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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Chapter 19 你该醒了。 ...

  •   他跑在一条长长的隧道里。
      胸腔里的疼痛一阵阵强劲起来,耳膜嗡嗡作响,周身的每个毛孔都痛得厉害。他看不见任何东西,浑身都浸在浓的窒息的黑暗里,只能茫然无措地向前一直跑。
      一道白光闪过,他觉得自己似乎飘了起来。四肢越来越轻,他悬在半空,面无表情的俯视着一切。

      ……他看到了许许多多的画面在眼前闪过,快得像是按了快进键的电影默片,一帧帧的在自己眼前翻过去,翻过去。

      ……他看到泰国高大的棕榈,灼热的阳光透过缝隙射下来,照在树下的孩子脸上。
      看到大耳朵驮着自己在波光粼粼的河里嬉闹,把口水洒在自己身上,惹来一串笑声。
      看到卧病在床的男孩迷迷糊糊醒来,睁眼却看见床边背对着自己的父亲静坐着,吓得大气不敢出,只好装着睡着。
      看到父亲千钧一发的那一跃,爆炸声震天,一条血肉模糊的腿高高飞出最后跌进草丛里。
      看到自己狠狠摔在泥泞里,又无数次咬着牙爬起来。
      看到自己站在麻省理工灯火辉煌的大堂里,心情复杂地面带微笑做毕业致辞。台下的父亲随众人一起鼓掌,脸上是没有掩饰的自豪与骄傲。
      看到公车里自己把头歪在一个女孩肩上,女孩推了几次,最后撇了撇嘴,还是露出无奈的笑容。
      看到女孩飞奔过来跌进自己怀抱,撞得他胸腔一震,才发现她柔弱的肩上带着还在不停涌出鲜血的伤口。
      看到自己盛怒之下把那些监听设备从父亲面前狠狠摔在地下,眼里泪水遮不住仇恨,愤恨得恨不得一头撞死在不懂悔改的父亲面前。
      看到自己发疯般跑向大叔身旁,晃着他毫无生气的身体,双腿止不住的打颤。
      看到年轻的检察官在自己怀里颤抖着睁开双眼,眼睛里倔强的光芒渐渐弱下来,血液无声而迅速的浸湿他的短发。
      看到黑衣女子在灵堂静默站着,光着的双脚微微发抖,脆弱的仿佛飘零的花瓣,呆滞的脸上满是泪水。
      看到父亲和自己在血泊中挣扎着伸出手,粘稠的双手握在一起,然后被人七手八脚的拉开,女孩疯了般扑上他的胸膛。而自己离地上的父亲越来越远,连张嘴尖叫的力气都没有。
      ……

      ……画面最终定格在一片夜色中,有人拄着拐杖起身,走到大雪纷飞的窗前,良久未动,侧面像一幅黑白剪影。
      窗外大雪纷飞,天地间上演着一场巨大的雪之葬礼。
      然后他转过身,轮廓分明,面容模糊不清。他听到他对呆坐在原地的自己说。

      你该醒了。

      起先是一阵阵眩晕,胸腔里的心脏咚咚的像敲着战鼓。身体越来越沉重,感觉有无数双手托着他的灵魂,从另个世界里剥茧抽丝般的生拉硬拽。接着是光,像是人的眼球对上高功率的探照灯,浑身都叫嚣着疼痛与不适。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尖锐的,哀恸的,像破碎的玻璃砸开他的世界。接着有人推他,喊他,不住的拉扯他迷离的意识。冰凉的触感刺痛着脸上的皮肤,紧接着就是液体掉落下来,在自己脸上划出湿漉漉的感觉。
      他极力睁开眼睛,一片亮光过后,人影憧憧,声音与图像都叠加在自己的视野里,终于他竭力眨了几下眼,意识渐渐回到了身体里。他这才发现自己全身无力,喉咙里干得冒火,心脏每次的跳动都痛得要命,而自己虚弱的现在连移动一个指头都做不到。

      ……怎么回事?

      一声凄厉的呼喊让他的眼睛终于聚焦,突然一个人扑进自己怀抱,撞得自己有一瞬的眩晕,断断续续的呜咽声陷在脖颈里——
      “润成!!!”

      他呆呆的睁大眼睛,一瞬间记忆如潮水涌来,携裹着沉重的时间碎片在他此刻空壳般的身躯里掀起巨浪滔天——
      他张了张嘴,极缓地抬起右手抚上女孩因呜咽而颤抖的背,眼眶被热气蒸腾起薄薄的水雾。
      发出的声音粗糙而干涩,润成几乎认不出自己的嗓音。

      “……娜娜。”

      润成还不甚清晰的头脑一时停止工作,他呆呆地坐起来,看了看周遭(病房?)又看向娜娜憔悴的脸颊:“……怎么回事?”
      娜娜还是抽噎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正在这时,房门突然被推开,有人一前一后出现在门口,焦急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对上润成停滞的目光时,两人都是惊恐而着急,李庆熙颤抖的双手握住他病服下的肩膀,小心翼翼又极力隐忍,话刚一出口就掩饰不住哭腔:“……我的孩子……”她红肿的双眼簌簌地掉下眼泪,“……你……感觉怎么样?”
      大叔站在身后,也是一副喜极而泣的表情,一脸小心翼翼的样子仿佛害怕润成说出“你们是谁”之类的狗血台词。
      润成迷糊的意识被这想法逗笑了,他扯出一个虚浮的笑脸,安抚的拍了拍母亲的手背:“没事了。我很好。”
      三人都是松了口气,却管不住泪水还是直往下掉,润成心里一痛,抓住母亲和娜娜的手,又给大叔一个大大的笑容,心里满是愧疚。

      “……对了,”润成突然开口,“……爸爸呢?”

      像是一把推开了风雪夜的窗,数不清的雪片和记忆飞旋而来,将室内的温度直接跌至零点——
      他的心脏鼓出震耳的巨响,意识瞬间清醒,仿佛灵魂刚才才迅速归位……他盯着突然静止的三人,发白的嘴唇在并不存在的冷空气里瑟瑟抖动——
      该死的记忆在此刻全军复苏,润成却头脑一片空白,像是守城士兵抵死不肯打开抵御现实的阀门——
      他头脑发晕,嘴唇发干,语调在静止的空气里抖得不成样子,他又问了一遍。

      “……爸爸呢?”

      无人回答。大叔和娜娜转过头去不忍再看,母亲的手猝然捂住嘴巴,呜咽不语。
      她的另一只手紧紧攥住儿子的手,眼泪和颤抖只是为她失而复得的儿子感到怜惜和悲伤。
      而这世上真正在乎这个“爸爸”的人,此刻坐在被亲人爱人围着的病床上,听着自己心脏坠入深渊的巨响,又一次被命运的手勒得喘不过气。

      “砰”的一声,病床边的吊瓶被用力一扯,架子与吊瓶失重摔了下来,撞上桌边的药瓶,液体迸溅,玻璃破碎哗啦啦地响成一片。

      “润成——!!”

      李庆熙弯下身子,双手在连续的刺激与惊吓中颤抖着死死捂上嘴角。她在儿子猛然起身时被惊得后退一步,满目泪水地看着一脸惊恐的润成,心碎了一地。
      娜娜扑上他意图行走的身形,脸上泪痕犹在却声音颤抖着狠毒:“你镇定下来!润成!”她扶住他的肩膀,努力凑到他空洞的视野里,“……你是在干什么?!大婶快被你吓死了你知不知道!好不容易醒了怎么还那么任性?!……你,看看大婶这些天为你憔悴到什么地步了……醒过来李润成!”
      他木然地把眼光移动着,看着母亲与大叔一脸的心痛,地上都是玻璃渣与药液,刺鼻的味道窜进大脑,终于慢慢回神。他紧紧闭了一下眼睛,为自己的失态叹出一口气:“……对不起。”
      “……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但是,”润成深吸口气,感觉凉气从地板传到自己的身体深处,让他浑身都发冷:“……爸爸他,在医院吗?……还是说……?”他张着嘴,无论如何说不出那个字。

      只是他怎么会不清楚……?他亲眼看见父亲是怎么身中数枪,倒在雪泊里……他怎么会不知道答案?

      没人说话。
      而对他来说,这是最肯定的回答。

      他不自觉的摇摇头,尽量让声线听起来正常一点:“不是的。我……我不想让你们为我担心,但是,但是我刚才还……还在和爸爸说话,我不知道怎么回事……但不能够突然,就这么跟我说这都是我白日做梦吧?!”他焦躁的抓着头发,“……我真、的、明明在和他说话!那是真的!我记得清楚!我……”
      “别说了润成!”裴食中突然大声喝止他,泪水却掉下来:“……队长死了,润成……当场就死了……你坚强点行吗?大叔知道你心里难受,你想哭就哭……你别再说这种话了,大家都为你担心你知道吗,坚强点,小子。”
      他胸膛剧烈起伏,眼眶仿佛被火烧过,瞪着他们却紧紧闭着嘴一句话都说不出,他怕母亲娜娜再为自己哭的颤抖,怕一张嘴就要怒吼哭泣,怕自己当场崩溃——

      良久,他竭力咽下喉咙里的肿块,抹了把脸才发现自己一头的汗水。
      “……大叔。”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出乎自己意料之外:“爸爸他,什么时候走的?”
      大叔用手背抹下眼角,一脸沉痛,良久才换了个说法开口:“……你虽然抢救回来了,但从送进医院就昏迷不醒,算下来……快一个星期了。”他叹着气,又接着说,“……已经葬了,润成。21人的名誉被恢复,队长也算是……能够瞑目了。”

      李润成的脸慢慢空白,他定定看着大叔一张一合的嘴,听不见他接下来的任何话语。

      ……一个星期……

      他脑中清晰地浮现,大叔曾站在雨中煞有介事的点头——
      ……“不是有这个说法嘛,人死后,灵魂会在人间停留七天呢。”……

      他突然浑身无力跌坐在地上,手掌扎进碎片却浑然不觉。三人俱是一惊,急忙拉扯他的衣服,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叫他的名字,他却听不见,只听着那句话在耳朵里不断回放扩音,震得世界摇摇欲坠——

      ……他还是在做梦。
      ……或许是,那个死去的父亲看自己可怜,就免费带着不肯醒的自己看了场荒唐的慰问电影?他在残酷的现实前选择昏睡,而李真彪大发善心,让自己看一看自己过去了的时光,只是时间一到,世界还是被打回原型。他的父亲,真的以为这是安慰?以为他倔强的儿子真能像别人那样,电影散场后擦干眼泪就会心满意足的走出去忘了一切心情?!
      ……不。别这么可怜,李润成。他无力的闭上眼,心里有声音对自己说,别再逃避了。你知道的,灵魂是骗人的——你就是可悲地,像个破布娃娃一样赖在病床上做了一个星期的毫无意义的梦!
      而现实是,他死了。早在你昏迷之前,你就已经亲眼看见了。他的血染红了地板,你明明看见死神站在身后挥动了镰刀,看见他的脸在你闭上眼睛的前一秒就迅速地黯淡。而你,李润成,你像个懦夫一样躺了一星期,脑子里演着自编自导的话剧——

      父亲死了。
      他的脑海中清清楚楚地划下这几个字,随后把脸埋在双手掌心里,发出一声短促而微弱的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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