲。
——他是那么的不想与他告别,自己一个人飞往另一个国家,有爱人有亲人,有未来有阳光……却留下父亲冰冷地躺在地下,空洞的守着一片漆黑,倔强的不肯说出任何妥协与软弱。
11:59
“我该走了。”
润成惊觉抬头,通红的眼眶对着身边的父亲。
“我走了。”李真彪说着便转身向远处走去,不再看儿子。
“爸爸!”润成声音颤抖,向前走了两步,手在空气里徒劳的握紧,抓不住任何生的气息。“爸!”他又叫了一声。不是成人后的“爸爸”。是他多少年前叫过的“阿爸”。这词语如此熟悉,仿佛那些时光从未淡去。
当年稚嫩的,聒噪着叫着“阿爸”的少年。或许有许多东西会在时间里改变,而有些人有些记忆,永远不变。
李真彪或许是笑了。他自己也没有察觉到,只是没有丝毫犹豫的,悠闲地,走向未知的雨雾中。
润成目送着父亲渐渐模糊的背影,听着风中飘来的声音,不知不觉间湿了脸庞。
“你一直都做得很好。无论什么时候,你都是最让我骄傲的儿子。”
12:00
秒针走到终点,发出一个小小的震颤。
微雨的墓园。一个身影孑然独立,良久,向小路的方向深深、深深地弯下腰,鞠躬。
小路上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