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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那五毒青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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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五毒青年手中的虫笛突然发出尖锐的声响,四周的爬虫纷纷退去,来之前如涨潮那样迅疾有声,退去时也如潮水回落一样有序,不一会桃林又变成静悄悄的一片,仿佛先前一切都是幻觉一般。
叶芳时回身站起来,横剑在前。他那身衣裳原本光洁得很,下摆撕过后便变得有些破落不堪,但是仗剑站在那里,一身却分明还是贵气十足不可侵犯的样子,目光定定地看着那青年,道:“藏剑叶某,讨教。”
“且慢且慢。”那青年摆了摆手,笑嘻嘻地说,“我娘说拆散人家爱侣,是天诛地灭的大事,万万不可随意为之。之前我见他对你也就一般,如今他这个做法,分明把你看得比命还重,汉人小少爷,我也不讨你这门媳妇了,你还是跟他,莫跟我了。”
叶芳时听到他提起穆清朗,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谁知穆清朗也正看着他。目光相接处叶芳时只觉得心里无端就颤了一下,连忙有些狼狈地别开眼,对那五毒青年怒道:“要你在这胡言乱语,说的都是些鬼话,与我分个胜负再说!”
话音一落,一个闪身已到了那五毒青年面前,剑芒轻闪斜斜地刺出一剑,身姿灵动洒脱,剑势却迅捷有力,那青年连忙扭身避开了,嘴里却还占着便宜地喊道:“这媳妇儿泼辣得很,收不得,收不得。”
一抬手以虫笛硬是架住了叶芳时刺过来的剑势,剑中已隐隐有了雷动之感,手臂被震得微微发麻,也幸好他那笛子看上去虽青翠如碧玉,其实是百炼精钢所制,才不致断裂。心里知道他已经动了真怒,急忙一个转身跃到穆清朗身侧,喊道:“他的伤口深,你这样包扎不抵事,我能救他,你让不让我救!”
叶芳时虽然怒火攻心,脑子却还是清楚的,被他这么一喊剑势稍微缓了缓,抽空往穆清朗那边看了一眼,只看到他倚在树干上,手上的布条已被血染得湿透,当下顾不得其他,急急忙忙跑过去。
“素闻南疆五毒擅以蛊伤人,却也能以蛊补体强身。”穆清朗缓缓说道,见叶芳时站在身侧,抬眼便对他微微笑了笑,“方才你也该看出来了,他只躲不攻,显然对你并无恶意,信他。”
叶芳时咬了咬下唇,别开脸哼了一身,却仍是余怒未平地瞪着那五毒青年道:“你快救人。救不好他,我……我杀了你。”
那五毒青年咂了一下舌,蹲下身解开穆清朗伤口上的布条,一手从腰间掏出一个小瓶子,两手一合一拍,竟从瓶中牵出条半寸大小,通体透明的冰蚕来。冰蚕在他手上伏着,片刻就吐了些蚕丝出来,只是那蚕丝也不同以往,轻薄如棉絮,透明如凝结的水晶,当真是前所未见的特别。
那青年将冰蚕送回瓶内,又把蚕丝铺于穆清朗的伤口上,蚕丝触血即化,只见原先未干涸的血液不过数秒,已经凝住了。
“多谢。”穆清朗动了动手臂,察觉血液已不再流出,对那五毒青年点了点头。
“未伤及筋脉,以后使力也不会有半点问题。”那青年一边说着,第一次露出正经脸色来,“你以前中过天一教的尸毒,炼制尸人的剧毒,是以蚀心草为引,辅以天下间千种毒物而成,所以那些寻常毒虫这么怕你的血,只不过我不明白,你怎么活到现在还没死。”
叶芳时闻言怔了一怔,抬眼向穆清朗看去,只见他抿着唇表情有些凛冽,却好似全不关己地淡道:“我幼年时曾见过医神孙思邈,他给了我几粒碧露丹。”
“竟然是相传可起死回生的圣药。我曾得过一本药经,里头确实有记载,还以为是唬人的,原来是真的。”那青年饶有兴趣地看了他一眼,“只不过碧露丹虽然能起死回生,但不对症下药,终不能除去至毒入血,我猜那么多年,那毒素已经不单单存在于血液中,怕是入了五脏八脉,每年还要发作数次,蚀心剜骨之痛。”
穆清朗并不回话,但已然是默认无疑。叶芳时在一旁默然地看着他的侧脸,想到蚀心剜骨四字,说来真是轻巧得如同空气,但想到怎么样的痛楚才抵得上这四个字,从心里便冒出一股寒意。
“我大哥专研补天之术,我得告诉他这世间上有人中了尸毒却没死,他必定感兴趣得很,或者他还能想出些法子,祛祛你体内的毒。”那青年又道,“我看你肯定也是要找乌蒙贵麻烦的,正巧我五毒弟子出教,奉教主之命一定要寻查这叛教之人的下落,也算殊途同归。我且先去与大哥会合,还有机会见面的,暂且别过。”
穆清朗微微点了下头,对他一拱手。
那五毒青年一偏头,见叶芳时站在一旁怔怔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一个人的眼神最不能骗人,那双眼看着穆清朗的样子,分明是有情意的,只不过人在局中自不清楚罢了。只那眉眼微垂的样子又如最初时那样乖巧,即使脸上溅了些血污,却还是半分不掩的清俊动人。
叶芳时站在那里,突然觉得脸颊上一痒,那五毒青年竟然伸手在他脸上抚了一把,笑得洋洋得意。还未回过神来,脸上凉了凉,一时便僵住了。
“一晚上又救人又被打的,收点好处。”那青年在他面颊上偷亲成功,哈哈大笑地跳了开来,拔腿就奔。却不料旁边伸来长枪在他脚上绊了一下,当下摔倒在地。
再有些狼狈地爬起来,就见叶芳时握着剑站在面前,浑身都是杀气,一字一句的仿佛是从唇齿间硬挤出来的:“我当真要杀了你,以绝后患!”
“你杀了我,他身上的毒就肯定没治了!”那五毒青年喊了句,料到提到穆清朗就能全身而退,果然叶芳时的眼神闪了一闪。趁着这一下空隙青年急忙转身就跑,跑得远了,风中还有他的笑声。“那位兄弟,这汉人小少爷还是你才能收得下当媳妇儿啊。”
四野静谧无声,只有火将灭不灭地挣扎着,是不是蹦出点小火花儿。许久才听到穆清朗咳了一声道:“我去捡点树枝来添火。”
叶芳时垂着脸站在原地,心里对那五毒青年是羞恼交加,但是对穆清朗却是分不清道不明的了,只觉得一会心跳如鼓,一会又有些慌张失措。
抬头看着穆清朗在旁边挑拣树枝扔到火堆里拨动,伤了的手臂有些僵硬,动作不如先前的流利。便走上前,伸手去拿他手中的树枝,两人指尖相触,叶芳时只是低了头轻声说:“我来。”
穆清朗看着他,头一埋下去就只能看得到头上束发的金带,连带着露出衣服领子里的线条修长的脖子,摇动的火光中竟然带了些与平常迥异的美感,心里微微震了一下。忙移开眼,略掩饰地咳了一声道:“好。”
山间传来鸟鸣声,初时还是细不可闻的,后来簌簌的一群飞起来,连带着鸣叫声就不绝于耳了。阳光穿过桃林洒下来的时候铺落在眼睑上,微微上翘的睫毛就被镀上了一层金光。
叶芳时醒来的时候还有片刻的迷茫,抬手揉揉眼睛微抬起头来,只见脚边的火堆只剩下一些未燃尽的树枝隔着。头还有些重,一偏就又靠了回去,只觉虽然触感略有些坚硬,但这坚硬中还带着些软度,到底不同于树干那种粗糙的质感。
心里一跳,脑子醒了大半,这才发现两个人竟然是紧依偎在一起睡着的。昨夜明明各踞火堆一侧,只觉得被那五毒青年一闹,下半夜原本心情惴惴的并不安稳,夜间风吹到身上越发寒冷,他搓着手臂蜷起身体,再后来的事便全无记忆了。
只是觉得冷得有些受不了时突然手里无端冒了团火揣着,既不烫手也不炙人,温温热热舒服得紧,便安心地把脸也凑了上去蹭了几下,这才放心睡去。
想到这里便下意识地去看自己的右手,正斜斜搭在穆清朗的大腿上,被他未受伤的右手探过来覆着,指尖虽有血污,骨节却显得修长好看,交叠着罩住自己大半个手掌,手背便感觉到他掌心的热度,正如梦中那团火源一般温暖。
叶芳时脸上一红,正想抽开,眼角一瞥却见穆清朗侧着头阖着双眼,也不知醒过没有,下巴冒出些青色的胡渣来,眉间却微微蹙了起来,想来即使睡着了也不甚安稳。
芳时略微倾身去看他的伤口,后来扎好的绷带上只露出浅浅一点血渍,想来伤口虽深,血却已经止住了,心里便宽了宽。只是心思转了几回,看他鼻息始终平稳,怕拖开手吵醒了穆清朗,便静静坐在一旁。
风一吹大朵大朵的桃花撞在一起发出沙沙的声响,有些花瓣掉落下来,不偏不倚就落在他腿间的衣裳上。衣裳上的血迹虽已干涸了,那朵桃花跌下来正落在那血渍上,就如花落泣血一般,四溅飞散的凄美。
叶芳时伸手过去将那朵桃花拿起,在手里把玩着,他往日可没有这般激荡的心情,只觉得一时柔情满溢,一时却又有些惴惴不安。这心情实在陌生得很,他想来想去,却毫无头绪。
只想,黄衫若是看到他拿着朵桃花出神的样子,怕是要调侃半月。庄内这一辈的弟子有些也颇为风雅出色,只黄衫见他上蹿下跳的就说了一句,你这资质人品,要是哪天想赢个风流薄幸名,也不过是翻手之间,只可惜,孩子心思,不成气候。
穆清朗醒过来的时候,就见到他正看着手里的那朵桃花出神,垂眉敛目的样子全不似平时的飞扬神采,却另有一种静到精巧的美。
已是久远到不曾再忆起的事了,当年父亲手展白纸指着墨迹未干的诗句念到:“桃之夭夭,灼灼其华……”那日院子里的桃花在风里翩翩落了一地,鲜红得一如下了一场血雨,母亲站在院中挑挑拣拣,那桃花映着指甲上的蔻丹红成一片,红得像枪尖滴下来的人血一般。
他眼中一痛,蓦地偏过头,原本覆着叶芳时的那只手也随之抽开,动作大的让芳时愣了一下,指尖的桃花随即掉落在地上。
“喂,你怎么……”叶芳时略微站起来,探身过去看他,只见他紧锁着眉头闭着双眼,左手紧紧握成了拳。只是这一番扯动用力,穆清朗手臂上的肌肉略有些贲起,伤口似乎有些开裂了,绷带上的血渍微微扩散开来。
下意识便伸手过去握住他的左腕,眉宇间也盈上了些焦急神采,但叶家这位小少爷自己的心思还没厘清楚,这边急怒攻心,说出来的就更没几句温言暖语。“穆清朗,没来由地你做什么!你想伤口好不了不打紧,但是这一路坎坷难行,到时候拖累行程,就不是你一人的事了。”
手上又不敢用力,只是扣着他的穴位,盼他能快些放松下来。穆清朗却忽地一个抬头看过来,那双眼中满是痛苦厉色,叶芳时怔了一下,手上顿时松了半分。
“穆……”
话音未落,穆清朗翻手反握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出奇。叶芳时一个吃痛,眉眼已经皱到了一起,心里却还念着他手上的伤,不敢与他相争,只是右手并指往他手臂上的少海穴戳下。
穆清朗却微动手臂避开了这一下,一推便将他压倒在地上,下一刻自己俯身上去,几乎是鼻尖碰着鼻尖地看着他,手还扣住他的手腕压在两侧不得动弹。
叶芳时睁圆了双眼看着他,只感觉他的鼻息喷在嘴唇上有些痒,偏偏即便转头了也是喷在耳侧更觉暧昧古怪,登时不敢动弹,只是怔怔地望着。
张了张口,好不容易才发出一个单音,却见穆清朗俯下脸来,叶芳时这一惊非同小可,急忙偏开脸去,感觉到穆清朗将头靠在他颈上,手也早已变了方才压制住他的姿势,转为微微撑住身体不至于将全身重量都压下来,却也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叶芳时本可以一把推开他,跳起来再踩他几脚,但到底没有动。金冠已经散乱不堪,头发枕在地上凌乱地铺了一地,却还是微微僵着身体躺着。
“对不起……”声音低得就如情人在耳旁呢喃轻语,穆清朗的声音有些沙哑,许久才道:“我只是想起了我爹娘,一时有些失智。”
叶芳时只是静静躺着,半晌才抬起手,紧紧地抱住他,将脸埋在他怀里。穆清朗虽然惊讶得很,只是这样身体贴合之间,叶芳时这平日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此时竟然有些微微颤抖。他沉默了半晌,终究是抬起手抚了抚他的头发。
林间鸟鸣清脆,阳光被桃树枝叶分割成片片不规律地铺在身上。到底是叶芳时紧紧地抱着穆清朗或是穆清朗将他牢牢锁在怀里,到底无人知晓。
“黄衫姐姐,你猜我以后会喜欢什么样的人?”
“啧,你这小鬼。”黄衫笑起来,“依你这跳脱不定的性子,自然要来个稳重可靠又能忍的人,方能制得住你了。”
当日与黄衫调笑声言犹在耳,阳光照在身上的感觉就如今日这人的怀抱一样温暖有力。这一十七年来他从未喜欢过谁,今日连这个人对自己是个什么意思都不知道,甚至忘记彼此都是男儿之身应冒天下之大不讳。
只在穆清朗俯下身那一刻,叶芳时心里便清楚了,再无第二个人,能让他觉得痛若己身亲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