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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 两旁铺子门 ...

  •   两旁铺子门前挂起的灯笼偶有风吹过便轻轻晃动了几下,火光映出头顶树枝上含苞未放的梨花骨朵儿,一个个坠在枝头煞是好看。周围都是些笑逐颜开的百姓们,三两成群地聚在一起闲聊,也有老人家拿着碗追着小孩子跑,嘴里念叨着:“快把这口粽子吃下去。”
      那梳着冲天炮的小孩儿嘻嘻哈哈地跑过来,绕着叶芳时和穆清朗转了几圈,嘻嘻哈哈地笑着唱:“五月五,过端午,粽子香,好事要成双……”
      唱到一半时蓦地看到街那头有些扎着红头巾的男人,手里舞动着蒲扇,腰上纷纷挂着些粽子垂落下来晃动不已,那都是城里的戏班子整出来的,过年过节时才有得免费看一场。那小孩儿立刻两眼发亮地跑过去,跑走时擦撞了芳时一下,竟把这心神不宁的少年撞得偏开了半边身子。
      捧在手心里的竹简顿时滑了出去往下掉,穆清朗一手抄起那两块竹简,一手拉住叶芳时,看着少年怔怔地还未回过神来的样子,顿时觉得有些心软。
      “玩累了就回去吧。”穆清朗说着,将写着“瑟”字的竹简要放到他手心中,不想叶芳时却猛地缩回了手。“怎么?”
      叶芳时定定地看了他半晌,周围的喧闹嘈杂似乎都被若有似无的风声吞下了,半分也进不了耳。他又低头看了眼穆清朗修长两指间捏住的竹简,才似下了决心壮士断腕般地问:“为什么跟那老板要这个?”
      穆清朗浅浅一笑,将那竹简放到掌心中抚了一下,才道:“自然不是什么上等能工巧匠打磨出来的,只是纹路古朴竹色青翠,这字又写得好,我想……你总该喜欢。”
      叶芳时的目光闪了闪,那双眼睛清澈得一如夏日西湖水面氤氲生光,看着穆清朗一字一句道:“你当真晓得我喜欢些什么?”
      穆清朗唇角微微弯了些弧度,却清浅得看不太出来,只是说:“要是你不喜欢,那就不要了。”
      那如水的眼眸突然就起了波澜,黄衣的下摆动了动,突然就转身循着人群间的空隙跑了出去,那高高扎起的黑发一荡一荡,在火光中划出些急促的弧度。
      穆清朗将手中的竹简别入腰带中,低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却还是追了上去。
      确实是逾越了,明知道这半生都是走不出去的死局,动了心思就是错,但对这生气活泼的少年却还是忍不住百般试探逗弄,只看他挑眉发怒或是因欢喜而肩膀微颤的样子,都觉得心里满满的温柔。
      叶芳时一个外乡人,沿着道路迎着风发足跑着,也不辨认来去的方向,直到跑得心口微微发疼,有些喘不过气来了,这才慢下脚步,在如墨般浓稠的夜色中听着自己有些失了方寸的厚重喘息声,突然有些鼻酸。
      回过头来看着城内的火光,那里是长安城最繁华的地方,他这一路竟然跑到了城郊处,直到气息有些缓过来了,想起穆清朗微微笑起来却连声色都不动半分的样子,心里顿时觉得有些愤恨,抬脚往树干上狠狠踢了一下。
      “分明是半点都不明白!”
      树木震了一下,飘下两片落叶落在肩上,叶芳时揉了揉鼻子正想回身觅路回去,才走了两步,突见不远处有些光亮忽明忽灭,当下有些好奇起来,琢磨了一下方向走了过去。
      才走了数十步,鼻尖就闻到一股腥臭味道,越往前便越发浓烈起来,叶芳时抬手缓缓抽出背上轻剑,正想拨开前方茂密的枝叶看看,突然有人从身后抱住他,一手捂住他的嘴巴。
      “唔……”叶芳时手肘屈起下意识要撞去,就听到穆清朗的唇抵在他耳边轻道,“嘘,是我。”
      这一下怎么也没撞下去,穆清朗的声音压低了很多,说话时候的鼻息都洒在他耳朵上,叶芳时的脸顿时有些热起来,只能按下他的手。
      穆清朗的手从他的唇上放下来,压低他的身体,抬手拨开面前茂盛的野草。两人正蹲在一个小土坡的背面,前方不远有些打扮与中原全然不同的人手拿武器,周围还有些佝偻着背的人影,在风中微微晃动着身体,粗略一数,竟也有十余个。
      那些忽明忽灭的却是些磷火,短短明亮起来的数秒间,照亮了最近一个人的脸。那简直已经不能称之为人的脸了,佝偻的背也像没有了支撑一样空空地被带子拦腰勒断。叶芳时瞪大了眼,一手下意识地抓紧了穆清朗的手,偏过头来看着他,眼里都是震惊。
      穆清朗握了握他的手,拉着他缓缓地退回去,直到远离了那群尸人时才听到叶芳时说:“我们为什么要走?”
      “天子脚下会出现天一教的尸人必有异动,凭我们两人难以以一敌百,我要先回驿站再做打算。”
      叶芳时沉默了一下,许久才道:“你中的尸毒……”
      “嗯。”
      叶芳时低着头看着地上两人被月光拉出来的长长倒影,虽然他与穆清朗并肩而行,那人的倒影却长了那么数寸,肩膀总是显得宽而有力,步履沉稳。叶芳时垂在手侧的手腕动了动,微微抬起了些似乎要去碰他的肩膀,却还是垂了下去。
      “你……会不会变成那个样子?”
      穆清朗的脚步顿了一下,才偏过头来看着他,许久弯了唇笑道:“不会。要练就尸人,比单纯中尸毒来得复杂得多。”
      叶芳时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倒不再说话了。两人一路回到驿站,穆清朗一进门便和当值的士兵说起话来,芳时落在身后缓步走着,抬头看他被正厅的烛火映着的身影,才轻声道:“即使你变成那样,我也……我也……”
      断不会离你半步而求自身周全。
      只是这样百转千回的心思,都只能独自藏在心里。
      叶芳时站在庭中正出神,却意料之外地听到有人笑着由远而近,声音熟悉而爽朗:“哈哈哈,小叶,这一别快一月,可有念着我半分啊?”
      他一愣,转身回头看向来人。那人正踏进门来,双手抱胸一派惬意,身旁又伴着个文士打扮的中年人,不是方凌又是谁?

      “什么时候到的?”芳时有些惊讶地看着他笑容满面的样子,不由得也微微勾起了唇角。再怎么说方凌也是他离开藏剑山庄后第一个交的朋友,两人性情相近,颇有些兴趣相投的味道。
      “这才进了长安城,马不停蹄就赶过来了。”方凌上前来拍了拍他的肩,揽着他眨眨眼,“你还未曾回到我的问题,到底挂没挂念我?”
      叶芳时挑了眉道:“虽无三四分,也有一二分吧。”
      方凌不以为意地笑起来,大概是这毫不掩饰的笑声惊动了不远厅内的穆清朗。只见褪去外袍的那人从厅内走出来,目光在方凌身上稍做停留,微微一笑,又看向他身后的中年人,这才抱拳行礼道:“先生。”
      那中年人正是天策府谋士朱剑秋,闻言呵呵一笑,捋了捋胡子道:“清朗。”
      叶芳时也曾听过朱剑秋大名,只是在天策府中时恰逢他有事外出未曾相见,当下也跟着行礼喊了一声:“芳时见过先生。”
      朱剑秋笑起来,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我这一路上总是听方凌提起,如今一见,果真是秀蕴于内,气度不凡。”
      “先生过奖。”叶芳时被他一夸奖,多少还是觉得有些羞愧起来,有些局促地谢道,抬眼见方凌在一旁笑嘻嘻地看着,便不着痕迹地屈肘在他胸前顶了一下。
      “清朗,随我到内堂,有事相议。”朱剑秋话音一落,便抬脚往内庭走去。
      穆清朗回头看了一眼,见方凌在那嘻嘻哈哈地逗弄人,叶芳时一会横眉冷对,一会终于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眉眼被月色淡淡地笼着,颇有些秀美难以言语。
      见他这幅样子,穆清朗只是微微弯了唇,回头进了内堂,浑不觉自己这一笑还带了点宠溺的意味。
      朱剑秋在屋内拿着刚呈上来的茶盏,抬眼便看到他这隐隐带笑的样子,顿时有些兴味起来。穆清朗从小便是他看着长大的,入府前家人俱在时倒确实是个聪明活泼又颇有傲骨的孩子,但剧变突生后随他初进天策府时,眉眼唇角都是冷峻的恨意,加上身上的尸毒不时就要发作,更是阴郁得可怕,府中上下无一人敢亲近,无一人愿搭理。
      直至遇上孙思邈,从鬼门关上绕了一圈回来,才终于又找回了些人味。只是寡言少笑似乎已经成了习惯,久而久之一张脸总是将多余感情收拾得干干净净,全无波动。如今他唇角笑容未收,当真是有些奇特了。
      朱剑秋最擅察言观色,见他眉眼间带着点从未见过的柔情,心里便默默盘算开来,不过几个转念已经算得清清楚楚。想起秦家那小女孩子知书识礼,一颗心都挂在穆清朗身上,也不曾见他露出这种神色。
      初进门时就看到藏剑山庄那叶姓少年望着厅内不知发什么呆,待穆清朗走出去了,目光流转间时不时就要望上一眼,却还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孩子心思当真是露骨得很。
      朱剑秋想到这里,却只放下手中茶盏轻咳了一声道:“近日收到不少消息,天一教的活动似乎越来越频繁了些,湘西,岭南,枫华谷,包括昆仑,都有天一教操纵尸人出现的痕迹。”
      “长安城郊也有,今晚被我撞见了。”穆清朗微微蹙起了眉,“乌蒙贵老奸巨猾狡兔三窟,南疆五毒也寻了他数年,始终不得下落。”
      “长安城郊的尸人,你打算怎么做?”
      “我已经从士兵中挑选了五个好手,方才已经动身了,今晚趁敌不备,歼于巢中。”穆清朗淡淡说道,“数量不是很多,应该只是扰民。端午将至,这个时候搞得人心惶惶不可度日,成效上事半功倍。”
      “看来是要加强长安城的防范。”朱剑秋饮了一口茶,又道,“寻矿一事如何?”
      穆清朗轻轻摇了摇头:“未有起色,芳时孩子心性未脱,一旦寻不到好矿时便多有沮丧,此事只能缓不能急,河山并非一日就能踏遍,更何况有些地方又甚为凶险,放他一人去我不放心,只怕这大半年内都只能在外,不能回府。”
      “你身在府外心在府中,这点我倒不担心。”朱剑秋轻轻阖首,见他从怀中又掏出一张图来,便问:“这是什么?”
      “沿途而来时我查看了山势地形画下的,还请先生转交统领。”
      朱剑秋一展开,只见图上地势画得清晰可见,有些又以蝇头小字标了,足见其用心之深,当下笑道:“你这毛病可跟我一样了。”
      “要保我大唐伟业,还需先明了我大唐疆土上行军打仗的优劣之处。先生教的,清朗从未忘记。”
      拍了拍他的肩,朱剑秋将那图收了起来,看着他又笑道:“公事说完了,朱叔叔还要说些私事。”
      穆清朗微微一怔,要知道朱剑秋很少在人前人后自称叔叔,自他懂事以来一向都是随府中兵士一样称呼为先生,如今听他一提,多少有些微诧。
      “如今你也二十有三了吧?”朱剑秋抚着下颚的胡子微微笑,“早就过了该娶妻生子的恰当年纪了。”
      “清朗志不在此。”
      “难道这些年来,却连半个心仪的人都没有?”
      穆清朗正想张口说没有,心里一跳,却突然想起叶芳时站在树下微微笑的样子,少年清透的眸子直能看入人的心里。只不过这一顿就添了半分迟疑,再想否认已经说不出口了。
      “我看是有的。”朱剑秋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一双睿智的眼却含笑看着面前的青年。
      穆清朗抿起唇,片刻后才道:“朱叔叔既然是看着清朗长大的,就该知道,有或者没有,于我不过是浮云映水,都是泡影。”
      朱剑秋凝视他半晌,见他挺直背站着,幼时那孩童如今已是个出类拔萃英俊非凡的青年,好不容易出现的暖意让他看到了穆清朗强筑起来的铁壁也有了裂痕,哪知却还是把心咬得这般紧,一碰又退了回去。
      当下微微叹了口气道:“清朗,世事最是无常,今日生者明日死,又哪里能管得了那么多呢。若是真心喜欢,偏又要强行舍弃,于人于己都是切肤之痛。”
      穆清朗默然不语,只听到朱剑秋道:“有一日你若是看那孩子撞着南墙不回头,又当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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