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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chapter17 原谅伤害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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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谢谢你。尚中。”他扯了下嘴角,停了会儿又将箱子里底层的几份文件交给他,“这就是第二件事。既然你已经决定帮忙,这些东西或许也要麻烦你。”
他不情愿地接过,略略看了几张。但很快,随着那些文字进入视野,他心里渐渐升起疑惑。随后,他脑中念头一闪,顿时明白了他的意图。
他震惊的望向他:“……难道你……”
“……算是公平交易吧。你也有我的把柄了。”李真彪一脸淡漠,“不一定用得上,但七年后若有意外,你来帮我处理这些。”他沉吟了一下,说:“用这些……来救一个人。”
不用问是谁,Gene已经知道。他打量着眼前人,刚才的猜忌与仇视渐渐消下去,却依然心情复杂。
“……只有这两件事。尚中。到时我会销毁关于你的证据,相信你不会有大的损失。”
李真彪起身告辞前,Gene沉默良久,终于开口。
“Jonhnny不是你的孩子。”
李真彪刚刚站起的身影顿了下,“调查所得?”
“不。”Gene失笑,“你真应该看看那孩子杀过人后的表情。亲生父亲不会忍心……算了。”他摇摇头,又叹口气,“你毁了你自己。还要毁掉那孩子。”
“……你不担心我害他?你不担心我借他杀人的事来毁了他?”
“……事实是,你帮了他,不是吗?”他转身朝门口走去,波澜不惊,“……而且,那孩子不会成为我的弱点。”
他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最后一句话还在耳边。
李真彪背影坚定,像是没有任何屈服于命运的可能。
而Gene还是看到了,那人转身刹那,那一闪而过的悲伤与沧桑。
有风的声音。
清凉的触感,混着风的味道进入他的世界。
润成渐渐睁开眼睛。像是拉开了另一个世界的厚重帷幕。
哗啦啦的响声震耳欲聋。他仿佛失去了感知与听觉,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一片苍茫中,只有满眼的雨,和不知疲倦的雨声。
微风轻轻掀起他的刘海,吻上他湿润的眼角。他实在对雨没什么好感,但此时风的触感却带来一种美妙的感觉。他喜欢那种轻柔的感觉,安宁又舒畅,就像被一床松软的棉被簇拥,听着爱人承诺会给你一个美好的梦境。
一抹鲜艳的色彩由远及近,缓缓进入他的视野。
他定定的站着,看着来人慢慢走到自己的眼前。他撑着一把红色的伞,在这背景单调的画板中涂抹出刺眼的颜色。
他是个年轻男子,英气的面容在水雾后面依然清晰。此刻他正看着自己,眉头微蹙,却目光柔和。
润成觉得熟悉,张嘴想叫出他的名字,却不知怎么卡了壳,什么都未说出。
你不该在这里。
他愣住,意识到是眼前的人在和他说话。一直充盈于耳的雨声小了一点,男子飘忽的声音在雨中有种不真实的质感。
你是谁?他呆呆的问,大脑似乎失去控制,什么都想不起来。
男子失笑,却没有丁点怪罪的意思。他面容沉静,一双眼睛却神采飞扬,眸子里的光闪闪烁烁,给润成非常熟悉的感觉。
你不该在这里。他又说了一句。
这里是哪里?润成挑眉,话语中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到的挑衅:你能在,为什么我就不能在这里?
仿佛是开启了一道未知的闸门,男子清秀的脸渐渐流露出异样的表情——
润成看着他,突然不知所措。
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怜悯与哀痛。
李润成。不要逃避。我认识的李润成,不会被命运摆布。就算输了很多,也有继续走下去的勇气。
他淡淡地说着,眉宇间却是掩饰不了的悲哀。
润成呆呆地站着,突然之间,他感到一阵冷意,这雨把他淋得通透,刺骨的寒冷此刻朝他狠狠袭来,他忍不住浑身颤抖。
怒火猛地窜上心头,他几乎是不经大脑地就怒吼出声——
你说的容易!可我他妈的就在被这该死的命运摆布!而且到最后,没走下去的是你!
他满腔愤怒,满心悲凉。头痛的厉害,润成晃晃脑袋,视线却紧紧黏在面前人的脸上,仿佛一转身他就会消失不见。
男子重重的闭上眼,什么都没说。
雨声沙沙。男子低了下头,我该走了。再见。
润成猛然伸出手抓住他的手臂:等等!
……该说再见了,李润成。他表情平静,眼神里却汹涌着复杂的色彩。
笑话……润成冷笑着,再见?我们什么时候会再见?你告诉我,是不是我活一天,我就得听你们一个个争着对我说再见,然后到最后只剩我一个?!
……我受够了……他喃喃低语,双手抓住男子的双臂,越抓越紧。
对不起。男子看着他,只能这么说。
我不听那句话!他低吼,在雨里埋下头。无力和恐惧包围了他,他抬起头来看着他的脸。
……李润成,男子轻轻地,却坚定地松开他禁锢的双手,一字一顿:你其实清楚。不要再沉迷不醒了。
润成低着头。……我很累。非常累。
我明白。但请你坚持下去。去面对。
润成手脚麻木,一身冰冷。他抬起刚刚抓住那人的双手,入目却是惊心的淋漓鲜血。
雨水从他的指缝低落,刺眼的红让润成不忍再看。
他无力的开口:其实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我没能救你。
男子露出微笑:你知道我不介意。
……世熙很伤心。
他表情一顿,接着是掩盖不了的疼痛:……我总是欠她。
……没人会怪你。润成结结巴巴,又紧张又着急:你知道,你一直在做对的事,一直以来……
男子摆摆手,一脸好笑:我都明白。真的。
雨越来越大。男子轻叹一声,我该走了。
润成视野开始模糊。他觉得自己似乎叫了声他的名字,因为已经走远的他回过身来,声音清晰——
记着。原谅伤害你的人。放下逝去的人。
……还有,也原谅你自己。
他猛地睁开眼睛。
苍茫的雨帘和声浪迅速退去,入目都是黑暗的夜色。刚才的疼痛与凉意都消失得无影无踪,润成抬手抹了把脸,才发现自己一头汗水。
……又是梦?
他不可思议的摇摇头,试图回忆起梦境的内容。然而一切记忆如退潮般迅速消失,只能隐约记起满眼的雨,还有自己染满了双手的,不知是谁的血。
……最近自己的睡眠质量似乎低到了谷底。看来真得吃点安眠药什么的了,要是自己总是这样半夜从各式各样奇怪的梦境里惊醒的话。
忍着头痛,他摇摇晃晃地爬下床来准备找点水喝。夜里的地板很凉,刺得润成哆嗦了一下,仅有的睡意也被赶跑了。
大叔的鼾声从地上传来,似乎睡得很沉。白天润成带着他逛了很多地方,还自掏腰包请他吃了上好的意大利菜,到现在想起白天时他们两人坐在满是情侣的高档餐厅里大吃特吃的样子,润成还是有种想扶额的无力感。
晚上大叔和他一直聊天聊地,因为父亲估计不会回来,润成索性打了地铺准备和大叔聊一晚上。只是大叔坚持说他受了伤不能着凉(有暖气也不行地上又阴又冷你那么大了怎么还那么不爱惜自己?!),于是自己只好选择了睡床。
润成看着大叔张牙舞爪的睡姿,不自觉的笑了笑。
夜很沉,很静。他走到窗前的书桌前,轻轻给自己倒了杯水,细小的水流注入容器带起短而急促的声响,在这夜里显得有些突兀。
他低着头,借着窗外的光静默不语。视线落在自己握住玻璃杯的手掌,他看着那些纹路纠缠交错,如一道道沟渠曲曲弯弯,在他的生命里仓皇地延伸,走入那个命中注定的未来。
暖气充盈屋内,李润成却在这个夜晚被荒凉的寂寞感一击而中,以致浑身发抖。
他要如何告诉最像他亲人的大叔,自从十七岁那次真相的揭晓,随着时间的流逝,他却越来越觉得自己只是一只在荒原上啼血鸣叫的孤鸟,除了那个未知的目的地,一路上再多凶险美好,也再无人能站在他身后,予他支持和庇护,或是与他并肩携手,抵达远方。
他是亲生父亲的延续,刚刚出生便被打上带血的烙印;母亲不堪重负将他抛弃,与他并无血缘的养父抹杀自己的余生养他成人,也同时断绝了他选择另一种人生的余地……而其实,他怕的并不是自己受过的和将要承受的苦难。
——他怕的是自此后,再也无人能给予他家的安定感,那种即便遇见再大苦难、波折,甚至死亡时,总会有人为他担心牵挂的归属感。
而现在,他不再与他人有任何情感上的牵绊。
他依然视李真彪为唯一的父亲,只是曾经自己还能无所畏惧地在他面前撒野淘气,那时他以为他们是平凡的父子,所以以为所有的偷懒不听话都一定会被谅解——然而当他知道真相,他还会像以前那样和父亲相处吗?
他们本来没有任何关系。就算被命运的网纠结在一起,润成怎么还能期待自己受伤沮丧时,李真彪还会心疼他?没有血缘,只有愧疚和复仇的执念的李真彪,他还凭什么得到这样一个只有仇恨的人的父爱?他又怎敢认定,自己不是父亲复仇的工具?
……十七年的感情,润成觉得太稀薄了。他不敢拿他和父亲仅剩的这么一点温情冒险。那晚之后,他小心翼翼,下定决心咬牙吞血也要坚强起来,因为他清楚的认识到,他不能让父亲失望。哪怕一点点。
……这世上无条件包容自己的人,恐怕早已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