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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那之后叶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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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叶芳时变得有些寡言少语起来,出了桃林后山势渐走渐险,他也只低头在前面走着,遇到有些陡峭的山路两手并用攀了上去,见穆清朗受伤的手用不上力,便伸手拉了他一把。
“多谢。”
他揉了揉鼻子垂眼道:“饿了。”
穆清朗闻言怔了一下,笑得弯了眉眼,转而从怀中掏出一方小布包展开,拿了里头的干粮出来递给他道:“吃点吧。”
正午的阳光有些耀眼,照在身上暖洋洋的,穆清朗低头看了眼地形图,手指划拉了两下,抬起头就看到叶芳时侧着脸吃着干粮,耳朵却不知为何红成一片。
不由得多看了他两眼,原本沾染了血污的脸用山泉水洗净了,束发金冠重新扎了起来,世家公子即使衣衫褴褛,一张脸也还是在目光流转间露出些一丝不苟的贵气。
不得不说那五毒青年说得不错,叶芳时当真是长得好看得很。
穆清朗抬起手按住了自己受伤的手臂,默然不语。明明就是身负灭门之仇,每日都不断地提醒自己定要亲手报仇才能留着这条命到今日,即使当时觉得那青年并无杀人之意,但五毒教行事诡秘,虫蛊之毒令人防不胜防,依他平日的性格,绝不会赌这样胜负全在转念之间的注。
但当时握着叶芳时的手,只觉得世间万事都比不上这双手的温暖重要,这少年生气了喜欢瞪圆了眼横眉以对,高兴起来又会笑出浅浅梨涡,嘴巴有时不饶人得很,但也会为了不平事而出手相助他人。
山间的风带着树木的涩味拂过,叶芳时在这时偏过头来说了句:“继续走吧。”
穆清朗点了点头,跟着他深一步浅一步地循着山路走。在他偏过头的那一瞬间,金冠上闪烁了阳光显得璀璨夺目,连带着半边眉目都融入了光中。
那时穆清朗心里突然有了个念头,只觉虽然周身是伤,但这些年四处奔走却当真没有一刻像和叶芳时在一起时这样心里平静舒服,若能长此以往……
想到这里心口突然一痛,他皱着眉按住了。连自己也察觉出了,虽是一瞬间的念头,但他什么时候动过和人朝夕相处的心思。如此看来当真是很喜欢叶芳时的,但即便是当个至交好友,也是穆清朗绝对不会去做的事。
只因交友就要动情,一旦伤情者则五内俱损。从很久以前他就知道自己的命是捡回来的,既然是捡回来的,必然就有收回去的时候,家人都不在了倒也还好,若有朋友,必然连累人不快活。
当日曲苒立誓不再离开万花谷,却还是为了他寻访天下求一解毒之法。而叶芳时还是个半大不小的孩子,江湖虽然风云多变,但身为藏剑山庄的弟子,在外必然不会吃太多的亏,前程大好只要努力些便能唾手可得,何必搅和进他这池浑水。
穆清朗想到此,抬起眼见叶芳时一脸认真地摸索着岩壁,便道:“如何?”
只见他摇了摇头道:“不是。”
“这两天也几乎走遍了,若还是探不到矿脉便乘天黑之前下山。”穆清朗看了眼他身上的衣裳,微微勾了唇角,“备了热水洗澡,换身衣服才好休息。”
一提到热水叶芳时便觉得有些把持不住了,拧着眉想了片刻才重重点了点头。
穆清朗看他一副神往又强行压制下去的样子便觉得有趣,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脑道:“放心,天下之大必有宝矿深藏,若有造化必定能找到。”
他这颇为亲昵随意的轻轻一拍,叶芳时却偏偏往后退了一步,一脚踏在一旁的树叶上。怎知这树叶只是时日长久累积起来的,虚虚的交叠着铺了一层,下面便是个小坑。他一脚踏空,要拔腿已经无处使力,当下直直摔了下去。
穆清朗要拉他也已来不及,搭到袖子上摸了个空,幸好那坑也不深,芳时啪一声摔得灰头土脸,却似乎也没伤到哪里。穆清朗正要说话,就看到他兴高采烈地抬起头来,笑道:“找到了,是矿石。”
他头发上还有些枯叶挂着,脸上尽是些尘土,双眼却漆黑明亮得很,直看过来,穆清朗只觉得他这样子竟然可爱得很,当下也微微抿了唇笑道:“如何?”
只见叶芳时低头细细摸索了一遍,再抬起头来时脸却垮下来了,有些可怜兮兮的抽了抽鼻子应道:“只是寻常铁石而已,杂质太多了,做不出上品。”
穆清朗却没说什么,伸手过来道:“我拉你上来。”
叶芳时握着他的手爬出来,有些愣愣的,似乎打击有些大。穆清朗抬手将他头发上挂着的树叶扫掉,他也站在原地垂着脸没什么反应。
“下山吧。”
叶芳时点了点头,走了两步,眉眼皱了皱。穆清朗走出几步,见身后没有声音跟来,便回头看着他道:“怎么了?”
“没事。”叶芳时摇了摇头,又抬脚往前走。虽然动作除了有些慢且缓之外似乎并无异常,但穆清朗眼一扫就发现了他右腿落地全没有先前的有力。
皱了皱眉,穆清朗走回他身边,将他按坐在一旁的大石上,也不多说话,伸手握住他右边小腿微微抬起,听到叶芳时倒抽了口气,便除下他的鞋袜。
右脚脚踝有些微微肿起,穆清朗叹了口气抬头看着他道:“方才跌下去时弄伤的?”
“脚恰好撞在那块铁石上,伤得不重,没什么问题。”
穆清朗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两手握住他的脚,道:“你忍着些。”
这边手微微一扭,叶芳时只觉得脚踝处一阵疼痛袭来,当下有些忍不住了,狠狠便咬住下唇,瞬间有些血腥味在齿间散开。
“筋扭正了,骨头没事。”穆清朗将他的鞋袜套上,抬眼见他唇上殷红了一点,便下意识抬起手在他唇上一抹。
只是这一下两个人都愣住了,穆清朗手指才抚上他的唇便觉得有些不妥,只是收不住势,一抹便过去了,指尖所触一片柔软。再看叶芳时瞪着一双眼看着他,似乎被吓住了,连眨眼都不会,眼珠子黑得发亮,隐隐似乎有些什么,一闪而过来不及辨认。
半晌穆清朗才转开脸道:“应该能走了。”
叶芳时低下脸嗯了一声站起来,虽然走路的姿势有些僵硬,但到底没有方才的古怪。只是两个人这一段下山路走得沉默无言,直回到村里的小客栈上各自回房,也没有再说出什么话来。
这一日的天气还算好的,叶芳时披着外衣推开窗,一股风迎面一扑,人倒是醒了大半。阳光不旺,淡淡的几缕光线就落在窗棂上,晨光中还能看到楼下厨房里飘出的白烟,和着小米粥的香气袅袅而上。
他抬起手揉了揉眼睛,这小客栈的床褥跟自家的是万万不能比,但比起山里那种坚硬的地面不知好上了多少,既没有突兀的碎石,也不会有略刺人的野草,但不知怎么昨夜回来沐浴后换了衣裳往床上一滚,就怎么都睡不着。
一时想起穆清朗伤了手臂,沐浴更衣想来多有不便,不知入睡了没有。一会又想起他在桃林中言语,想起那时温热的手和浅笑的眉眼,想着想着突然觉得有些甜得发苦起来。
他把自己捂在被子里低低地嚎了一声,快透不过气的时候才翻出来看着屋顶大口地喘气。想起叶芳致平日里随意一瞥都颇具威严,心想若他知道自己爱上个男人,估计会往死里打,揍到爹娘都不认识才是。
往日里总是会想,小爷惹不起还躲不起么?时至今日才觉得,他对穆清朗这喜欢就是喜欢,即便打死了,也还是一心一意的喜欢。
叶芳时托着脸正出神,听到门外有人轻轻叩了两声,便转身过去开门。门刚打开就见到穆清朗穿戴整齐站在门外,只是眼下泛着浅浅的青色,似乎睡得也不甚好。
“下楼喝点米粥,填了肚子后便上路吧。”
“去哪里?”
“此地离长安城不远,先到长安,天策府在城中设有驿站,我想捎封信回去。”穆清朗顿了顿,又道,“昨日你那件衣服已经毁得不成样子了,我想在城里找个手艺巧的裁缝,先帮你做身。”
叶芳时略点了下头嗯了声,一手将披着的外衣穿上,随他到楼下。喝了碗热腾腾的小米粥,连带着脸都被暖红了不少,再抬眼看穆清朗在店门外抚着马,将手中的草分给两匹马吃,脸上还带着些笑容。
这男人不笑时总显得有些冷峻,但浅浅一笑就会让人觉得春风拂面般。
叶芳时正捧着碗看得高兴,谁知道穆清朗却在这时抬头看过来,撞上他的目光,脸上的笑容尤未收敛,唇角眉梢都带着些宠溺的神采。叶芳时心里一跳,有些被撞破的尴尬,急忙垂下眼咕噜噜把碗里的粥喝得一干二净。
片刻后就听到穆清朗在头顶上说:“即使把脸埋进去,碗底也不一定能舔得到啊。”
叶芳时啪一声扔下碗,一张脸看上去暖暖热热好捏得很的样子,鼻尖闷得微微发红。“我又不是你,谁在舔碗底。”话音一落便唰一声站起来,拔腿带风地冲了出去。
穆清朗在他身后微微笑着摇了摇头,跟了出去。
不到傍晚就到了长安城,天还未完全黑,一路走来见男女老少都是一副脸上带笑喜气洋洋的样子,大街小巷热闹得很。路上见到有人耍猴子,叶芳时看得津津有味舍不得走,还颇有些想和那猴子逗上几个回合的架势。
到最后是穆清朗硬把他脱离了人群,看他微嘟着唇有些不高兴的样子便觉得有趣,带着他先到了裁缝店量了尺码订了衣裳,再一路到天策府的驿站,如此折腾来去天也黑了大半,抬头便能看到空中浮出的点点星光。
将怀中的信函交给信使后,便听到那青年笑着说:“将军若没有事,不妨到街上逛逛,过几日是端午节,今儿个市集热闹得很,很有些有趣玩意儿看。”
叶芳时站在一旁,闻言就眼睛发亮,连连问道:“端午节除了包粽子赛龙舟,那都是白天的事,还有些什么好玩?”
“这几年翻了不少新花样,我说在前头就没意思了,少侠不妨自己去看看。”那青年笑了笑,抱拳道了声告辞便走了。
“想去就去吧。”穆清朗看着他微微笑了笑,“我和你同去,免得你走失了路。”
两人一路到了市集,果然道路两旁早已张满了红灯笼,一旦燃起了光便照得通明。小摊小贩分摆在两侧卖力地呦喝着招徕生意,熙熙攘攘都是些人群来去着,叶芳时这边摸摸那边瞧瞧,笑得一脸欢喜。
“这可是城里最大的研香坊出的胭脂水粉,小哥可要买点送给心上人啊?”
叶芳时看了看那小贩递过来的胭脂,他对成色是半点都不了解,只不过看那颜色娇俏鲜艳得很便觉得比黄衫台上那盒还要好看,便想着买回去贿赂她,当下就伸手要了一盒。
穆清朗跟在他身后,见他簪子耳饰胭脂贴花的买了不少,还一副往人堆里埋的样子,便伸手拉住叶芳时道:“你买那么多,你那心上人也用不完。”
“哪儿啊,这是给黄衫的,这是给罗姐姐的,这是给大师姐的,这是给小师妹的……哎,说了你也不认识。”
穆清朗微微挑眉,索性伸手拉住他的手腕便走,叶芳时被他拉着走出好大一段路,见他背影被两侧的灯火笼上一圈淡淡的光芒,一时便没了言语。
走着走着,人群不似摊贩边上那般密集了,穆清朗才松开他的手,回头正要说话,就听到一旁有人笑着喝道:“哟这两位小哥,可有心上人啊?”
到底是端午节还是七夕月,穆清朗只觉得一阵无奈,正想应答,就听到那大叔抢白道:“来来来,没有也不要紧,来摸摸看,兴许这一摸就是一段天赐的姻缘呐。”
再一看他案前放着偌大一个锦盒,旁边散乱地摆放着些精巧的小玩意。咋一看都是些单一的物件,再看却分明应是另有一半不见的。那大叔摇着手中的纸扇呵呵地说:“你莫只看我这边,我家那口子在那边摆了摊子,这些东西,都是成双成对的。”
叶芳时偏了头看了半晌,才问:“这是什么玩法?”
“你在这盒子里一抽,抽块竹简出来,那竹简上有字,与我家那口子那边锦盒内的竹简,都是各自成双的,抽中一对,便是天造地设的姻缘,命定之人呐。”
“有趣,只是我抽了,那边却没人抽,又怎么办?”叶芳时笑了起来,随手在那锦盒内一摸,摸出半片竹简来,上面龙飞凤舞地写了个瑟字。
“缘分是天定,自有到来之日。”那大叔一瞥那边,高兴地道:“你看那边不就来了两个小姑娘么,如此,这位也抽抽看吧。”
穆清朗微微笑了,却不动手,只是看了叶芳时一眼,眼睛映着四处的灯火光芒,显得异常明亮。
叶芳时被他看得有些招架不住了,便没头没脑地抓住他的手到锦盒里摸了一块,嘴硬道:“摸摸又不打紧么,有趣得很。”
穆清朗看了眼手中的竹简,唇角勾起的弧度深了些,笑得有些深意。“倒真的是有趣得很。”
“琴瑟和鸣鸾凤相交,姻缘这事由天定,我看看。”那大叔凑过来看了一眼,愣了一下,又探头过去看了看叶芳时手里那块,一拍大腿,“错了,一定是我家那口子放错了。”
穆清朗那块竹简上赫然写着个琴字,笔力入木三分。他将手中的竹简放到叶芳时摊开的手里,指尖轻触了一下道:“是一对。”
两片竹简合到一起果然毫不突兀,叶芳时怔怔地看着手心里的竹简,突然觉得这凉得生硬的死物在这一刻仿若一片热铁,烫得捧不住。
只听到那大叔在那直说:“错了错了,真是错了。”
然后便是穆清朗轻笑了声道:“既然是错了,也有错的缘分,这两片竹简便送我们两个,做个纪念吧。”
叶芳时听在耳里,心里一颤,猛地一抬头,就看到穆清朗抿着唇看着自己,微微笑起来真是说不出的英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