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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chapter18 沧海桑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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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叹一口气,润成将杯子轻轻放好,准备回去睡觉,却在抬头的瞬间突然愣住。
他站在窗前,像被一道闪电击中,白光在一瞬间照亮他混沌的大脑。
一切梦醒后的莫名惆怅,茫然,全在他看到眼前的景象时变轻,变淡,像是一阵烟雾无声地融进了空气。
……雪。
毫无预警地,一副奇异的画在他的视野里铺陈开来,无数洁白的雪花缓缓飘下,无声无息的覆盖大地。夜被它们温柔的照亮,不同于月光的清冷,光在雪的反射下抵达他的视野,暗淡却柔和。
雨水此时用另一种姿态降临人间,悄悄地落在草坪,泥土,屋顶,和所有人的睡梦里。远处与近处的房屋被渲染成同一种色彩,白色的雪一层又一层的铺下来,像羊绒地毯般蔓延了世上所有角落。
他打开窗,冷风裹着雪花瞬间闯进屋子,像一盆冷水灌进他身体的每个角落。冰凉的风吹起他额前的头发,雪花轻盈地与他的脸颊擦身而过,那些细微如针的刺感麻木了他的面部神经,润成几乎是控制不住的扯开嘴角,露出一个傻气的笑容。
……这是他人生中的第一场雪。
润成不知道,这些洁白的精灵是不是冥冥中神明赐予的悲悯,让他在这样一个孤独的深夜里来到窗前,目睹一场飞扬的盛典。
关上窗户,他转过身,轻手轻脚地朝门口走去。
这是润成第一次真真正正地看到雪。爱玩的天性此时又复苏过来,在脑袋里渐渐膨胀,润成想,管他什么伤什么痛呢——他要出门去,站在雪地里真真切切地感受这些飞扬着的,轻飘飘的雪,触摸他们奇异的,微微刺痛的冰凉;他要亲自踩在屋外松软的白色地毯上……甚至,润成想,他可以毫无顾忌地扑向那个洁白的世界,让习惯了暖气的脸颊浸在雪地里,头发混进细碎的雪花,然后尽情地打几个滚……
暂时,他想,暂时让自己忘掉一切吧——
当明天,第一缕晨曦透过来,他还是那个冷漠谨慎的复仇者,背上命运的行囊一路前奔,不会停止。
门被他急切地推开,气流冲上脸颊。他向前跨出一步,却没再迈出第二步。
刚刚升腾起的那股轻松愉悦在润成看见客厅里的情形时,像是啤酒泡沫般瞬间蒸发殆尽,空气中弥漫起奇特的辛香。
而其实那不只是个比喻。刚一出门润成就嗅到了酒味。
他顿了顿,刚才那个期望玩雪的孩子已经不见踪影,警醒的眼睛如今盯着沙发里的人,然后带着点迟疑地开口:“……爸爸?”
身影动了一下。然后润成意外地看着那个一向不在人前放下防御姿态的父亲,费力地抬起陷在沙发里的背,声音模模糊糊地响起:“……哦。润成。”
润成诧异地走过去,借着微弱的光线看见了桌子上的酒瓶和杯子。
“……爸爸,您喝酒了?”
“私自开了你的酒,”李真彪伸出手去,又给自己倒了半杯,“不介意吧。”
润成站在桌旁,有些手足无措。父亲似乎有点喝醉了,平时萦绕周身的冷漠气场淡了许多,上身像劳累了一天的农人似的弓着,握杯的手指此时也显得有点僵硬。
雪光透过宽敞的落地窗射过来,仿佛又是一个明朗的月夜。漫天的雪在静默中起舞,寒气逼人的夜晚,润成看着黑暗里沉默的父亲,突然醒悟到,这个父亲……这个似乎与自己渐行渐远却割舍不断的父亲,在某些方面,是和自己一样的人。
¬——一样地孤单。一样是急速地奔走在险恶路途,孤身一人背世而立,昔日满目繁华不见,空余一片疮痍,万里烽烟。
然而他拒绝这种命运——李润成知道自己从来不是个贪心的人,但他不会坐以待毙,眼看着自己的人生被演绎成一场无法挽回的悲剧——他向往着新生,向往着计划完成后自己,还能干干净净地做回一个平凡人,还能实现那个,和父亲一起过上平凡的生活的小小愿望。
而现在这个在一个寒夜饮酒的父亲,面容苍老,身心疲惫。润成心中的不安波涛汹涌,他愈来愈意识到,父亲不像自己。或许,他已走得太远,回首时才发现,除了回忆,自己一无所有。
他在父亲对面坐了下来,拿过来一个空杯也给自己倒了一点。
“……我不知道你还学了喝酒。”李真彪默默的看着儿子将半杯酒一饮而尽,说。
润成被酒水轻微呛了一下,皱起了眉头。不知为什么,他明明知道父亲不会赞成自己喝酒,却莫名感觉今晚的李真彪不会气得像以前那样,再凶神恶煞地拿起手杖敲自己的小腿。
……今晚的父亲,更像一个父亲的样子。
“……明天就走吗?”润成闻言愣了下,“天气不很好,还是等两天吧。”
酒杯里水光晃动,黑夜里响起轻微的碰撞声。李真彪放下杯子,揉了揉太阳穴:“无所谓。你不用忙了,明早我自己走。”
“让大叔送您吧。”
“不。”他顿了一下,“他陪着你。”
润成不解,但也不再说什么。
“……学校呢,怎么样?”
润成短促的笑了一声,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很紧张。实际上,我觉得似乎比泰国时的学习还紧张。课业比较重,不过——很高兴来这样的学校,这学期之后我觉得自己像是变了一个人。”润成有些想笑——他当然知道父亲收到了学校那张全是A的成绩单,并且毫不意外父亲的毫无表示,或许哪天自己某一科出现了B父亲才会有所反应——他早过了为一张完美的成绩单而喜形于色的年纪,但小小的骄傲感是掩饰不住的,他只好尽力露出正常点的表情,同时希望父亲不要骂自己得意忘形。
一阵静默。他的脸隐在黑夜里看不见表情。润成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和父亲,果然都不擅长这种温情的对话。
一直静止的李真彪突然伸出手,又给自己倒了点。润成看着大半杯的酒有点担心,刚想出口劝他别喝那么多——李真彪又伸出手去,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跌落的水在细长的瓶颈里与空气交相碰撞,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在这寂寞的声音里,他清清楚楚地听见父亲低沉地说——
“做得好。小子。”
有些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里,难受得想哭。他使劲眨了眨眼,吞下一大口酒。
父亲又倒回沙发,望向窗外不知疲倦的飞雪。“……话说回来,你是第一次见雪吧。”
他的视线也落到窗子。即使父亲就在身边,他此刻望着那片景致,也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嗯。第一次。”
“韩国冬天也经常下雪。”李真彪淡淡的说,“……但没这里那么冷。”他抬起眼睛看了儿子一眼又再次转向窗外,“韩国的雪太柔弱了。和这里的不一样。”
润成听着,有点意外。他的父亲很少谈起故国,尤其在他面前。而且……他熟悉那个总是用命令的语气告诉他要做什么的父亲,现在他却极平常的说起那个像一根硬刺般的祖国,语气中不见一点愤恨或纠结,甚至还有淡淡的怀念——这太出乎他的意料了
他还没来得及多想,就被父亲下一句话惊得瞪大眼睛,继而握紧了拳头。
“你的母亲,”他说,“也很喜欢下雪天。”仿佛他没注意到儿子渐变的脸色,语气依旧毫无波澜。
“心地善良,很容易被打动。到下雪天时就高兴得像个孩子,”他转过头,眼睛里有细微的笑意,看着脸色越来越沉的润成:“……你父亲经常在这种糟天气里去找你母亲。呵,”他轻笑一声,“一点都不知道警卫员的苦处……”
“爸。别说了。”润成打断他,觉得脑袋疼起来,突然变得心烦气乱。
黑夜无声。户外的光照不见李真彪的脸,润成不知道他是不是生气了。然而他就是不想听,也不理解父亲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
抛弃自己的母亲——每次想到她,润成的心脏就像是被无形的手狠狠掐了一把,痛得他无处躲藏。
“恨她吗?”
平静的语气像是一盆冷水浇在头上。他紧紧闭着嘴巴,牙齿把唇咬得生疼。
“别像个不懂事的孩子,”李真彪声线愈加低沉,“你自己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就算你父亲没养过你、你母亲抛弃你——你心里,一丝一毫都没有恨过他们……承认吧,”他冷笑一声:“幼稚的厉害……你要是真的恨你双亲,为什么把照片当宝贝?生病晕的迷迷糊糊糊的时候叫的不还是妈妈?”他的肩膀因为激动在黑夜里微微颤抖:“你连正视自己的心都做不到——你用不着假装坚强给我看,抱着死人的回忆不愿撒手……你再这么可怜下去,看吧,到时候,不需要别人来打垮你,崩溃的还是你自己!¬”
润成呆呆看着他,那番话像是个狠狠拍在他脸上的耳光,打得他眼眶酸痛——口腔里腥味蔓延,他这才发现自己浑身哆嗦,牙齿早就碰破了嘴唇——种种往事种种情感在他大脑里爆炸沸腾,滚滚浓烟冲上头顶——他重重的呼吸,怒火中烧:“不、要、把爸爸您的判断按在我头上!您,您根本不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就算我学不会您那样的仇恨,我也绝不会变的软弱——”他怎么还能这样苛求我……润成愤怒地盯着父亲,既悲哀又愤怒——他知道父亲把他看得清清楚楚,但他居然毫不留情地撕烂他的伪装……他还他要怎么做?!他永远学不会他的冷血残酷,他不能拿这个嘲笑他!
“我、不、是、你。”润成急促的喘着气,一字一顿:“我是眷恋着回忆,但我不会被回忆拖住脚步,我会向前走。我要的生活,我绝、对、会得到!”
他猛然住了嘴,把那句话生生咽回肚里——我会得到平静的生活,不会像你一样,被仇恨吞噬——
可怜的是你,爸爸。
但他终究没有说出口。
这是他的父亲——他悲哀地意识到,他的话会狠狠击碎李真彪的坚强,而自己绝不会为此有任何的宽慰。
他把头深深埋进双手,满心疲惫。
“对不起。爸爸。但不要逼我太紧。”
“……我的确,很想念父母。怨他们没有给我一个正常的生活,但真的恨不起来。”
“……我想念他们。但这不会把我变得软弱,再多死亡也不会使我崩溃。相信我。”
他抬起头看着仿佛静止的父亲,虽然还是不知道为什么父亲会扯起这个话题,但现在他不想再争吵了。
他谁都不想恨。
“……你父亲,其实是个很优秀的人。”
仿佛过了几个世纪那么长,他听见李真彪缓缓的说。润成惊讶地看着他,仿佛刚才的一切没有发生,父亲还是平静地望着窗外,聊起他十几年来从未提过的亲生父母的温情的那些事情。
“……正直,重感情。为了追求你母亲,他居然想出那么多奇怪的主意……啊,对了,我记起来了,”他看着润成惊奇的眼睛,似笑非笑:“你母亲生日那天,他买了一大堆烟花,在一个后山坡上。我和武……帮他手忙脚乱地摆在看不到的地方,你母亲走过来时,被突然爆炸的烟花吓了一跳,然后就哭了。”
……无数彩色的、发光的烟花在她周围腾空。漆黑的夜空被瞬间照亮,女子置身其中不知所措,恍惚站在了灯光闪烁的舞台之上。
男人笑着朝她走来,英气逼人的脸庞洋溢着自以为永恒的幸福。李真彪站在一旁,和武烈一起看着两人在这场焰火盛宴中相拥,满怀的是真挚祝福。
……
润成的双眼仿佛透过了时空,又回到很久前的时光。那时候每个人都还是当时模样,沧海桑田,宴席散尽,再想起恍若隔世的从前,谁还能想起当时的那些脸庞?
雪落无声。润成想象着那个没有黑暗的夜,一种柔软的暖流静静从不知名的角落流进身体的每个角落。
父亲沉在沙发里,坦然而平静地对上他湿漉漉的眼眸。
润成看向玻璃上自己的倒影,仿佛也看到了很久很久以前,那夜绚烂的漫天焰火不眠不休,安详地在岁月中沉寂。
谢谢您。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